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玄幻奇幻 > 青山 > 162、懸崖

  

  晨雞破曉。

  

  幽暗的學徒寢房裏,陳跡從牀鋪上緩緩坐起身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朋友們:佘登科與劉曲星裹緊了被子,不知何時回來的梁狗兒一身酒氣,正把腦袋枕在梁貓兒的肚子上呼呼大睡。

  

  陳跡輕手輕腳的穿好衣服出門,站在杏樹下吐出淡淡的霧氣,無聲仰視着樹枝最高處繫着的一根紅布條,許久之後轉身去了師傅的正屋。

  

  他悄悄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探着腦袋打量其中。

  

  靖王躺在牀榻上沉沉睡着。

  

  姚老頭靠在躺椅上閉目養神,屋裏的矮爐子散發着溫吞的熱氣。

  

  陳跡從門簾縫隙鑽進屋來,小心翼翼走到牀榻邊上,伸手去摸靖王的脈象。

  

  然而,還沒等他摸到,卻被姚老頭從身側抓住了手腕。

  

  陳跡嚇了一跳,差點喊出聲來:“師父,您什麼時候起身的。怎麼一點聲都沒?”

  

  姚老頭面無表情道:“你做什麼?”

  

  陳跡趕忙解釋:“我就想看看王爺到底有沒有病!”

  

  姚老頭冷笑:“就你那半吊子,讓你摸脈象,你又能摸出個什麼來?王爺剛睡下不久,我只是怕你冒冒失失吵醒了他。”

  

  陳跡想了想說道:“師父,王爺昨晚領着我道通濟街的林府聽了一場堂會,堂會上孟班主唱了一出《白舟記》。戲裏少年將軍忙碌半輩子,最後也沒能落個好下場。他奔走三千裏相救的人,最後也反目成仇。”

  

  陳跡好奇道:“師父,王爺是不是戲裏那位少年將軍?”

  

  姚老頭跳跳眉頭:“胡說八道什麼。白舟記是一百多年前的話本,怎麼可能是王爺!”

  

  陳跡看着自家師傅:“師父,您知道我說的什麼意思!”

  

  “哪來的那麼多問題。……”

  

  姚老頭扯着陳跡的手腕,硬生生將他拉出正屋,往外一丟。:“水缸都空了。滾去挑水!”

  

  說罷,姚老頭返身回屋,將門簾遮的嚴嚴實實。

  

  陳跡站在門外。回頭看着厚厚的棉布門簾。

  

  他有些疑惑,靖王到底生沒生病?

  

  竟是連脈象都不能摸!

  

  若靖王沒病,師父哪用替靖王遮擋脈象?

  

  師父越是遮擋,越說明有問題。

  

  若靖王有病,得的又是什麼病?

  

  竟能病時昏厥,有人在身旁交談也聽不見。

  

  無病時卻能活蹦亂跳的走一個時辰去聽戲?

  

  這時,醫館外傳來喜鵲叫聲。

  

  喜鵲是留鳥,到了冬季便會早早換上冬羽,築巢。一旦冬季來臨便不會再隨意出窩。也不會隨意鳴叫。

  

  陳跡意識到,這是密諜司銅哨的信號。

  

  他彎腰挑起扁擔與木桶,晃晃悠悠,朝門外走去。

  

  走至門口,馮大伴帶來的王府侍衛將長戟交叉,擋住了去路。

  

  陳跡笑着說道:“兩位侍衛大哥,我去打水,院內的水缸都空了。若是不方便放我出去,你們幫忙將水打回來也行,大概八趟就能將缸子灌滿了。”

  

  兩名侍衛相視一眼,猶豫片刻,無聲收起長戟。

  

  陳跡穿過青石板路上的薄霧,來到井邊時,已經有個胖胖的身影正在搖動井口的木櫓。

  

  金豬!

  

  陳跡不動聲色的走到井旁。

  

  金豬頭也不轉的細若蚊聲道:“靖王是真病還是假病?”

  

  陳跡低聲道:“我師父給靜妃的說法是:靖王時日無多。”

  

  金豬低聲罵了一聲:“這病的也太是時候了吧。”

  

  陳跡疑惑:“怎麼了?”

  

  金豬金屬道:“劉家在豫州十餘支私兵在瘋狂調動,偌大豫州已經只許進不許出了。劉家要反,我們的消息卻送不出去。”

  

  陳跡問道:“連天馬都闖不出去?”

  

  金豬叫苦連天:“劉家蓄謀已久,洛城就那麼幾條可以進出的管道,全被重兵把守。山間還遍佈斥候,天馬再厲害也不過是尋道境。尋道境的行官哪敢和整編的軍陣廝殺?”

  

  陳跡說道:“若天馬突破神道境能行嗎?”

  

  金豬拎起捲上來的木桶放在井沿上:“神道境若是鐵了心想走,軍陣也攔不住。但問題是,放眼整個寧朝,也不過三個神道境。天馬想突破,難上加難。劉家上百名死士這會兒正拿着我和天馬的畫像滿城索拿我們,能活着躲過這次浩劫就算萬幸。”

  

  

  

  

  

  陳跡心中一沉,“我們豈不是要眼睜睜看着劉家造反?”

  

  金豬將空木桶放入井中:“不然還能怎麼辦?要不咱們現在偷偷摸去劉家,先殺劉閣老,再將劉家親族統統入獄!等劉家那數萬私軍羣龍無首,就能破局了。”

  

  陳跡哭笑不得:“要不還是換個死法吧。大人,若劉家真的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爲何還不動手?還在等什麼?”

  

  金豬回答道:“劉家在等一個師出有名。他們想要扯靖王的大旗,偏偏這個時候,靖王病了。他一病倒,整個洛城亂成一團麻。昨天夜裏,我們發現靜妃急匆匆的去了劉家大宅。半個時辰前纔剛剛回到王府。雲妃急匆匆去了東市,在漕幫掩護下,失去了行蹤。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金豬繼續說道:“你在醫館裏一定要盯好,誰見了靖王,問了什麼,說了什麼,這些都至關重要。若讓漕幫與劉家聯手,事情便更棘手了。”

  

  陳跡疑惑:“漕幫?漕幫和雲妃是什麼關係?”

  

  金豬怔了一下:“你不知道嗎?漕幫背後是羅天宗。雲妃是上一任宗主獨女。不然你以爲靖王爲何娶她?陛下年幼時朝局動盪,羅天宗趁亂把持着三河漕運,南來北往的貨運,糧運都要受他們鉗制,這窘境還是到靖王娶了雲妃之後才漸漸好轉的。”

  

  羅天宗!

  

  先前雲妃與景朝軍情司交易火器時,便是要他們前往紅衣巷金坊找老鴇報出‘羅天’二字。

  

  陳跡忽然問道:“羅天宗現在的宗主是誰?”

  

  金豬解釋道:“現任宗主名爲韓童,乃是上一任宗主的親傳首徒。與雲妃青梅竹馬。”

  

  陳跡瞳孔一縮:“他手腕上是不是有個佛陀的紋身?”

  

  金豬疑惑:“你見過他?”

  

  陳跡隨口解釋道:“沒。只是聽說過。”

  

  金豬此時將第二隻水桶捲起,放在井沿邊上感慨道:“此人行蹤詭異,一直藏在漕幫力棒中,想抓都抓不住。你若見到他,要第一時間稟報我。”

  

  陳跡無奈道:“大人,你現在居無定所四處漂泊,我連怎麼找你都不知道。怎麼第一時間稟報你?”

  

  金豬哀嘆:“也是啊……他孃的……堂堂密諜司被逼到這個份上,上哪說理去。?靖王趕緊醒來吧。他要這麼一直病下去。宇宙還不知道會走向何方!”

  

  “靖王醒了便能平叛嗎?”

  

  “若他想的話,也許可以!以靖王在中原的聲望,他只要肯站出來振臂一呼,平息民亂,劉家做的很多籌謀都要土崩瓦解。劉家那數萬私軍,並非每個人都想造反的。又不是餓的活不下去了!老百姓只要還有一口喫的,誰願意犯掉腦袋,誅九族的大罪?”

  

  “可靖王若是也要謀反呢?”

  

  “那就全完了!”

  

  陳跡猜想,靖王應該是沒有參與謀反的。

  

  他最清楚,若是靖王想謀反,那他們昨夜去的就不該是堂會,而是劉家大宅。

  

  金豬叮囑道:“我走了。你自己小心。這些天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千萬不要出來走動。劉家如今想將洛城內的密諜司斬盡殺絕。”

  

  陳跡應了一聲:“明白了。我會小心的。”

  

  這時,金豬從懷裏掏出一支小小的布包裹出來。塞進陳跡手中。:“這是給你的。好好修行!”

  

  陳跡怔了一下,他一層層解開裹着的灰布,卻見裏面擠着五支老人蔘:“大人。這是……”

  

  金豬忍痛道:“這是我拿自己俸祿買的。你修行天賦極高,可千萬別浪費了。”

  

  說罷,他挑起扁擔,晃晃悠悠走入薄霧之中。

  

  陳跡忽然覺得,整座洛城如同一架飛速疾馳的馬車,靖王就像是一名車伕,過去十餘年裏他兢兢業業的勒緊繮繩,調轉着馬車的方向走在官道上。

  

  而如今,這名車伕鬆手了。

  

  他任由這架失控的馬車,帶着車上的所有人,朝懸崖邊緣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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