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丑時(十四)
城內下午的街道人也不見少,車伕駛着馬車趕在路上,沒少吆喝別人讓開。
馬車後面還浩浩蕩蕩跟了一堆的小弟,直往觀音山趕。
車廂裏的易奉崇被顛得不行,又急又氣,“簡直是熊心豹子膽,敢拿我取樂。牌位?竟然在山上給我供了個牌位?”他拉着楊六說,“誰啊跟我這麼大仇,要害我生意,還要害我。”
楊六說:“您彆氣,咱這就上山去看看。其實這哪用易老闆您出馬呢,交給我們就行了。”
他心裏一直犯嘀咕,爲什麼宋正義要自己這麼跟易奉崇說。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牌位,當時光顧着逃命去了,哪有眼睛看。
易奉崇氣急敗壞說:“我就是要親眼去看看!誰想要我的命,得罪我易奉崇,他是不想活了。”
楊六隻能賠笑,又讓車伕快點。
到了山腳下,兩人還沒下車,旁邊就呼啦啦來了一大羣學生和警察,看樣子也是要上山。
羅小胖在警局待得久,見的人多,一眼就認出了易奉崇。
他忙過去問好,易奉崇說:“羅警官你在更好,一起上山抓那造謠的‘鬼’去。”
天降立功的機會,羅小胖沒有拒絕的道理。他心裏賊精,招呼那些學生先走一步,好替他們探路墊腳。
學生哪有他心眼多,一聽就要往山上跑。
“噔、噔。”
“噔、噔。”
厚重的鞋跟聲音在石階上敲響,飄蕩在林間。
那臺階半道上,一個撐着小洋傘,身穿洋裙的女孩慢慢走了下來。
她的洋裙紫得近乎黑色,裙襬一圈白色蕾絲,就這麼踩着粗鞋跟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饒是一個人,卻鎮住了山下浩浩蕩蕩幾十人。
這深山老林冒出個“奇裝異服”的人,別說學生們,就連混混們都覺得心裏發毛。
唯一不讓人發毛的,大概就是她長得實在好看,膚色白皙,紅脣微翹,像極了那漂亮的瓷娃娃。
易奉崇到底見多識廣,他站在人羣后問:“你是打哪來的?女鬼?”
滿琳琅聞言一笑,明媚靈動,像只小狐狸,“我呀,就是傳聞中鬼宅的主人。”
這時有學生認出她來,“你是不是那天坐在棺材裏嚇唬人的女鬼?!”
“是呀。”滿琳琅說,“我知道你們要上山抓兇手,我想着難免一戰,不如自己先出來,免得你們糟蹋我的宅子。”
衆人都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易奉崇氣道:“你爲何要陷害我?說我在上頭擺長生陣,你還供奉我牌位!”
滿琳琅喫了一驚,圓圓的眼睛睜得更圓更亮了,“山下的謠言已經傳到這種地步了嗎?”
她這一說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易奉崇反而不知道要怎麼追究了。
滿琳琅說:“罷了,我現在出來就是要去警局說清楚的。還有??”她看向那些混混,“來都來了,你們去把棺材都搬下山送到義莊吧。”
楊六一頓,“我爲啥聽你的?”
“哦。”滿琳琅看向羅小胖,“那就拜託羅警官了?”
羅小胖瞪了一眼楊六,楊六不敢說“不”,可又不想搬,立刻指向學生,“他們年輕力壯,他們來!”
學生是熱血,是天真,可是不傻啊。
一聽他這麼說,“哦嘿”地噓聲,拔腿就散開了,跑得無影無蹤。
楊六:“……”
滿琳琅笑笑:“那就勞煩哥哥了。”她偏頭說,“秦媽,給他們帶路。”
楊六隻好領人跟那老太婆去大宅裏,走到一半時後頭的手下嘀咕問:“楊哥,咱幹嘛聽那小妞的話啊?”
“誒對啊?!”楊六回過神來,“我幹嘛聽她的話啊?”
真撞鬼了,怎麼就聽了她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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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二十二口棺木被浩浩蕩蕩運到義莊,那鬼宅的“女鬼”也抓到了警局,兩件事很快就在市井傳開。
百姓爭先恐後趕到警局,想看看“女鬼”長什麼樣。
當他們看到長得可可愛愛個子小巧比官家小姐還要貴氣的“女鬼”時,都不敢相信警察最後把這樣的人抓回來了。
“怕是頂罪。”
“警局慣用的手法。”
“這誰信啊。”
“不過這小姐是誰啊,臉生得很。”
人進了警局,想着也沒什麼熱鬧可看,就是走個過場,圍看的人就散開了。
局裏誰都沒有想到他們抓的會是這樣一個洋小姐,他們可是奔着凶神惡煞的女鬼去的。
羅小胖心想她肯定不是什麼等閒之輩,連態度都和藹了許多,還給她倒了杯茶,“您要不要跟我們主動說些什麼?要是等我們龍警長來,他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恐怕小姐你要受罪的。”
“是啊,小姐還是主動交代吧。”
“我們龍警長可不是什麼憐花惜玉的人。”
滿琳琅一笑:“看來你們對龍警長頗有微詞啊。”
“絕對沒有。”羅小胖忙說,“小姐別岔話題,您不說我可就要問了。”
“別問了。”滿琳琅連手套都沒有摘,茶杯更是不曾端起,“我來,只是不想你們搜我宅子,可不是爲了來配合你們查案的。”
一旁的易奉崇脾氣上來了,“給你臉還不要臉了!廣州這地方我可沒聽過你這號人物,再不說老子扒了你的皮!”
旁邊的警察急忙勸架。
龍耀林這會也知道滿琳琅被抓過來了,從資料庫出來就往大廳趕。
易奉崇已經罵了好一會,無論他說什麼,滿琳琅都不答話,連個正眼都不給。
氣得易奉崇再也忍不住,上手就要教訓她。
“易老闆這是要在哪裏動手?”
易奉崇當即停手,衆人也是神色一凜,看向外面大步走進來的人。
“局長。”
“局長。”
“陳局長。”易奉崇說,“你來了正好,這人怕是得你親自審才能撬開她的嘴了。”
陳知理一身長衫,沉冷的眸底都是老謀深算。他淡淡地說:“易老闆敢這麼說,陳某人還不敢這麼做。”
所有人都喫了一驚,唯有滿琳琅臉上掛了笑,此時才終於站起身,“陳伯伯。”
陳知理看向她,“滿小姐受驚了,您先進裏頭喝口茶,我處理好了這裏再進去。”
“那倒不必了,在這局裏悶得慌。”滿琳琅欠欠身,“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哦對了??”她掃視了衆人一眼,聲音透着一股涼意,“沒事也別讓你們的手下再來觀音山,煩人得很。”
衆人看着大搖大擺離開的人,完全沒有想到她的來頭這麼大。
易奉崇是個生意人,最有眼力見,也不敢輕易阻攔。
等她走了,纔看向陳知理,問:“這姑娘什麼來頭啊?”
陳知理說:“鐵板,別踢。”
“……”
陳知理又說:“說實話易老闆,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上頭帶槍的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客氣些。”
一說帶槍的,那就是軍閥了。
易奉崇頓時不再作聲,只好說:“她惹不起,可鬼宅那事得給我辦辦啊,對我這鋪子的生意影響太大了。”
“知道了易老闆。”陳知理見龍耀林正好過來,面色溫和,“小龍過來。”
交代好易奉崇的事,陳知理也沒多留,直接回家去了。
他甚少在警局裏出現,多遊走在政商之間,除此之外就是在家。
從車上下來,進門傭人就說:“夫人今天好些了,剛醒來還問您去哪裏了。”
陳知理聞言走快了幾步,進門見她坐在沙發上很慢很慢、非常小口地喫着蘇州糕點,隱隱有些欣慰。
陳夫人比他小一歲,47的年紀,自幼就是掌上明珠,也就嫁給他那兩年喫了點苦,後來日子又好過起來,所以幾乎沒怎麼勞作過。
如今臉還很年輕,看向人的眼神也十分純澈。
“儂回來啦。”陳夫人的聲音很溫柔,像溪流淌過人心底,“餓不餓?”
“不餓。”陳知理說,“我喊了小龍來喫飯,他還有事忙,要等等。”
“小龍。”陳夫人站了起來,眼神顫動,“是不是我的小龍回來了?”
陳知理暗暗歎了一口氣,笑笑,“不是,是龍耀林,我們局裏那個。”
“哦。”陳夫人又坐了下來,喝了口茶,很慢很慢地喫着糕點,一會說,“那個綠豆酥你別喫啊,小龍最喜歡喫了。”
“好好,我不喫。”
陳夫人又說:“找不找得到小龍啊?”
“找得到找得到。”陳知理安撫着她,見她又喫起了東西,自己也拿了一塊喫。
都說蘇州糕點甜,可他怎麼喫着滿嘴苦澀味。
他的小龍已經失蹤20年了。
說要上山捉蛐蛐,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要是還在世,已經27歲,都該有自己的小小龍了。
陳知理倚在沙發上,一閉上眼,都是兒子的臉。
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