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辰時(五)
這一晚宋正義都沒怎麼睡,夢裏反反覆覆都是往事。
還有很久沒有夢到的父母。
等他醒來,牀邊又坐了一個人。
這次有經驗了的他沒有被嚇到,鎮定下來問:“我又做噩夢了?”
滿琳琅說:“對呀,隔了一個院子我都聽見你在夢裏打拳。吵死了,我睡不着。”
“以後別過來了,好好睡覺。”
“哦。”
宋正義起身看向窗外,天已經亮了,“喫個早飯去找個人。”
“誰?”
“馬半坡。”
馬半坡這會已經起來了,他習慣早睡早起,厭惡睡懶覺。
在他看來早上要是拿來睡覺不幹點別的,這一天人就廢了。
人一廢就啥事都幹不了。
早飯他喫的是水餃,馬伕人給他盛了一大碗,他端着碗就蹲門口喫。餃子滾燙,湯底鮮辣,時而就個蒜頭,再吸溜一口湯,喫得他熱汗淋漓。
那餃子的香味遠遠地就飄在了巷子裏,宋正義說:“馬大哥又蹲家門口喫飯了,是馬伕人自己做的餃子。”
滿琳琅訝然,“狗鼻子麼?”
“我跟他們住了一段時間,那時候馬伕人天天做餃子包子。”宋正義說,“說起來還有點懷念。”
“那肯定很好喫。”
兩人說話的聲音傳到馬半坡耳朵裏,他往那邊看去,暗道一聲糟糕,立刻跑進裏頭。
馬伕人問:“幹啥呢慌里慌張的。”
“宋老弟那傢伙來找我算賬了!”
馬伕人氣笑了,“小宋不是那種人,你就是黑喫黑多了,老怕別人尋仇。而且你是送他進金窩銀窩,他哪能恨你。”說着給他扔了一條毛巾,“把嘴擦擦見人去。”
馬半坡一聽也有道理,胡亂一擦嘴就去外頭,宋正義兩人正好進來。
他迎面就笑着打招呼,“宋老弟,弟媳早啊。”
宋正義說:“不早,心還黑着,看不見太陽。”
馬半坡朗聲大笑,“你這小子還記仇了。”他過去拍拍他肩頭攬着他進屋,又不忘喊滿琳琅,“弟媳一起來喝杯酒。”
滿琳琅沒有解釋這稱呼哪裏不對,她要是說了,回頭陳知理那邊又得解釋。
不解釋,她就能好好和宋正義一起名正言順地到處跑。
誒,這“主僕”身份怎麼突然就調轉了呢。
進了屋裏,馬伕人已經拿了瓶黃酒過來給他們。
馬半坡說:“拿啥清酒啊,淡得跟尿似的,拿白酒!”
馬伕人白了他一眼,“有姑娘在這呢,喝什麼白酒。”
“也對!”馬半坡接過黃酒,放小火爐上暖着,“宋老弟,陳局長交代的事老哥不得不做啊,兄弟們都還要看他的臉色喫飯呢。多有得罪,老哥給你賠罪了。”
馬伕人也幫腔說:“小宋,你哥就是個替人幹活不值錢的玩意,犯不着跟他生氣,別因爲別人傷了你們兄弟過命的交情。”
宋正義嘆道:“我不氣,就是難過,你也不問我緣由就把我賣了。”
“是是是,是老哥錯了。”
馬半坡倒了杯酒朝他舉杯,“自罰一杯,老弟消消氣!”
“這事翻篇了。”宋正義也喝了一杯,這黃酒甜甜的,又有米香,他偏頭說,“好喝,你喝不喝?”
滿琳琅聞了聞,確實香,“喝。”
宋正義給她倒了一杯,馬伕人笑說:“這黃酒對身體好,你們南方姑娘說它能補氣血,我喝着也好喝。小宋真會疼人,對吧弟媳婦?”
“是呀,嫂子說的對。”滿琳琅笑笑,不忘瞥一眼宋正義。
宋正義輕咳一聲,對她說:“你跟嫂子去聊會天。”
滿琳琅和馬伕人瞭然他們有話要說,就一起去外面了。
宋正義不是想支走滿琳琅說什麼悄悄話,但她不走馬伕人也會在這。
馬半坡十分上道地說:“宋老弟有啥事只管說,跟大哥別客氣。”
“是有件事想拜託馬大哥。”宋正義說,“之前殺了六個人的兇手慕火炎馬大哥聽說過了吧?”
“那當然,算是大案了。”
“慕火炎從警局逃走了,我有個警局的朋友實在找不到人,但這人又很危險……”
馬半坡懂了,“想讓我找找是吧?”
“對。”
“那這事簡單啊,找就是了。”馬半坡說,“只要還沒出廣州城,人就能找着!這人是個有名的口技先生,我會找人問問,畫個像,讓弟兄們去找。八天……五天吧,我給你準信。”
“謝馬大哥了,回頭該給兄弟們的辛苦錢……”
“見外了!”馬半坡巴不得有件事將功贖罪呢,哪肯要他的錢,他擺手,“去去,這事不許再提。”
等從馬家出來,滿琳琅懷裏抱了個竹籃,也不知裏面放的是什麼。
出了巷子宋正義說:“我讓馬大哥去找慕火炎了。”
“這法子不錯,我的人死活找不着他,馬半坡有道上的人,眼線比我多,說不定能找到。”滿琳琅抬了抬被布遮住的籃子面,“你不好奇裏面是什麼?”
“不好奇。”
“你得好奇。”滿琳琅生氣了,“快問我裏面是什麼。”
宋正義笑笑:“什麼?”
“嘻,好喫的。”滿琳琅提起籃子撩開一點布,給他看了個角。
幾個白麪餃子露了出來。
“餃子?”
“對呀,我跟馬伕人說剛纔看馬大哥喫的餃子真香,問是不是她做的,肯定很好喫。她一聽就去廚房把剩下的都給我了,讓我嚐嚐。”
“馬大哥和馬伕人都是很好很大方的人。”宋正義說,“我倒是沒怪他押我去陳家,只是借這個事拜託他幫我們找慕火炎。”
滿琳琅說:“我知道,你要是恨他,就不會來了。”她看看天氣,走快了兩步,“走走,趕緊去警局煮餃子,天氣熱,久了餃子要變味。”
臨近中午的警局人不多,警員已經在陸續準備下班了。
龍耀林見他們來了,放下手裏的筆過來,“報案?”
滿琳琅失聲笑笑,提起籃子說:“喫飯。”
“啊?”
“有人送了我們一籃子餃子,你們警局有鍋吧?”
“有。”龍耀林接了過來,揭開布看還不少,“夠四個人喫了。”
宋正義一想,問:“明玉也在?”
“在。我在警局給她找了個整理陳年資料的活,她忙一早了。”
滿琳琅覺得不對勁,“她怎麼好好的要找活做?”
龍耀林簡單地跟他們說了她的事,兩人瞭然,滿琳琅笑說:“蠻好的,省得一邊拿家裏的錢,一邊要維繫自己的骨氣,久了會生病的。自給自足,誰的氣也不用受了。”
又待了一會,龍耀林和宋正義進裏面院子去煮水餃了。
滿琳琅坐在龍耀林的位置上看報紙,報紙一面還沒看完,灰撲撲的孫明玉就出來了。
她滿頭滿臉的塵,身上也是一抖一陣掉灰,知道的說她去打掃了,不知道的還以爲她掉盤絲洞了。
“小玉??”
孫明玉聽見聲音往那看去,像只快樂的飛鳥拐着腳過來了,“琳琅!”
“別靠近我。”滿琳琅抬手阻攔,“我要打噴嚏了。”
“那你等我會,我去外頭抖抖擦擦。”
孫明玉拿着溼帕子去了外頭,滿琳琅在裏面都聽見她拿帕子啪啪拍打衣服的響聲。好一會她又跑了進去,洗乾淨帕子,又把臉洗了。
洗得溼噠噠的,滿琳琅給她拿了手帕擦臉。
收拾了一番,那清爽乾淨的孫大膽又回來了。
滿琳琅問:“你腳好多了。”
“是呀,站久了會腫脹,還疼。”孫明玉挪着腳坐了下來,揉揉腳肚子問,“你來警局找我的嗎?”
“我也不知道你在這,還以爲你回學校了。”
“學校放假啦。”孫明玉說,“我在這找點活做,賺點小錢。”
她不提跟家裏的事,滿琳琅也沒有多問。
她看着她打溼的劉海,夾在發縫裏的灰塵,忽然敬佩起她來。
生在優渥的家庭,卻沒有一點大小姐脾氣,堅韌又獨立,雖然大大咧咧的,可粗中有細。
她做不到這樣真誠炙熱地活着。
餃子煮好後,四人在院子裏喫完,宋正義就跟他們說了二十八星宿的事。
二十八星宿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的星象,在文學中常出現,又常用於天文、風水、擇吉等術數中,它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涵義和寓意,內容十分龐雜。
但他們從小耳濡目染,對它雖然瞭解不深,但也知道一二。
古人仰望星空,將黃道附近星象劃分成四組,稱爲四象、四獸、四維、四方神,每組各有七個星宿,一共二十八個星宿。
“爲了擺一個毫無根據的永生陣法,用了二十八個人的命……”龍耀林覺得有點反胃,“他真是個瘋子!”
“我總算知道爲什麼非要喫完再說了。”孫明玉捂住胃,“可還是說早了。”
“你們兩個振作一點。”滿琳琅半是安慰半是提醒地說,“還抓不住饕餮的話,以後這種事還要繼續經歷呢。”
兩人:“……”好殘忍的提醒!
滿琳琅說:“我的偵察兵說,他的陣法還缺一個引子,我估計我就是那個引子,但也有可能是別人,所以要打起精神來,最好最近我們不要落單,免得遭他毒手。”
“好。”
“好。”
“我們也讓人去找慕火炎了,以他的手腕,應該很快能有消息。”
“好。”龍耀林應聲,又看向宋正義,“宋老闆……”
宋正義看他,“嗯?”
“聽說……”龍耀林遲疑了會,怕傷他自尊,但又想求證,“你要認我們局長做義父了?”
“……”他就知道這事會長翅膀亂飛!宋正義說,“他有這個意思,但回頭再看吧。”
“他的勢力很大,跟上邊軍閥也有很深的關係,假設能讓他做你的靠山,一定靠得住。而且我想過一個問題,饕餮的勢力到底有多大我們都不清楚,往後正面相見我們未免太勢單力薄,但他勢力再大也大不過地方軍閥,我想……局長是一個很好的抓捕饕餮的預備軍。”
龍耀林一頓分析,大有相勸他認人做父的意思,宋正義明白了。
他站了起來,徹底明白了,真摯發問??
“你們也要賣了我?”
蒼天大地,他是什麼小香豬麼,天天被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