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巳時(十二)
“受傷了。”
“……頭、頭……穿了……”
秦媽媽一直在囈語這幾句話,滿琳琅聽不清楚,湊近了還是聽不清。
只是她能說話說明還沒有傷重到要命的程度。
滿琳琅看着她臉骨深陷的臉,那白紗布纏裹着腦袋,如今還滲出血來。她本就瘦弱,缺了一隻胳膊的秦媽媽看着更是羸弱,彷彿隨時都要離她而去。
讓人沒有一絲安全感。
滿琳琅輕輕握住她的手,這手佈滿皺紋,骨瘦如柴,卻溫暖如春泉。
一如當年她在寒冬臘月牽起她的手,讓她叫她“秦媽”,說要給她百間鋪子,不必再忍冬捱餓。
她說的都做到了,給了她無盡的疼愛,像個媽媽那樣愛她。
可此刻媽媽卻躺在牀上,全身都是傷,連手指都不會動彈,只能在噩夢中呢喃。
滿琳琅伏臉貼着這隻手,眼中泛着悲流。
“你知道饕餮會抓你對不對……爲什麼不相信我,要自己去做這個誘餌……”
“哪怕你將計劃告訴我半分,我也會爲你拼命的……”
滿琳琅心裏滿是悲慼,這是對秦媽的控訴,責怪她爲什麼不相信自己。
“傷……頭……頭……”
秦媽媽似乎聽見了她說的話,極力回應着她。
這次的吐字比剛纔清晰多了。
滿琳琅聽見了她說的話,她驀地抬頭問,“饕餮受傷了?頭受傷了?”
“穿、穿……”
“頭被你捅穿了?”滿琳琅又覺得不對,正常人頭破了個洞活不了。
不過……那可是饕餮,以長生爲目的並且用盡手段,或許已經成功的饕餮。
她立刻走了出去,就見孫明玉跟一個婦人急切地跑了,見龍耀林也要跟過去,立刻叫住了他。
“老林。”滿琳琅問,“你是最後下山的,當時山上有沒有什麼線索?”
龍耀林說:“有很多血,還有張大寶的一根斷壁,但我查看地上發現還有幾根利箭。”
“利箭呢?”
“在這。”龍耀林將一塊手帕拿了出來,攤平後,露出三支做工十分精細的鋒利短箭。
那箭頭上沾了頭髮,碎布棉絮,通體都是凝固的血,已是微微泛了黑。
滿琳琅擰眉沉思片刻,說:“秦媽沒有醒,但是她不斷呢喃,說饕餮受傷了,而且還是頭部,還說射穿了。受了這麼重的傷,饕餮極有可能也來了醫院,龍警長你快去查查。”
“好。”龍耀林轉身就要去找院長,可腳步猛然一頓,突然回頭說,“明玉的爸爸剛送來醫院,說受了重傷。”
滿琳琅一口就說:“他不可能是。”
龍耀林也覺得孫展天爲人處事太過奸猾,沒有半分饕餮的模樣,他沒有否定,只是說:“我們可以去看看。”
滿琳琅依舊是不認同孫展天的饕餮身份,她明眸一轉,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就這麼湊巧?”
龍耀林皺眉,“什麼意思?”
“就這麼湊巧受傷了?”滿琳琅忽然冷笑,“而且偏偏還是明玉的父親,是我們好朋友的父親。”
“調虎離山之計。”
滿琳琅和龍耀林幾乎是同時往後面看,宋正義正朝他們走來。
他步伐平穩,神情寂然,像是已經將張大寶的事情放下了。
滿琳琅卻能從他的眼底看見悲傷,因爲她險些也要經歷這種親朋離世的痛苦,最重要的是,她懂他。
宋正義從來都不是那種薄情的人。
她快步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試圖以自己的溫度讓他暫時得到些許安慰。
宋正義很明顯地感覺到了她釋放的善意。
在這一瞬,滿琳琅發現她的手已經被反握。
緊緊握住。
兩人相視一眼,千言萬語都已不必明說。
龍耀林聲音微低,“你還好嗎?”
“嗯。”宋正義輕輕點了點頭,“孫老闆的事的確太巧合,有可能是饕餮在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龍耀林皺眉,“你說的轉移……是饕餮也是我們認識的人,並且也可能在這家醫院療傷?”
“對。”宋正義說,“這是我的猜測,但我有理由這麼懷疑。”
“我明白了。”龍耀林立刻說,“我去病房看看。”
滿琳琅說:“都去找找。”
醫院太大,三人當即分頭行動。
滿琳琅從二樓廊道探頭,樓下小花園有病人在散步,也有在長椅上坐着閉目養神的。
似乎沒有可疑的地方。
但當她一個眼神示意,小花園裏那對自然無比的“夫妻”就上了樓來。
“護好秦媽。”
與他們擦肩而過時,滿琳琅低語一聲,“夫妻”二人似乎沒聽見,但走到秦媽媽的病房前就沒有再走了,坐在外面聊起了天。
醫院共有五層樓,他們從一樓開始搜索。爲了避免饕餮中途溜走,他和龍耀林一人一邊縮進式搜查。而滿琳琅就站在樓梯口處,如此一來是一個可疑的人都不會放過。
二樓是做手術的地方,他們在手術室外面還看見了孫明玉。
她此刻正陪着她的母親,焦急地在走廊等待。
她幾乎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父親和母親身上,沒有看見路過的三人。
手術室內是不能進去的,三人一直搜索到了三樓住院部,忽然宋正義停了下來,兩人也停下腳步。
“宋老闆?”
兩人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孩正往廊道盡頭走去,手裏還提着沉甸甸的籃子,走得並不算快。
“顧家的下人。”宋正義認得她,“顧影影身邊的小丫鬟。”
他去過顧家,也被領上樓在顧影影的房間待過,那天他是見過這個丫鬟的。
“去看看。”滿琳琅暗暗冷笑,左手搭在了右手的袖口上,滿目警惕。
她一直就很懷疑顧修德,假若他現在是以傷者的模樣出現在她的面前,她連半句解釋都不會聽,只會立刻殺了他。
宋正義和龍耀林也提高了警惕。
病房門口處守了四個傭人,見有人過來便攔住了他們。
有人認得他們,客氣說:“宋先生好。”
宋正義問道:“你們在這裏的話,那就是顧老闆也在裏面,對吧?”
幾人遲疑了半會,“不在。”
“那是顧小姐在裏面?”
“……不在。”
宋正義微頓,“難道是……二姨太?”
幾人已是一臉嚴防死守的模樣,“抱歉宋先生,我們無法解答。”
“能否讓我進去看看?”
“抱歉宋先生,老爺有吩咐,不能。”
他們越說態度就越是堅決,竟挪動了腳步,將門口擋得水泄不通。
“開門,否則你們是在妨礙警察辦公!”
滿琳琅冷笑:“開門,要不就是我殺了你們再開門。”
但四人沒有讓步,爲首那人甚至有些懇求,“宋先生別爲難我們了,老爺的話我們是必須要遵守的。裏面沒有什麼人,你們走吧。”
眼見他們不願讓步,宋正義試圖撥開他們。但他們似銅牆鐵壁,根本不退步。
這時一支手丨槍對準了他們,黑漆漆的洞口卻是冷冰冰的死亡威脅,令混亂的局面瞬間平靜下來。
滿琳琅冷聲,“讓開。”
四人爲難至極,就在他們猶豫時,裏面忽然傳來顧修德沉沉的聲音,“外面怎麼這麼吵?”
隨即門被打開,顧修德迎面走了出來。
??完好無損地走了出來。
別說腦袋穿洞,頭上就連一點傷都沒有。他的氣色並不太好,黑沉沉的,滿目威嚴地冷掃一眼下人,直到看見宋正義臉色才稍稍緩和,“是宋先生啊,你怎麼知道影影住院了?”
宋正義微頓,“顧小姐住院了?”
顧修德訝然問,“你不是來探望她的?”他隨即說,“既然來了,就進去看看她吧。她半夜發病,這會也沒待多久,但精神頭好了許多。你要是去看看,她會好的更快的。”
他只差沒哄着他“乖孩子快進去”了,語氣誠懇謙卑,沒有一點大老闆的架子,也沒有一點饕餮的冷厲。
不得不說,滿琳琅很失望。
最有嫌疑的人如今洗清了嫌疑。
意味着他們的處境依舊危險,甚至要重新洗牌他們的猜測。
這種結果無疑是讓人疲乏的。
她寧可顧修德真是饕餮,一槍崩了他,一了百了,世界一起毀滅掉。
宋正義沒有推卻,進去探望顧影影了。
顧修德要跟進去,卻被滿琳琅攔住,低頭看去又是一張滿是笑意的臉,“顧老闆,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
宋正義人還沒到,顧影影已經從病牀上猛地坐了起來,“宋正義。”
這病房比普通病房要大,一人居住,但有三個房間。
一間病房,一間傭人睡的,一間放置東西的。
如果不是醫院獨有的氣味四散,這裏的裝置擺設像是間豪華公寓。
顧影影看到宋正義極其高興,“你來看我了,我很開心。你眉頭皺成一團,是在擔心我,我也很開心。”
宋正義已經習慣了她直白的說話方式。
他回想着毫無異樣的顧修德,始終難以放下懷疑,他問,“你什麼時候進的醫院?”
“不知道,反正天很黑。”
“昨晚……你有外出嗎?”
“有。”
“去了哪裏,做了什麼?”
宋正義追問着少女這些問題時,感覺自己是在利用少女對他的信任和愛意,這種查探方式讓他覺得自己是卑鄙的。
他試圖從顧影影口中確切地知道顧修德到底是不是饕餮。
顧影影說:“忘記了。”她真摯地告訴他,“我睡着了,就不記事。”
宋正義便問,“所以你是在睡夢中被送來醫院的?”
“大概我睡着後發病了,但我不知道。這些年都這樣,爸爸會在我發病的時候送我來醫院,但我不記得了。”
如此一來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顧影影都不能確定顧修德的行蹤和她自己的所爲。
這時顧修德已經進來了,窗外晨曦滿照房間,光明刺眼,照得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宋正義問,“顧老闆是哪裏不舒服?臉色並不太好。”
“事多。”顧修德坐了下來,久久嘆了一口氣,“生意場被砸,女兒犯病。”他又十分隱晦地看着宋正義說,“她帶着孩子跑了。”
宋正義意外問,“爲什麼?”
顧修德又站了起來示意他去外面,說的時候還不忘探頭看一眼在病牀上發呆的女兒,說:“她始終沒有個名分,也是受委屈了……不過估摸走不遠,讓人追還是能追回來的。影影的病情也穩定了,只是事多煩心,當下務必要解決的,是生意上的事。”
滿琳琅頗感興趣地問,“以顧老闆的手腕還有解決不了的事?”
“鬧出了人命,又碰到一羣不要命的人,這件事就難辦。”
“什麼事?”
顧修德問,“?家人,你們聽說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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