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陣疼痛驚醒的, 分不清是身上的疼,還是來源於心裏的, 只是覺得疼,疼得喘不過氣來。眼前依舊是一片鮮紅的血色, 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始終在鼻尖環繞。
“小姐,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的?”耳邊溫柔的女聲提醒我那個惡夢已經結束了,可我爲什麼還活着,不是應該隨着夢醒而消失的嗎。我恨眼前的這些人,是誰給了你們權利救我的;不過我更恨自己,爲什麼我連生死的權利都沒有。想到這裏我試着微微地抬起身子, “小姐你的身體還很虛弱……”不等那人上前, 我已經重新摔回到了牀上,只好稍稍側身抬起那隻沒有掛着吊瓶的手,拔掉扎進另一隻手背的細針。
“啊,小姐你這是做什麼, 你不要命了?”是的, 我不要命了,像我這樣的人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其實自己早該死了,之前是因爲貪戀那抹溫柔,而如今自己若還是放不開,下一個禍及的人可能就是她,不願再拖累,不願再傷害, 自己真得累了,所以我想現在是時候放手了。
看着從那個細小的傷口迸流出來得鮮紅的液體,心出奇的平靜,輕扯起嘴角,想說就這麼隨我去吧,可就是有人不讓我如願。“醫生這該怎麼辦啊?”手被人執起,原本雪白的棉團染上了血色,紅與白格外的分明。任由他們擺弄,閉上眼,攥緊了拳,“season,你怎麼了,快把拳頭鬆開,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你還很虛弱,身體脫水很嚴重……”
“哎……我就沒見過這麼不配合的病人,你們做家屬快點勸勸吧,如果這樣,我們不能爲她打點滴,也不能爲她進一步治療……”
“麻煩你們先出去吧,我們會勸她的……”
“那好,請各位儘快,病人的身體拖不得……”
門“砰”的一聲合上了,沒有人開口,四周立刻安靜了下來,靜得似乎能聽到有力的心跳聲,可是這裏面沒有自己的,因爲我的心已死。早已放下的手又被人輕輕託了起來,那人沒有妄圖用力掰開緊攥着的拳,只是那麼柔柔地撫摸着,就像是對待一個初生的嬰兒,雖然自己依然閉着眼,但我知道是她,只有那個人纔會給我這樣強烈的感覺。
“season,我知道你聽得到我們說話的,你別這樣,事情已經都過去了,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了,你就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過去?這不是寫在黑板上的粉筆字,想擦掉就可以擦掉的。永遠無法忘記那指尖的粘稠,因爲我的自私,大意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這一切該怎麼過去?
“古思晨,你到底想要幹什麼?”語重心長地說教到最後終於還是成了無法忍受的咆哮,當我再次睜開眼,那個一貫溫文爾雅的男人成了一隻怒吼的獅子,諾是在平時我一定會取笑這人,可是今天我只是平靜地道出心中所想,“我想要死!”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可以保證在場的每一位都能聽到,只是等待了好久都沒有人回應。
“好!你要死是不是?我是很想成全你,可是我怕被你那個瘋舅舅斃咯,所以你要死拜託等他來了,你跟他說清楚是你自己活得不耐煩想找死,不要牽連別人!”一道疾風閃過,之後門聲復又響起,然而撫着我手的人並沒有離開,她掌心的溫度一如從前,慢慢地攤開手掌,我很清楚第五說得是對的,所以我現在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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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念,來,外面涼……”我轉過身漠然地從依然舉着外套的人身邊走過,緩緩地挪到牀邊,捲起被角,蹬了腳上的鞋便鑽入了進去,空留她一人在陽臺。
“你如果想看看窗外的風景,我可以推你出去走走的,醫生說呼吸新鮮空氣對你的病有好處的……”收到她注視的目光,我扭轉頭去,不去理會那渴求的眼神,過了會兒,餘光瞥見她搖了搖頭,走到一旁的衣服架子前,將外套掛上,又拎了放在茶幾上的一隻保溫桶走到牀前。
“你猜我給你做了什麼,”幾次三番躲避她對上的視線,最終無果只好愣愣地看着那個眨巴着眼睛的人,“呵呵,我知道你一定猜不到,你聞聞……”蓋子打開,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那隻保溫桶就在鼻尖下,繞繞升起的霧氣讓我幾乎睜個不開眼睛,一時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暖意。
“是人蔘雞湯哦,裏面有當歸,枸杞,紅棗……你喫一口,我保證你喫了一口就想要喫第二口!”儘管勺子已經遞到了脣邊,我卻仍然緊閉着嘴。這兩天我雖然勉強接受那些所謂的治療,但終究拒絕開口進食,所以他們每天都會給我打大量的葡萄糖用來維持一個活死人的生命。
“哎……一定是這個中藥味太濃了所以你不愛喫,晚上我給你煮清淡點的粥吧?你不說我就當你是答應了!”她自顧自地說完就收起勺子。
“沒用的,莫籽言我不愛你,你走吧!”轉着蓋子的人停了停手上的動作,抬起頭,扯開嘴邊的微笑,“你不愛我沒關係,只要我愛你就好了,你到哪我就到哪兒!”
“你這是白費力氣,我會死的!”
“沒事,你放心我不會攔着你的,你要死便死好了,反正我說過的,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死,我也會陪着你……”
“你沒那個資格!”懊惱地一把拉過牀上的被子蓋至頭頂,這樣的對話不知道已經上演了多少回,一遍一遍地重複自己的無情,一遍一遍得來相同的答案。起初她還會有一些遲疑,一些不自然的表情,現在倒是回答的越發純熟了,就像是討論當天的天氣那般。只是每次說完以後那聲微不可聞的哀嘆,可以聽出這只不過是她的一層僞裝罷了……
等呆的日子顯得異常的漫長,時間對於一個等死的人來說就是令人腸穿肚爛的□□,每飲一分便是蝕骨侵髓的疼,可是無論如何漫長都會有一個終點。
“然然,怎麼見到舅舅不高興嗎,要你這麼招呼我?”無盡的等待使我失去了往日的耐心,只能一次次摔碎醫生送來的藥劑來平復心中的無望,卻赫然發現一直期盼的人已近在跟前。
“舅舅……”努力扯出喉間的乾澀,發出的聲音卻是沙啞無比,若是外人定以爲這是無力的抽泣。“到底怎麼了,是誰把我們家然然折磨成這個樣子的?才一年沒見,你看你都瘦得只剩下骨頭了!”面對舅舅疼惜的輕撫,我無言以對。
“舅舅聽說你最近胃口不好,特意把咱們家的大廚耀叔都拉來了,你瞧,熬骨筍,你最喜歡的!”男人將瓶子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後又做了個吞嚥的動作,當罐子打開,我並沒有聞到什麼特別的香味,說實話這幾天該聞到的食香自己早已聞便,起先還有些飢餓感,可如今無論是鼻子還是肚子都變得麻木了。
“怎麼?不想喫,看來耀叔是真得老了,連你喜歡喫什麼口味都弄不清楚了,這樣的人留着還有何用……”
“舅舅,你別逼我,不要再拿別人的性命來逼我了!”從小到大,只要我做錯事,自己身邊總是會有這樣或那樣的人無故失蹤,他從來不責怪我,可是這樣遠遠比處罰來得殘忍!所以當我開始漸漸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我便不敢再犯錯,哪怕一丁點也不敢。
“然然,我沒有逼你,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說耀叔老了,該落葉歸根了,這次讓他跟着回來,就不再帶他回美國了,你以爲什麼?”聽到這裏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呵呵,然然啊,你想得太多了,你有時候就是有意無意地把一切罪過往自己身上攬!記得你十歲那年偷偷跑到馬場騎馬,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後來那個馴馬師就不見了,你一定以爲是舅舅殺了他。可是我沒有,他只是碰巧在爲馬洗澡時被一匹發狂的馬踩斷了左腳;還有你十二歲的時候,自己淘氣走着回家,還差點遭人綁架,雖然當時我很生氣,也僅僅只是把那個司機派到太平洋上的一艘賭船上工作。這樣的事還有很多,可是你每次都把錯都歸罪到自己身上,等我發現的時候你已經不再犯錯,我也就覺得這沒什麼大問題,現在看來是我把事情想簡單了!其實那些都不能怪你!”
“不,舅舅,這次不一樣,”我埋首在膝蓋處,雙手揪着髮絲,血色的大幕在眼前拉開,“這次真得是我錯了,我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她還那麼年輕,她本來不用死的,都是因爲我,都是因爲我!”
“不是這樣的,然然,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命,她的命到了不能完全怪你的!”扯着頭髮的雙手被強行掰開,我木愣愣地看着他,“舅舅,我太辛苦了,我每天都睡不着,一閉上眼睛滿腦子就是血,就是那個人的臉,她不該死的,該死的人是我,舅舅你成全我吧!”
“啪!”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原本跪着的我已被這一巴掌打得伏爬在了牀上。“你說什麼?你要死?當初我們剛到美國時,你因爲水土不服發燒發到40度,沒有藥沒有針,你不是都捱過來了嗎,你記不記得你醒來跟我說什麼,你說還沒有跟舅舅過上好日子你不能死。你那時沒死,現在倒跟我說要死了?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死,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是爲了誰不顧性命掙下這麼大攤子家業,你居然跟我說要死,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不成器的丫頭?這輩子我是不用指望死後你會替我披麻戴孝,也好老子現在就成全你,省得你給我丟人現眼!姐姐,姐夫,我古鎮濤對不起你們,將來跟你們親自賠罪!”脖頸間傳來的力量讓我生生地被扯了起來,只見對面那個憋紅了的男人拿出腰間的精緻□□,頂在我的太陽穴上。
隨後便是子彈上膛的聲音,我沒有反抗,閉上了眼,等待那刻的解脫,可是一切並沒有如我所願。“古舅舅,season,她現在瘋了,您不要跟個瘋子置氣,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小孩子認真好嗎,犯不着犯不着的……”
“家門不幸!我今天非宰了她不可,你們不準攔着我!”淡淡地看着衝進來的三人將男人圍繞在中間,我就知道你們豈能這麼輕易就隨了我的願呢!可是等我背轉身地躺回牀上,拒絕觀賞這出鬧劇時,“砰”的一聲,擊碎了本就脆落的神經。我跌跌撞撞地下了牀,撥開外面的人,豔紅的血色再次出現在眼前,來不及尖叫,來不及思考,一步向前摟着那個搖搖欲墜的人,“籽言,籽言,沒事的,你別怕……你們沒還愣着幹嘛快叫醫生來!”
周圍的人才從驚慌失措中回過神來,紛紛四散開來,這麼多天來我第一次感謝自己住的是醫院,人很快就被送進了手術室,我無力地癱倒在地上,會不會又是一個?
“season,放心吧,我看過,剛纔那一槍只是打在了胳膊上,死不了的!”瞪着眼睛盯着對面那個可惡的男人,“如果她有事,我就殺了你!”
“姐,快把鞋子穿上吧,地上涼!”此時才覺察出腳底泛上來的陣陣涼意,赤 裸着踩在地上的腳掌已染上了一層灰黑。卻在不知不覺中代替了長久以來徘徊在腦海中的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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