“往左。”
周懷夏被呂謹拉着跑,整個胸腔像含了針一樣刺痛,她強撐着指路。
之前沈亦調出過整個松山療養院的平面設計圖,她看過一眼,知道安雅苑105大概方位在哪。
爲保證入住者得到最好的觀景效果,所有住院大樓未裝防盜窗,也未固定窗戶三十度開合。
最關鍵的是,一樓都有入戶陽臺。
她走的這條是最快到達105的路線,不用繞過整棟安雅苑,可以從後方直接到105入戶陽臺,還能避開這個點前往餐廳的人羣。
“早說買個電動的。”沈亦揹着輪椅終於追上兩人,滿頭大汗問,“出什麼事了?”
“往前。”周懷夏用力喘息, 身體消耗過大導致眼前發黑,她嗓子一股鐵鏽味,聲音沙啞道,“從左到右,第三個陽臺。”
呂謹立刻拉着她往大樓後方的入戶陽臺跑去,發現第三個陽臺拉上了窗簾,且玻璃門鎖着。
剛踏進105入戶陽臺,周懷夏瞬間抽回自己的手,用力捂住脖頸,她甚至不陌生這種感受,蒼白手背上繃起青筋,烏黑瞳仁中充斥清醒的痛苦。
沈亦剛推着輪椅上來,就見到周懷夏偏過臉,手背抵着脣,重重咳嗽。
“咳咳咳!”
“血!”沈亦指着她被手背擋落下的一灘血驚道,“你......”
周懷夏放下手,竟然笑了起來,她再一次從孔平身體中掙脫了出來。
“直接撞開。”周懷夏看向沈亦,聲音還帶着沙啞,不忘問,“你會賠吧?"
“賠賠賠!你.....”沈亦震驚看着她手背上的血,還沒說完話,就聽見旁邊傳來重重踹門聲。
呂謹在奮力踹玻璃門,但她不懂撞門技巧,還以爲玻璃門很容易被踹破:“嘶??”
結果就是抱着腳蹲在地上抽氣。
周懷夏目光默默移向沈亦和他的輪椅,她沒再開口,但沈亦莫名讀懂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下次可以備把玻璃刀。”沈亦說着將輪椅收起,讓呂謹躲開,他用力揮向玻璃門。
“砰!”
“砰!”
接連兩次揮砸,玻璃門裂了,但沒有完全碎。
“還沒碎?”沈亦放下輪椅,手都震得發麻,正要觀察。
孔平等不了太久。
“繼續砸。”
沈亦聽見周懷夏的聲音,只好再度掄着輪椅砸向陽臺玻璃門。
“砰!嘩啦??"
玻璃門瞬間破出一個大洞,周懷夏當即上前伸手進去,將門鎖打開,隨後她推門進去,一把將窗簾扯開。
安雅苑每個房間八十平方,層高比療養院其他大樓要矮不少,僅3.3米,卻是一居一衛佈局,臥室靠近陽臺,左邊是書房,用木質屏風隔斷,右邊是獨立衛浴。
陽臺窗簾一拉開,裏面的佈局一覽無餘。
沈亦清楚看見右邊的浴室門大開,門樑上綁着牀單,孔平就懸掛在那,雙手垂於身側緊緊握着,又無法握成拳。
他瞳孔一縮,連忙和兩人一起衝過去。
呂謹將倒下的椅子扶起,沈亦站上去抱住孔平雙腿,要將他放下來。
但沈亦低估一個成年男性的體重,尤其對方幾乎失去意識的時候,兩人瞬間連人帶椅一起翻倒在地上,呂謹試圖去扶,沒有扶住,反而險些被他們一起壓在地上。
周懷夏猛地拉開呂謹,躲開了砸下來的沈亦和孔平。
“嘶
沈亦手肘撞向地面,整條手臂都在發麻,幸好房間內鋪着厚厚地毯,纔沒造成更嚴重的傷。
“他還活着嗎?”沈亦翻身坐起來,去看孔平。
呂謹將沈亦推到一旁,迅速檢查孔平的意識和呼吸,確認不需要心肺復甦後,將他翻身側臥,以防窒息。她抬頭,看了一眼旁邊雙手後仰在地上發呆的沈亦道:“沒死,能活。”
沈亦無聲鬆了口氣,他吹了吹額頭前垂下的白金碎髮:“你們平時生活都這麼刺激嗎?”
呂謹沒搭理他,盯着孔平的身體,確認呼吸平緩下來,用手拍他臉:“醒醒。”
周懷夏倒退幾步,撐不下去,跌坐在牀上,乾脆倒下閉目休息,以緩解眩暈。
過了近五分鐘,孔平才緩緩睜開眼睛,他頭部和頸部腫脹疼痛,有種噁心感在喉間上下翻滾,費力咳嗽數聲,才喫力坐起來。
呂謹扶着他靠牆而坐:“你脖子受到壓迫,血液循環受阻,氧氣供應不足,現在可能會覺得頭暈噁心,嚴重的話會導致記憶短暫性混亂或者喪失。”
孔平反覆吸氣,能看得出他很難受,但始終沒有發出什麼痛苦的聲音。
從呂謹的角度看,即便他因窒息而痛苦,也表現的十分剋制。
另一邊沈亦去外面拿回自己電腦,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又看了一眼睡在別人牀上的周懷夏;“待會怎麼和工作人員說?”
周懷夏很累,她原本快睡着了,聽見沈亦的聲音,又強行睜開眼,提醒他:“監控。”
“我在刪。”沈亦手指就沒停下來過。
砸門還是有點動靜,就怕隔壁住的病人去喊工作人員,不過這個點好像都去喫午飯了?
“謝謝,你們............”孔平終於緩了過來,他看了看對面呂謹,又看向坐在椅子上晃腿的沈亦,最後撐着起身,見到躺在牀上的周懷夏,“是你們?"
他有點弄不清現在的狀況,這三個稱得上陌生的人爲什麼會突然出現在自己房間內。
周懷夏到底沒有睡過去,她慢吞吞坐起來,從口袋裏摸出顆糖,剝開含着,緩緩站起身。
沈亦聽見糖紙聲,主動伸出一隻手討要:“給我一顆,謝謝。”
周懷夏隨手丟過去一顆,她看向孔平:“你說有事要做,就是上吊自殺?”
孔平轉過臉看向浴室門樑上的打結的牀單,他眉頭逐漸皺緊,又看着周懷夏,眼中帶着戒備懷疑:“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們......爲什麼突然闖進來?”
甚至這個年輕女生手上,衣服胸口都有血跡。
周懷夏笑了笑:“之前說過我是心理專業的學生,我總覺得你狀態不對,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過來看看,沒想到透過沒拉齊的窗簾發現你在自殺,就擅自闖了進來,不好意思。”
她甚至將自己校園卡拿出來,遞給孔平看。
孔平下意識看向陽臺的窗簾,這時候已經處於拉開狀態,腦部充血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除,他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拉齊窗簾,便接過校園卡仔細打量:“周懷......你只是大一,能看出來我狀態不對?”
周懷夏面不改色道:“我在這方面天賦比較好,已經有國內心理學大牛提前要帶我。”
呂謹低頭推眼鏡,她有時候真佩服周懷夏說瞎話的能力,但S大的名頭確實能迷惑大多數人。
孔平果然將信將疑。
“看你的狀態,是不是之前也嘗試過自殺?”周懷夏對上孔平的眼睛,認真道,“應該不止一次吧?”
這話一出,旁邊的呂謹立刻察覺到孔平的態度變了。
孔平嘴脣動了動,許久之後纔出聲問:“你從哪裏看出來的?”
原本還在弄監控的沈亦看過來,這反應......是真自殺過不止一次?
周懷夏眼睛都不眨一下,欺騙外行道:“我們這個專業天賦直覺最重要,看你第一眼就感覺不對。”
孔平競贊同附和:“是,哪一行都需要天賦直覺。”
“爲什麼?”周懷夏像是一個好奇的學生,魯莽發問,“你今天自己選擇去心理診室看醫生,在我看來是一種自救,爲什麼回來要繼續自殺?”
孔平皺眉,良久後才道:“僞裝性康復,你是學心理學的,應該比我懂。”
旁邊的呂謹和沈亦耳朵都豎了起來,這不屬於他們專業範疇。
“我一直以爲自己只是手受傷,但好像這裏......”孔平抬起一隻手指了指心臟,“出了問題,醫生說我可能處於僞裝性康復的狀態中。”
周懷夏確實對心理學有所瞭解:“這種狀態下往往有抑鬱症或焦慮症的症狀,醫生有沒有給你開藥?”
孔平搖頭:“我今天纔跟醫生談,她說我需要一次專業系統的評估,預約了明天。”
周懷夏視線落在孔平臉上,忽然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睡不好的?”
“受傷後的三個月,每天都睡不好,但後來調整好了。”大概因爲周懷夏看出來的事,他對她抱有一點期望,願意開口,“但來松山療養院後,最近一個月情緒不好。
孔平臉色複雜:“這周......我一直沒敢怎麼睡。”
他連續兩次清醒過來時,都站在樓頂上試圖自殺,就像身體和靈魂割裂成兩部分。
孔平眼睜睜看着大腦操控身體走向絕路,意識卻無法做出抗爭,好在最終都沒跳下去。
直到今天凌晨他再一次在浴室自殺,孔平終於忍不住去心理診室找醫生。
但並沒有效果,反而一回來就準備新一輪自殺。
孔平對心理學不瞭解,他只能粗暴地歸納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而現在,有人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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