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巳時(八)
??夢會醒的。
林靜姝在夢魘裏仍舊如此堅定地想。
只是她甦醒了,發現自己又被扔回了死人堆積的洞穴裏,還有一羣幾乎聽不見呼吸聲的活死人。
她醒來的那一刻幾乎沒有猶豫,又一次站起來摸着牆壁逃生。
洞穴裏的人詫異,“你還逃?他在戲弄你啊。”
“逃。”林靜姝堅定地說了一個字,就走了。
她的記性很好,上一次雖然逃得慌亂,但她還是記得每個岔路口走的方向。
這一次她走了不同的路。
沒有燈火的山洞很難走,體力也沒有昨天那麼好了。她摔了幾次,每次都是趴下又爬起繼續走。
又是一路跌跌撞撞,她又一次看見了洞口。
已是日落西山,紅霞滿照山林,映出一片橙紅暖光。
像極了家裏傍晚時,下人舉起燈籠懸掛的火光。
她的腳步又快了起來,朝那裏奔去。
依舊是隻剩幾步路時,那高大黑暗的身影又一次擋住了她的去路。
林靜姝怔愣,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絕望感,悲涼佔據心頭。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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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姝又醒了。
這一次的她更虛弱了。
她沒有魯莽,而是“看着”洞穴裏的人說:“我知道出口在哪裏,一起逃吧。”
無人響應她的號召。
“跟我一起走,饕餮只有一個人,他攔不住我們的!”
“你們要在這裏等死嗎?”
“我們拼一拼可以活下來的!”
林靜姝聲嘶力竭地喊着,但他們彷彿死了,無人回答。
巨大的絕望感襲來,林靜姝到底是個十八歲的姑娘,並沒有經歷過太多人生苦難的她幾近崩潰。
“求求你們……”林靜姝跪地啜泣,“我想活下去……”
你們不想嗎?
爲什麼不想?
她知道當一個人已經看到生的希望又被人掐死的絕望,她已經經歷過兩次了。
可她還是覺得不該就這麼放棄。
人生多美好啊,朝陽微醺,落日紅霞,連風都是暖的,爲什麼要如此輕易放棄呢?
林靜姝哭泣他們的麻木,更是哭泣將死的自己。
爹孃一定很着急,到處在找她吧。
她不想死,不想……
林靜姝哭了很久,始終無人回應她。她又一次、又一次站起身,全身止不住地發抖,依然努力往前走。
“放棄吧。”終於有人虛弱地說,“都會死的。”
“我要回家。”林靜姝扔下這句話,摸着山洞往外走。
洞穴的人輕輕嘆息。
很快,她又看到了洞口,外面已經天黑,但還有微微月光。
她怔怔看着那微弱的光,沒有立刻跑過去。她倚着牆壁靜靜地看,想把這世間最後的美好留在記憶裏。
她要帶着這種記憶一起死,纔不會那麼痛苦。
林靜姝知道,饕餮就等在洞口,親眼見她是怎麼崩潰的。
洞口地面上早已映出他詭譎的影子。
人影微晃,像惡鬼隨時準備撲食她。
林靜姝姣好的臉已經髒亂,淚痕仍在,恐懼和絕望交織着,讓她整個人都已經不清醒。
她嘶聲喊着朝洞口衝去。
就在還有一步就可以擁抱月光時,狩獵多時的饕餮出現了,狠狠一拳擊打她的頭部。
林靜姝的叫聲戛然而止,昏死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又回到了洞穴深處。
她怔了很久,突然笑出了聲。
但此時她已經爬不起來了。
爲什麼不一拳把她打死呢,打死了就不會痛苦了。
林靜姝想着,洞裏忽然亮起了一盞燈籠,黑衣人走了進來。
此時林靜姝才依稀看見洞裏的情形,地上躺了少說有十幾個人,要麼已經化成一灘屍水爛肉,要麼是躺着不動,要麼就是倚着牆壁苟延殘喘。
慘,太慘了。
說這裏是人間地獄也不爲過。
自覺已經心死的她又發抖了,她忽然就明白爲什麼活着的人不肯跟她一起去拼生路了。
換做是她,見了這番景象,也心如死灰了。
饕餮抓走了一個人,那人麻木地被他拖走,連叫都沒有叫一聲。
不過半天,那人就回來了。
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同時饕餮給他們扔了食物和水。
每天都有人被抓走,每次屍體回來都伴隨着饕餮投食。
到最後林靜姝竟然想,今天怎麼不死人呢?
洞裏不斷有人被抓走,也不斷有人死去,又不斷有人進來,同樣的不斷有人試圖逃走又被抓回來。
“新人”總要聲嘶力竭地吼:“跟我一起拼出一條活路啊!”
“你們不想活嗎?”
“饕餮只有一個人,走啊!”
沒有人應答。
包括林靜姝。
她麻木無力地靠着洞穴,甚至在“新人”被饕餮扔回來時還覺得譏諷。
白費功夫。
等死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靜姝都快忘記自己是個人的時候,饕餮的燈籠轉向了她。
許久不曾出現的恐懼感猛然變得立體了。
林靜姝驚恐地往後退,但已經碰到牆壁,退無可退了。
她尖叫着被饕餮抓走了。
正如她旁觀別人一樣,這一次輪到她被旁觀,沒有人救她。
林靜姝此時已經很瘦弱,饕餮揪着她像拎着一隻小雞,拖拽往前,哪怕她極力掙扎也沒有用。
走了很久,突然有強光入眼,刺得她抬起手臂阻擋光芒。
曾經她渴望的光此時變得很討厭。
她緊閉雙眼躲避光芒,忽然感覺身體懸空,她直接被提起。她立刻睜開眼,眼睛刺痛的一剎就見饕餮鬆開了手,隨後背上冷水刺骨,她已經沒入水中。
她恐慌地叫了起來,試圖逃離這裏,可一根長木棍戳來,阻止她回到岸上。
“洗乾淨。”饕餮冷漠地命令着。
林靜姝不想被戳死,略識水性的她在水裏浮遊着,用水搓洗臉和身體。
多日沒有洗漱的她如遇甘霖,連人都清醒了很多。
水冷,可令人振奮。
她甚至能感覺到腳底一側是有氣流的。
這意味着底下可能有洞穴,通往別的水流。
她抬頭看着岸上的饕餮,環顧山洞,入眼的不是各種刑具,而是密密麻麻的藥罐子。
裏面有草藥,有昆蟲,還泡了蛇、蟾蜍這些五毒。
看起來饕餮像在煉藥。
拿人煉藥?
林靜姝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死的了,喝下毒藥想不死都難。
她的心又在發抖,全身都哆哆嗦嗦。
腳底的氣流更加明顯了。
只要她的動作迅速一些,就能潛入水底,順着氣流遊走。
運氣好的話,或許底下暗河連接着外面河流,能直接逃生。
她直愣愣地瞪着雙目,逃生的念頭越發強烈。
“上來。”
饕餮突然開口。
林靜姝想潛入水底。
可不知怎的,她站了起來。
等她回過神,人已經在岸上了。
她怔住,一定是饕餮對她下藥了,她被迷惑上岸的。
“你發現了暗河。”饕餮附耳說,“可你沒跑。”
隨後是嗤笑。
笑聲入耳,林靜姝又一次受到了刺激。
她跟洞穴裏的“活死人”一樣了,早就不敢逃走,不敢再去經歷生的絕望。
“脫。”
林靜姝一愣,恢復了一絲理智。她捂住衣服,殘留的理智讓她尚且知道禮義廉恥。
但饕餮就是要粉碎她的尊嚴。
寬大的手伸來,一把扯下她的衣服。
潔白的酮丨體裸丨露在男人的面前。
林靜姝徹底崩潰了,她尖叫起來,轉身撞牆,但饕餮怎麼會讓她死。
他抓住她拖拽進籠子裏,將她關了起來。
林靜姝大聲叫着,神智逐漸渾濁。
“殺了我吧……求求你……”
“爲什麼要這麼折磨我?”
“求求你……殺了我……”
她以爲饕餮不會理會她,可是他蹲了下來,在黑紗後的眼睛盯着她,聲音冷然,“因爲你的人生……太完美了。你健康、富有、獨女,還有疼愛你的雙親,我嫉妒你,我要毀了你。”
林靜姝怔然,“你早就有預謀要抓我?”
不是偶然?
不是因爲她非要出門湊熱鬧?
也就是說,不管她二月二那晚出不出門,她遲早是要被抓的?
她心裏對那晚執意出門的懊悔驟然消散。
忽然輕鬆了很多。
可她不明白饕餮說的話。
他一個男人嫉妒自己什麼?
他嫉妒自己就要毀了自己嗎?
這是什麼道理!
可饕餮是不會跟人講道理的。
林靜姝被囚丨禁了。
從一個洞穴裏變成了一個鐵籠。
每天饕餮都會給她食物和藥水。
食物有怪味,藥水更是苦澀。
爲了活着她只能接受。
洞裏的鐵籠有五個,每天蠟燭都不間斷,人也不間斷地被送進來。
可是他們在用過食物和水之後,有些立刻死了,有些撐了幾天,久而久之,她已經親眼看見三十四個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但她還活着。
她的食物和藥水也發生了變化,越來越難喫,味道越來越可怕,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在喫一堆腐肉。
有時她會吐出來,但饕餮會讓她重新吞嚥,抗拒的話只會迎來鐵棍的毆打。
久而久之,無論是多難喫的食物她都不會吐。
慢慢的,她發現自己的骨頭很脆,稍稍一動就骨折,像碎掉了。
可饕餮不會給她治療,反而又換上別的藥水給她喝。
又過了一段時間,饕餮割開她的手腕放血,放一小杯,然後拿走。
她不知道他要血做什麼,她也根本沒有力氣去想。
再後來,饕餮給她打針,針頭從她的手背血管扎入,注射着什麼東西。
過了很久很久,她發現自己的骨頭好像在發光,像螢火好看。
她有段時間很癡迷這種“熒光”,似乎它是活的,能稍稍得到一絲慰藉。
她的身體變形得更加厲害了,長期蜷縮在鐵籠裏,她的背都已經無法直挺。
林靜姝在等死,可是送走了那麼多人,她還沒死。
最後死的人太多,她已經算不出數了。
她只依稀記得父母的聲音,還有兒時哄她睡覺的歌謠。那是人生中最寧靜、悠揚、美好的日子。
??想回家。
這天她半睡半醒,發現洞裏黑了,持久不滅的蠟燭沒有了。
直到燒燼也沒有人來。
她等了很久,等饕餮送飯。
但他沒有來。
她實在太餓了,餓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終於她叫了饕餮,但發不出那個音,只是咿咿啊啊地叫着。
依舊沒有人來。
林靜姝惱怒地嘶吼,拼命晃動籠子。
突然,籠門打開了。
她怔住,錯愕地看着敞開的鐵籠。
沒有上鎖。
它根本沒有上鎖。
林靜姝在呆滯了兩年後又一次感到了崩潰,她怔愣盯着晃動的鐵門,突然笑了笑。
在無盡的折磨中,她殺死了自己。
麻木不仁的她從鐵籠裏爬了出來,太久沒有走路的她已經站不起來了。她慢慢地往外爬,每一次都痛得似全身骨頭碎裂。
爬了不知道多久,她聞到了一股燒柴火的煙燻味,有點嗆人,但有點好聞。
這種柴火味讓她想起了家裏做菜時飄出的香味。
她隱約找到了一點生還的希望,竭力往外爬去。
這一次,她又看到了夾帶日光出現的洞口。
她趴在地上抬頭望着,外面有風,吹得葉子“沙沙”響。
外面有太陽,拂得人間溫暖。
山洞頂端恰好有個破洞,破洞有光束打入,落在她的頭上。她仰頭看着,光刺進眼裏,是切切實實的疼痛。
她又笑了笑,有些癲狂。
溫暖的光促使她往前爬行。
她發現自己的指甲很長,可是也很脆,每一次爪爬都會讓她的指甲斷成幾節,最後全部指甲都脫落,露出鮮紅的肉,淌出鮮紅的血。
她大口喘着氣,沒有絲毫猶豫。
饕餮沒有出現。
直到她奮力爬到洞口,迎面日光,饕餮也沒有出現。
洞穴外面山林低矮,沒有鬱鬱蔥蔥的大樹,反倒都像萌芽初生,綠綠的,鮮嫩的。
她趴在地上看着這些青草,低頭張嘴咬了一口,牙齒破損的她沒有將它們嚼碎,只是把這翠綠含進嘴裏輕磨。
青青草味在嘴裏蔓延,苦澀、青澀,是她很久都沒有嘗過的味道了。
無力再爬行的林靜姝將臉貼近草叢中,無聲地哭了起來。
饕餮沒有出現,她確定他是離開了。
否則此刻早就出來將她扔回無盡深淵中。
她安全了。
她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