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代的六眼在襁褓中遇襲,未滿週歲便被詛咒師殺死,五條家的人恐懼到相同的慘劇再度發生,甚至連前代六眼的存在都不敢放入家族的記錄中。爲了不再重蹈覆轍,在阿悟??嶄新的六眼出生的那天,本該和母親一起死去的我誕生了。”
那個新生的孩子叫做被取名爲憐(satoru)。
她存在的意義並不複雜,就是爲了分散六眼在長大成人之前可能遭遇的一切危機。實現計劃的方式也並不複雜,這孩子長得和六眼很像,只要削短她的頭髮、再套上和六眼一樣的服飾,他們看起來將會像是完全一致。
再然後,在任何有需要的時候,只要帶着這個孩子出去,就足夠勾走一些腦子不靈光的詛咒師。他們會像飢餓的魚那樣鑽進漁網,然後拼命掙扎。
魚死網破的時候總是有的。五條憐曾無數次遭遇瀕死的境地,環繞在身旁的人都死了,自己倒是僥倖活了下來。更多的時候是見證了他人的死亡,但那些失去不足掛齒。
……
在那個家裏,大家總說着satoru的事情。
??知道嗎,satoru少爺繼承了無下限術式!
??satoru少爺又學會了新的本領!
??啊啊,satoru少爺太聰慧了!
他們訴說着她的名字,卻不在她的眼前說起這些事情。而且,她也沒有做出這些事情呀?
她擁有咒力,但沒能繼承術式。也許這就是爲什麼,五條家沒有讓任何術師前來教導她任何有關咒力實操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要如何成爲咒術師。
再說了,她也不是“少爺”呀。
真奇怪。什麼都很奇怪。
一切的困惑,在見到那位“satoru”之後,就徹底消失了。
真正的六眼,真正的satoru。與她空洞的深藍眼眸不同,當他的眼眸注視着自己時,五條憐甚至想要捂住大腦。
不然的話,一定會被他看穿一切她腦海中的想法吧。
那時,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嫌棄的表情??確切的說,其實是什麼表情都沒有,就像一幅能面面具。他只動了動脣,說,確實,長得和他很像。
必須承認,這不算是很愉快的初次見面。後來究竟是怎麼成爲關係還不錯的兄妹的?也有點想不起來了。
回過神來,她已經變成了跟在五條悟身後的小小跟屁蟲。
雖然這個家的所有人都不喜歡她,雖然大家都當她是棺材子而厭惡她,雖然她漸漸地長得不再像是阿悟,但只要和阿悟走在一起,一定什麼都不用害怕吧。
“從此以後。”
顫顫巍巍地站在家主的面前,五條憐知道計劃失敗了。她徹底不像五條悟了,從空洞的雙眼中就能看出貧乏無能的本質。誰也不會再輕易上鉤。
而且,五條憐已經成長爲了很了不起的六眼。
她沒用了。
所以家主說:“從此以後,你就做回五條憐吧。”
從此開始,她才真正地成爲了“五條憐”。
從那之後,她的老鼠被踩死,她撿到了戒指,但家主看她就像是在看被踩死的老鼠。然後……
“然後我受不了那個家,就逃走了。”
五條憐終於追上了他的腳步。那些一點都不想說出口的事情,也總算是說到了盡頭。
“雖然誘因是戒指,但……就算是沒有那枚戒指的事情,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吧。我在那裏呆不下去。”
總有一天會是哪天,她也不確定。如此想來,或許撿到了那枚戒指、被家主視作蟲豸,也不算什麼壞事了??現在可比留在五條家好多了。
“哦。這樣啊。”
甚爾漫不經心地說。
他好像聽得不太認真。早知道這樣,她也別說得那麼詳細了。
五條憐心口悶悶的,好一陣難受,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難受什麼。她只能用力地喘息幾口氣,努力讓癟癟的胸腔重新鼓起來。
“所以。”
甚爾再度出聲,嚇得她瞬間打起精神了:“您說您說。”
他眯起眼,斜睨着打量她:“幹嘛突然怎麼諂媚?”
“呃??”
諂媚嗎?她怎麼一點都沒感覺到。
五條憐摸摸臉頰,好不自在:“因爲我,尊敬您?”
“嚯喲!”他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尊敬我這種人?”
“您不值得尊敬嗎?”
甚爾想說“當然了”,可一低下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很空洞的眼睛??她的眸子總像是藍洞,區別是藍洞裏一定藏着無盡豐富的祕密,而她的眼裏只漂浮着空空蕩蕩。
很空洞,但在看着她時,卻分外認真。
於是,他的回答好像也跌進了這片深藍之中,無法說出口了。甚爾聳聳肩膀,不再繼續這個無趣的話題了。
“所以。”他把扯遠的話題重新拽回來,“你們家前代的六眼早早地就被詛咒師殺死了?我還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果然,他在乎的重點也是“六眼”。五條憐不覺得意外,至少她認爲自己不需要意外,可心臟還是不甘地突突突跳動着。
“對。”她輕輕點頭,“這件事,就連五條家的人也很少知道。”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阿悟告訴我的。”
“也是。”
差點忘了,眼下就有一位了不得的六眼存在呢。
甚爾能想到爲什麼這出替身計劃失敗了。
五條憐太不像是六眼該有的模樣了,從氣質到能力,就連舉手投足之間畏畏縮縮的小習慣也透着彆扭。看來看去,大抵就只剩下一張臉還算像是五條悟了吧,雖然根據本人所說,這點相似也已經伴隨年月磨滅了。
說起來,六眼長什麼樣子來着?想不起來了。甚爾讓她抬起頭,試圖從她的面容中重新構築出對於五條悟的印象。
“怎麼說呢……”他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多少還是有點像的,因爲你們是兄妹嗎?要成爲六眼替身這件事是在你出生後就決定的,那時候怎麼保證你們的長相完全一致??你們又不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
確實,她與五條悟的關係,充其量是來自於同一個家族的手足。真沒想到甚爾還記着這一點。
五條憐有點不想回答了,或者說點別的什麼搪塞過去。可其他還能說些什麼藉口呢,她想不到。
好像,只能坦白地說了。
“術式吧。大概。”話語和她的腳步一樣僵硬,一點一點邁到電梯前,甚至忘了要按下向上的三角形小按鈕,“以前聽家裏的下人說起過,似乎是曾找來了一個詛咒師,讓他把我的臉變成了和阿悟很像的樣子……所以現在變得不一樣了,是因爲術式的能力在減弱。”
就像是鍍在表層的金箔一片一片掉落,露出了藏在其中的石頭。
如果下人們的傳言都是真的,那如今她與五條悟一切的不同,全都是因爲真實的她正在顯露。
這個可能性有點糟糕,所以她不愛去想??連帶着連整個五條家都不願意去回憶了。但她懷疑甚爾還會再追着問。
“您對五條家的事情很好奇呢……”她小聲嘀咕。
終於想起等了好久電梯都沒來,她抬手輕按向上的小三角,聽到甚爾輕輕哼了一聲。
“忘了嗎?”他歪着腦袋看她,“我說過的,我愛聽御三家的醃?事。”
是了,是聽他這麼說過。
“對你來說,御三家的醃?事是‘情報’嗎?”五條憐不覺得這份愛好純粹只是來自於對八卦的渴望。
甚爾聳聳肩,不置可否:“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好。”
“是嘛……”
“還有,你現在是跟在我的屁股後面,所以別再嘀咕其他人的事情。我聽了會覺得煩。”
“……明白。”
沒關係,她也不想再說了。
叮??電梯落回到底層。步入其中,轎廂門即將合攏,五條憐想起一件不算很重要但也絕不渺小的事情。
所以,自我認同感該怎麼辦?她的自我認同感應當是什麼呢?
這個最應該糾結和討論的問題,好像輕而易舉地就從今日的話題中溜走了。
五條憐抬起頭,注視着甚爾寬闊的背影。
甚爾的自我認同感,她也還不知道。但如果問了,他一定會扯開話題。
這個男人,到底是否存在着“自我”,或者“認同”呢?
她沒有答案。她想她找不到答案。
“你怎麼又磨磨蹭蹭的?”甚爾用手撐着門,回頭看她,滿臉嫌棄的,“做事太慢了吧。”
啊,一不小心想了太多,腳步都慢下來了,被他狠狠甩在身後,也難怪要被嫌棄了。
五條憐小跑幾步,衝進門裏。
“來了來了!”她急匆匆說,“下次一定不磨蹭了!”
甚爾努嘴,把門關上:“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吧?”
“啊?”是嗎?她想不起來了,只好尷尬地笑笑,“哈哈哈??”
“嬉皮笑臉。”
“哦……”
她收起嘴角的弧度,一聲不響。
還是別笑了吧。
空空蕩蕩的家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漆黑,也不知道開關在哪裏。摸索着走到客廳,看看誰在嬰兒車裏的小海膽,五條憐鬆了口氣。
現在沒人能照看禪院惠了,出門這件小事也變得提心吊膽了,真叫人苦惱。
咔噠??甚爾終於摸到了開關。平淡的淺白色燈光灑下,倏地把寬敞的新家照亮。
“想想今晚睡哪兒。”雙手叉腰,他四下環顧着,“你還是要住在這裏的,沒錯吧?隨便挑個房間當你以後的臥室好了……啊。”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忽然竊笑起來??說別人嬉皮笑臉的他,倒是有隨意偷笑的權力呢。
在竊笑聲中,他說:“這次可沒有樓梯間給你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