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午時(十)
樹林灌木高聳錯亂,前面的下人手裏拿着砍刀開路。
可孫夫人總覺得他動作太慢,根本不着急。
她急得喝聲,“把刀給我!”
下人說:“夫人嬌貴,怎麼會用刀呢?”
“給我!”
下人這才把刀給她。
孫夫人接過刀,這刀沉甸,拿在手上異常生疏。可她稍一掂量,那熟悉的感覺回來,抬手便朝灌木劈下。
手起刀落,姿勢乾淨有力,遠比僕人使得更順手。
遠處黑暗中,粗厚的樹幹後,一個腦袋鬼鬼祟祟縮了回去。
孫明玉瞪大了眼說:“我從來不知道我娘會用刀。”
“你外公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鏢師啊。”滿琳琅說,“你娘沒出嫁前也是巾幗不讓鬚眉的人。”
龍耀林皺眉,“你怎麼這麼清楚?這臨時查也來不及……你早就調查明玉了?”
“行好事,莫問過程。”宋正義覺得他要被氣瘋了,今天接連被滿琳琅痛扎刀子,他此刻還能保持理智實屬不易。
“……她這是當犯人查啊!”龍耀林回神,“那你是不是連我也調查了?”
滿琳琅“嗯哼”了一聲,默認了。
“……”
宋正義壓住龍耀林要指指點點的手,“鎮定,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龍耀林仰天長嘆。
孫明玉問:“我娘不會被你這戲臺……逼瘋吧?”
“你說的,她已經瘋了。”滿琳琅拉住她的手,“試着解開她的心結吧,或許是一條生路。”
月色下,女人還在林中披斬荊棘,模糊不清的身影在孫明玉眼裏異常陌生。
這是她的母親,可是她卻好像從來都沒有瞭解過她。
這片樹林不深,孫夫人很清楚地記得那條通往洞穴的路在哪裏。
她在腦海中,早已走過千萬次。
這條路可以救她的孩子。
當年她要是早一點發現,她的孩子就不會死了。
她的腳步更快了,等她後面的腳步聲消失時,她已經走了很遠。
身後的樹林在昏黑夜晚下顯得很深,被葉子打碎的月光依稀落在林中,映出一片死寂。
她只是停了片刻,就繼續決然朝洞穴奔去。
她緊緊握住手裏的刀,像個將軍奔赴戰場,眼裏沒有絲毫懼色,只有要救自己孩子的決心。
等等娘。
娘來了。
這一次,娘要救下你們,帶你們走!
“嘩啦??”穿出樹林,難得的平地山谷上又是另一片樹林。
她依舊沒有猶豫,扎入林中。
那荊棘已將一路疾馳的她衣服、裙襬撕裂,數十道細碎傷口隱約可見。
她的目光堅毅,離洞穴越近,她就越是堅定。
終於,月光仍舊高懸時,她來到了那個在噩夢裏糾纏了她十多年的地方。
“明日!明玉!!”孫夫人嘶聲叫着衝進裏面,這洞穴太過潮溼,跑得急切的她鞋底一滑,整個人都摔飛了出去,在地上撞出巨大迴響。
她只覺下巴都被磕碎了。
哪怕是劇痛席捲全身,她也沒有鬆開手裏的刀,只是片刻她就重新站了起來,朝洞穴深處跑去。
“明日!明玉!”
她的吶喊聲在洞裏迴盪,句句入耳,絕望急切的呼叫讓洞外的人聽得怔神。
孫明玉低聲,“她還記得找我……”
“她當然會記得。”滿琳琅的聲音從未如此溫柔,“你是她的孩子。”
孫明玉眸有淚光,巨大的沉默襲來,將她席捲。
洞穴裏的人已經看不清前路,她跌跌撞撞,一路磕碰,身上的血跡早已從撕裂的衣裳裏滲了出來。
她乾裂的嗓子還在叫着孩子的名字,試圖以自己的聲音驚跑饕餮。
她要救出她的孩子,這條路她早就在夢裏演練了千百遍。
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她根本不願去想這件事的真假了,她只知道此刻她有希望救自己孩子的命。
可是這個洞穴真的太深了,宛若毒蛇吞噬着她。
又一次的跌倒讓她磕裂了膝蓋,疼痛阻礙了她的前行,她發出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叫聲。
就在這時,洞裏傳來了孩子的哭聲,一聲“娘??”讓她猛然抬頭。
疼痛再也無法阻擋她。
她又一次爬了起來,舉起刀往前奔去。
豆大的燭火在洞穴裏閃爍着,兩個小小的人影緊緊抱在一起,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舉起手裏的匕首,就要刺向男童。
“住手!”
孫夫人用力朝那個黑衣人擲向砍刀,刀落在男人身上,那人當即逃走。
她瘋似的抱住兩個孩子,聽着那人逃跑的聲音,懷中活生生的、溫暖的觸感讓多年夢魘的她……釋懷了。
她埋首在兩個孩子身上,痛哭出聲。
“娘來救你們了……明日……你沒事了……娘帶你們回家……”
有人在握住她的手,同樣溫暖,卻不是孩童的手。
孫夫人怔然抬頭,卻看見女兒的臉。
那兩個孩子就站在她面前,卻不是她的明日和明玉。
她愣住了。
孫明玉跪在她面前,緊緊抓住她的手,滿目淚光,從面頰滾落。
孫夫人突然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哪有什麼重回過去。
世上沒有這種神話。
沒有……
“娘……對不起……”孫明玉小心地抱住她,像兒時母親哄自己那樣溫聲細語,“哥哥已經走了,兇手是饕餮,不是你。你不要再自責……哥哥不會怪你的……我們愛你……你也要愛你自己……不要再自責了……”
耳邊聲音哽咽,小心又溫柔。
輕輕的啜泣聲混雜着淚珠滴落在她的心上,將那心頭的塵埃一點點沖刷走,逐漸被溫暖包裹。
孫夫人怔怔看着這個夢迴千百次,留下無盡遺憾的地方,當年的事歷歷在目。
她就那麼抱着她的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這種痛苦她無法釋懷,本以爲丈夫會體諒自己,可他依舊將別的女人別的孩子帶回來,絲毫不顧及喪子之痛的她。
“如果不是你執意帶孩子回孃家,明日怎麼會出事!”
“都是你的錯!”
那冷厲無情的斥責讓她噩夢連連。
過度的懊悔讓她無法從夢魘中走出來。
活得渾渾噩噩。
連自己叫什麼她都好像忘了。
孫夫人看着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淚水決堤。
她另一個孩子永遠留在了當年,連她也留在了當年。
可她還有一個孩子啊。
孫夫人捧着女兒的臉,脣齒囁嚅,淚珠滾落,“娘……放不下你哥哥……”
“我明白,我知道。”孫明玉輕聲哽咽,“可是這不是你的錯,哥哥也不想你變成這樣。外婆總說,你愛騎馬,愛耍刀,孤身去過五湖四海……她總說我像你,可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像你。在我心裏,你只是一個深居大宅的當家主母,刻板、嚴厲、孤僻,根本不是外婆說的肆意張揚的人。”
她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極力給予她力量,“可外婆跟我說了很多很多你的事,我才明白你有多痛苦。可是娘,哥哥不會怪你的……那時我們一直在一起,他離開前還叮囑我,要好好照顧你,那個家不回就不回了,你一樣可以過的很好。”
孫夫人早已泣不成聲。
這些話其實女兒跟她說過很多次。
但這不足以成爲解開她心中禁地的鑰匙。
如今歷史重演,她“救”下了她的孩子,也救了自己。
囚丨禁着她的籠子,被兩個孩子打開了。
他們一直在嘗試拯救自己,可她卻始終困在籠子裏,不願邁出早已敞開的籠子。
“娘,放過自己吧……哥哥看見你這樣,他會難過的。”孫明玉啜泣,“我不恨你,從來都不恨。因爲我知道,你對我的恨,不是因爲我,而是恨你自己沒有救下哥哥??”
孫夫人失聲痛哭。
哭聲迴盪在整個洞穴中。
她隱約聽見耳邊有孩童的低語,觸感輕柔。她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看着這幽深洞穴,彷彿看見她那個早逝的孩子。
正對她微微笑着。
頓時淚珠翻滾。
??夢該醒了。
“明玉……”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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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黑,屋裏沒有點燈,太過安靜的環境讓孫展天慢慢恢復了意識。
他艱難地睜開眼,只是動動手指,一陣鈴聲便發出響動聲。
很快守候在門外的下人就進來了,迅速點燈,快步奔到牀邊。
“老爺醒了!”
“快去告訴夫人。”
“倒碗溫開水來。”
婢女將懸在牀頂、系在他指頭上的繩子取下,扯得鈴鐺又一陣響動。
“老爺您先喝個水吧。”
孫展天被他們攙扶起來,只覺一陣頭暈目眩,緩了好一會才精神了些。
他口乾舌燥,喝了半碗水,下人又給他餵了幾口粥,這才舒緩過來。
孫夫人這時也已經來到房中,下人搬了凳子到牀前,她便這麼坐着靜靜看他。
孫展天瞥了她一眼,已是夜晚,清風搖曳着油燈的光影,在她交錯着。
他覺得她有點不對勁。
想了會才察覺,她太安靜了。
沒有對自己噓寒問暖。
他頓時來氣,罵道:“你是希望我死了嗎?垮着臉坐在那,也不問問我好不好。”
孫夫人便問:“好些了?”
“不好!”
“那等你好了我再說。”
“說什麼?”孫展天怒問,見她不答,伸手一推,將湊到臉旁的茶水掀翻。
茶水“啪”地灑落孫夫人的裙襬上,瞬間打溼。
下人急忙給她擦拭。
孫夫人不怒不驚,說:“看來你恢復得很好,力氣也很大,至少寫字的力氣是有的。”
孫展天簡直見不得她這淡得似水的腔調,“你到底要做什麼?!”
“簽字吧。”孫夫人從手中信封抽出一張紙,緩緩展開癱在他面前。
孫展天一看大字,氣得直打哆嗦,隨後錯愕。
“離異據?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要跟你離婚而已。”孫夫人微抬眉眼,看着這個自己從來沒有喜歡過的男人,心裏越發冷硬,“家財雖是你掙的,但我整理內宅有功,也不多分你的錢,嫁妝我帶走,錢財我分三成,字畫古玩珠寶我可以不要。明玉已經長大,但我怕你將她胡亂許配人家替你鋪路,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帶她走。”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不但是孫展天愕然,就連伺候的下人也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驚訝地聽着夫人說話。
一向以夫爲尊,忍氣吞聲的主母怎麼了?
她瘋了不成?
“我知道。”孫夫人說,“和離,離異,離婚,你聽不懂?”
她的語氣很淡,眼神很淡,可卻比強硬的話更讓孫展天更受衝擊。
她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孫展天對下人說:“快去叫小姐來,她娘出問題了,快請道士!”
“我就在門外。”孫明玉沒有現身,聲音從門口傳來,“我支持孃的決定。”
孫展天怒不可遏,“孫明玉!”
“你是我爸,雖然一年到頭都沒怎麼見到你,你也把所有的疼愛都給了弟弟妹妹們,但無論今後怎麼樣,我都會敬你養你。”
她又補了一句,“但我更愛我娘。”
“……”
“她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她。”
“!!!”孫展天掙扎着要下牀打死那逆女,可身體多處骨折,喘大氣都胸痛,哪還有力氣打人。他怒斥,“你從小到大隻會給我氣受!就不該把你送到鄉下去,交給你那武夫外公!”
說自己可以,說親人孫明玉可就不同意了。
她立刻現身走出,“要不是外公外婆我早就死在這個家了!你自負會賺錢,自以爲錢可以打發一切,不尊重你的妻子,不愛護你的女兒,不理內宅,任憑那些女人進進出出。她們每一次帶着孩子來孃親面前炫耀的時候,你可曾在乎過我孃的感受?你沒有!”
孫明玉對他積攢多年的怨氣頃刻爆發了,“我娘是個人,活生生的人!哥哥的離開你真的沒有一點錯嗎?要不是你,哥哥怎麼會出現在那條山路上,怎麼會被饕餮擄走殺害!你把萬千過錯都推到孃的身上,你懦弱!你無能!你也根本做不好一個父親!”
她的聲音很大,半個字都不帶停的。
饒是下人都聽出這或許是小姐心裏想了千百遍的控訴了。
孫展天被她說得臉又青又白,可是孫明玉沒有從他眼裏看出懺悔。
只有憤怒。
還有怨恨。
氣她將過錯推到自己身上,恨她在下人面前如此駁他面子。
也有後悔??後悔沒在她出生時掐死她!
孫展天忽然冷靜下來,冷冷發笑,“好、好,離婚是吧?也不是不行,但孫家的錢你休想帶走,那是老子賺的錢!根本沒有經你的手,你憑什麼分三成!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孫夫人抬起眉眼,淡漠說:“你的意思是,如果經過我手裏的東西,我能分?”
孫展天皺眉,只覺這話是陷阱。
但細想她有做過什麼事呢?能分走什麼呢?
根本沒有。
“對。”
孫夫人便說:“這大宅剛搬進來時是空的,正門的燈籠牌子、進門的門檻大門、入院的花草、房裏桌椅花瓶、房裏的牀和被褥;全屋的燈盞、字畫、筆墨紙硯,甚至一根剔牙杖,都是我親手置辦的。哦,還有你身上的衣服,裏裏外外都是我尋裁縫來替你做的……”
她抬起眉眼,眸光冷峻,“現在,請你脫下衣物,赤腳離開我的宅子。”
“……”孫展天惱怒說,“這宅子是我買的!”
“是公公買的,他厭惡你三妻四妾,臨終前曾說,這宅子他留給明玉了,不是嗎?”
“好、好、好。”孫展天冷笑,“一個破宅子,給你就是了,可是你休想分錢!”
孫夫人說:“這宅子的東西你一樣都不能帶走。”
孫展天本想答應,可很快臉色大變。
孫夫人冷聲,“你雖然鶯鶯燕燕多,但你從來都不信她們對你是真心的,只是圖你錢財。你到頭來最信的仍是我,錢財地契錢據通通都是存在我這裏的。我本想分三成走,如今看來我該分走七成,留你三成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
“你、你!”孫展天一個氣沒喘順,跌回牀上大口喘氣,“氣、氣死我了……你們母女兩個聯手害我……我是武大郎啊!你們要害死我!”
“還有……”孫夫人拉住女兒的手,“明玉也是從我腹中出來,由我哺育長大,她也是我的。”
孫明玉鼻子一頓酸澀,“娘……”
孫展天冷冷發笑,“隨便你們折騰,我會去報案的,你看看陳局長會偏袒誰。”
“喲,這話說的……”門外滿琳琅的嗤笑聲特別刺耳,“宋老闆你聽聽,他還拉攏你爸給他撐腰呢……”
隨後便是宋正義的聲音,“孫老闆的家事還是自己解決吧,我想我義父不方便插手。”
孫明玉沒想到他們竟然來了。
說好的不方便插手家事,可還是來給她撐腰了。
孫展天徹底被噎住了。
他此刻才終於意識到他的妻女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要叛變!
“你我都是奔五十的人了,要是離婚,傳出去名聲就都毀了啊!”孫展天着急說,“你讓我怎麼在族人面前抬頭,被妻子給休了?啊?你有沒有顧慮過我的臉面!你別太自私了!”
話到一半,孫明玉已經徹底失望了。
饒是心已冷的孫夫人,也是怔然看他,終是長長嘆了一口氣,不再爭辯,起身要走。
孫展天大喊,“你真的要這麼自私嗎?!”
決然離去的人沒有猶豫,臨到門口才停下,聲音冷然,“以後,我不再是孫夫人。我有自己的名字,別人會叫我??黃小姐,或者是,黃玉英。”
“……”
黃玉英的身影沒入門外月光中,地上的影子越走越遠,直到完全消失在孫展天的眼裏。
他愣住了。
錯愕地看着離開的妻女。
一瞬難以置信,一瞬憤怒狂躁,一瞬四顧茫然。
他到現在還不明白,爲什麼他只是睡了一覺,一切都變了。
究竟是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