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賭徒,還有賽馬。
能夠讓這聽起來絲毫不搭腔的幾個詞彙聚在同一處的場所,大概就只有賽馬場了吧。
期待徹底落空。
五條憐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已經不想問甚爾爲什麼要把賽馬場稱作是“充滿夢想的地方”了。
只要望一眼便能知道,眼前這羣手持賭注雙眼通紅的傢伙賽馬狂人們,肯定懷揣着想要押中冠軍馬的夢想。
不管怎麼說,一舉賭贏的夢也是夢想嘛。
所以質疑什麼的完全用不着發表了,消沉也完全沒必要。但五條憐還是忍不住把臉埋在了手心裏,傷心到不想再多看競馬場一眼。
她果然是想太多了。禪院甚爾這種人,怎麼可能帶她去遊樂場玩啊!
對遊樂場懷有期待的自己也像個笨蛋!
“喂喂喂。”甚爾用手臂輕輕推着她,還想歪過頭去看她的表情,“不高興啦?”
五條憐總算垂下手,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出一句顯而易見的謊話:“沒有。”
甚爾不依不撓:“那你垂頭喪氣的做什麼?快把你的這副表情收起來,太晦氣了,肯定會影響我今天的運氣。”
你這傢伙真的有運氣可言嗎?五條憐心裏冒出了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
當然了,既然大逆不道,那她絕對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嘰咕着唸叨的依然是謊話:“沒有垂頭喪氣。倒是您,帶我來賽馬場幹什麼?”
雖說東京競馬場是很正經的國立機構沒錯,但畢竟帶了點不妙的金錢色彩,怎麼看都不像是小屁孩適合來的地方。
五條憐估摸着,自己說不定在門口就會被安保人員攔下來,卻沒想到就連安保都在很認真地討論今天那匹馬能夠摘得桂冠,五條憐和甚爾就這麼大剌剌地走了進去,瞬間夢想的銅臭味撲面而來,吹得她的頭髮都亂了。
趕緊捋捋頭髮,把飛到頭頂上的劉海撥回原位。
四下看看,這裏的每個人都捏着至少一張賽馬券,捏着鉛筆蹙緊眉頭,分外認真的模樣,看起來真像是在研究一道難題,而不是在糾結今天贏錢的概率。她甚至還看到了一個捧着賽馬剪報的誇張男人,貼滿剪報的手賬厚厚一沓,得用皮筋捆住才能合攏。
這麼專業,想必他下定的賭注肯定很準吧。
五條憐收回目光,表情瞬間垮下去了。
好嘛,和這裏的所有人一樣,現在甚爾手裏也拿上賽馬券了。
“所以,帶我來這裏是爲了什麼?”她必須得拋出這個問題了。
不用想,甚爾絕對不可能因爲賽馬多有趣所以才帶着她一起過來的。
“別急嘛。”他按着手裏的自動鉛,咔噠咔噠了好幾聲鉛芯還是沒彈出來,他無奈地甩了甩鉛筆,嘀咕說,“你餓了嗎?”
“餓?唔……”五條憐閉起眼,很認真地感受了一下,這纔給出答案,“還好。”
甚爾的手伸進了口袋裏,摸出幾張鈔票給她:“那就去這條通道盡頭的小攤買點東西喫吧,隨便買什麼都行,順便幫我帶杯啤酒。啊,再順便看看這條路上其他人手裏的賽馬券選了哪匹馬。你的眼睛很好,不是嗎?肯定一眼就能把所有結果盡收眼底吧。”
最重要的事情被他說成了順便,真是有夠本末倒置的,五條憐忍不住想做鬼臉。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現在終於知道了甚爾的本意,倒也不算是壞事一樁。
她應了一聲“哦”,接過甚爾遞來的錢,數也不數就塞進了口袋裏。
“看到其他人的選擇結果,然後呢?”她還是有點疑惑,“你要隨大流,和大家選一樣的馬嗎?”
甚爾輕哼一聲,隨便找了條沒人的長椅坐下:“我可不要做別人的跟屁蟲。”
這是在暗地裏貶低自己這條跟屁蟲嗎?五條憐暗戳戳地想。
“總之快去吧。”他擺擺手,催她別再停在這裏,“否則人家賽馬券都要交上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都被催促了,當然沒辦法摩擦。儘管多少還是有點不情願,五條憐也只好邁步前行了。
賽馬場內的通道開闊而嶄新,大概是不久之前纔剛翻新過,一側連接着通往觀衆席的通道,能看到綠色的草場,即將參賽的賽馬停在休整跑道上,看起來有些急躁的模樣。今天天氣不錯,遠處的富士山清晰可見……啊不對,現在可不是欣賞風景的時候。
五條憐收回目光,重新注視着眼前的一種夢想。
有句話甚爾說得沒錯,一眼收盡賽馬客們手中的選擇,確實是可行的事情,但這是在極度理想的情況下才能實現的完美情況。
現狀是,觀衆們站得七零八落,有的靠在牆面上,有的弓身咬指甲,礙事的軀體擋住了賽馬券上的內容。真麻煩。
像只詭異的小老鼠,五條憐小心翼翼地從左邊跑到右邊,然後又向前走了幾步,小腦袋東張西望,期間撞到了八個專注盯着賽馬券的男人,順勢收穫了三次“你沒長眼睛嗎!”的親切問候,還有一回被詢問是不是和家裏人走丟了。
上述這些意外情況,全都被她以呆愣愣的訕笑搪塞了過去。今天的工作也無比艱難呢。
艱難地踱步到通道盡頭的零食小攤,買下一杯啤酒和三明治(選的當然是價目表上最貴的那一款),五條憐又踱步回去了,路上依舊是東張西望收集情報,還好沒有撞到任何一個人,否則啤酒和被撞的傢伙可就都要倒大黴了。
“最受大家歡迎的是八號!”她指着賽馬券,莫名其妙也有點激動起來了,“西海帝王!”
“誒……西海帝王啊。”
甚爾看起來一臉嫌棄,也不知道是在嫌棄什麼。
“這名字完全就是在抄襲東海帝王嘛。”
啊,原來是出於這個原因。
“東海帝王是什麼?”五條憐茫然地眨眨眼。
甚爾看起來興致缺缺,不過還是替她解釋了一下:“是很厲害的賽馬。”
好像不是什麼很有用的解說,幸好無知的五條憐來說有夠受用了。
接着再把其他受歡迎和冷門的選擇念出來,大體上今日賽程中賽馬們的受歡迎程度就能一目瞭然了。
“選一號的人最少啊……”
甚爾咬着鉛筆,指節敲在賽馬券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也就是說賠率最高?要是僥倖贏了,絕對能大賺一筆。”
光是想想以小博大的可能性,就足夠讓他冒出一點熱血沸騰的激動了。他坐起身,鉛筆落在一號旁邊的方框上,幾乎都快要畫下確認的圓圈了,五條憐礙事的腦袋忽然湊過來,一下子擋住了視線。
“賠率高就能賺更多嗎?”她又來問東問西了。
甚爾往旁邊挪了挪,不耐煩地點點頭:“嗯。”
“但前提是能贏纔行吧?”
“呃??”一下子就被戳中了痛點,他的筆尖默默移開了,“你是在暗示我賭不中冠軍馬嗎?”
“您想多了,我沒有這種意思。”
話雖如此,甚爾還是輕哼了一聲,筆尖徹底從一號的位置挪開,轉到其他賽馬上去了。
趕在開賽的前一秒,他的賽馬券終於遞上,選擇的果然不是碰瓷意味濃厚的西海帝王,也不是大黑馬一號。
到底選了誰,五條憐也沒看到,但這大概不重要,畢竟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在看臺找了個空位置坐下,四面八方全是充滿夢想的賭馬客??他們的夢當然是一夜暴富。每個人都精神高漲,不自在地攥着拳頭,脖子都被憋得通紅。這副緊迫的模樣看得真叫人緊張。
當起跑地號角吹響,緊迫的氣氛飆升到了最頂端,加油聲吶喊聲瞬間從各個方向炸開來,連椅子都隨之猛抖了一下,嚇得五條憐差點摔下去。
還好還好,甚爾沒有歡呼,否則她的耳膜一定會炸裂的。
但就算是他,在這一刻居然也攥緊了拳頭,坐正的上半身緊繃得誇張。
果然是個賭徒呢。她忍不住想。
長長的土色賽道,在駿馬的腳下會被壓縮得無限短。激烈的歡呼聲好像也只持續了短暫的一會兒,便結束了,變成或懊惱或更誇張的呼喊聲。甚爾也一下子癱坐在了椅子上,看來他沒賭贏。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好消息,今天可不止一場比賽。
於是,啤酒買了一杯又一杯,三明治則一步步從熱狗降級到了薯條然後又變成了玉米片。實在喫不下了,最後五條憐只能買點水果糖,一點也不好喫,單是想到那股人工的甜味,也足夠讓她的胃難受起來了。
從白天比到傍晚,賽馬券買了一張又一張。甚爾喝光最後一口啤酒,把紙杯捏爛,丟進出口處的垃圾桶,現在纔不太情願地開始數起口袋裏的鈔票。
今天輸了不少,但也贏了幾局。加加減減……其實也沒掙多少錢嘛。
夢想,破碎啦。
“我果然是勞碌命吧。”
回程的電車上,甚爾嘀咕着,很鬱悶的樣子。
“看來這輩子只能靠辛苦工作賺錢了。”
五條憐瞬間get到了他這句話背後的含義,趕緊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認真模樣:“我也會好好幫您的!”
甚爾沒吱聲,片刻後才忽然抬起手,輕輕敲她腦袋。
“你最好是能。”
隨着電車搖晃到站,然後去家樓下的託兒所接小海膽??能把禪院惠送去託兒所,還得多虧了五條憐曠日持久的請求呢。
託兒所老師把禪院惠抱過來,一臉小祕密的,好溫柔地和她說再見。
“對了,這孩子很安靜呢。”
分別時,老師忽然這麼說。
“平時在家裏,他會經常說話嗎?”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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