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麼?
葉滿睜開眼,只睜開讓餘光透露進來一點的地步,她從那種餘光中看到對面的男人也在看着她。
裏面的歌聲伴隨着鋼琴聲傳出來,有人在宴會上笑,杯盞碰撞之際的玻璃聲音清脆......那些都變成背景樂。
他就站在她面前,右手手裏還拿着酒杯,左手儼然已經在他的口袋裏了。
這讓葉滿開始懷疑自己剛纔的感覺是不是真實的,懷疑他剛剛是不是真的有觸碰到她的臉頰。
她的頭髮並沒有那樣聽話的扣在而後。
他居高臨下地望着她,比起從前的禮貌分寸,今晚他的眼睛裏危險地如同眼前這一片黑色的大海。
他就站在她面前,從海面上刮來的風也吹得他的襯衫衣角翻飛,桑蠶絲面料的襯衣貼合着他的身軀,勾勒出他精壯的身體曲線。
他微微彎腰, 兩隻手搭在圍欄上,手中的酒杯已然伸到甲板外,好像只要他一鬆手,手中的東西就將要跌落進無聲的大海裏去。
柔和的黃色燈光讓他露出來的鎖骨延展段的膚色變成小麥色,酒精讓她遲鈍,
葉滿試圖把自己的眼神從他眼神織就的細密網罩中掙脫,她覺得他們的距離太近了,但她依舊沒有動。
他問她她是什麼?
葉滿不知道怎麼說
但似乎不用等到她回答,他就直接說。
“等會靠岸了,二樓的人會專門做船走,你等會跟着我。”
他簡短這樣囑咐一句,帶着上位者的吩咐。
葉滿不是不清楚,和姜導同級別的導演和其他的資方都在二樓,宴會後的小聚的社交質量是更高的。
“不了。沈先生。”葉滿卻這樣出聲拒絕道。
沈謙遇原先慵懶的眼皮動了下,酒意到達眼底有些恍光。
“我跟姜導打上招呼了,他說他已經看過我的資料了,我的目的達到了。”她解釋着自己的動機。
沈謙遇卻只是輕輕一哂,他似乎沒有要輕視她的意思,但話卻說的直白:“那才哪到哪?”
是,只不過是看過資料,別說定下來人選,就連試鏡的機會,姜導都沒有說起。
比起剛剛,她的表情凝重了一些,她答不上來。
“怎麼,葉滿小姐和他們是知己,到我這兒與我同行就成了趕鴨子上架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可算不上好,眼神落在她的臉上,意有所指剛剛和她說話的富家公子哥,手邊還惡劣地點起煙來。
青煙乍起,被海面上的風狂卷而來,葉滿頓時被嗆到。
但他沒動,毫無紳士風度,只像是跟獵人周旋的過程中反過來狩獵人類的狼。
葉滿:“我想,我和沈先生的關係,似乎沒好到可以這樣跟着同行參加私人聚會的地步。”
她欲走,離開被他騰起的危險氣息的包圍圈裏。
離開圍欄的手剛落下又被攥起,葉滿驀然抬頭,只見自己的手已經被他攥着了。
他站的那塊甲板好似無風無浪,只剩下她在深海中央隨船晃盪。
她纖細的手環在他的掌心裏,她聽到他說:
“那我要是說,可以到這種地步呢。”
葉滿有些詫異。
她不明白爲什麼他們兩個彼此今晚說出來的每一句都句句藏着刺,無理地要你一槍我一劍地往對方的社交安全線裏試探。
她賭氣說他們的關係沒有好到這個地步,他卻說他們可以到這個地步。
那讓她丟盔棄甲,她不會應對了。
一聲長鳴撕破夜空,船逐漸要靠岸了。
他手邊的煙火在這一刻掉落,那漆黑的動盪海面消失在人的眼神光裏。
“聰明的人是不會拒絕機會的,小滿。”
他還是那樣低低地喚她。
如同從前一樣。
葉滿腦海裏出現很多的片段,風雪夜一遇,殺青宴小聚,楊家一事解圍......他出現的總是那樣的巧妙,她也因爲藉着他的名獲得過一些優待和便宜。那種感覺像是大雪封山的時候,她和師父被困在雪夜裏山腰上一旁的道觀分過來的的炭火??
雖解決了燃眉之急,但最後炭火最後還是會化成一堆青白色的灰燼。
明年還是要去尋找新的炭火。
船靠岸之際,葉滿最後順着人流下了車。
岸上開始下起了朦朧的細雨,雨絲像是直接從海面上抽調而來一樣,帶着腥鹹。
體面的人因爲這場雨的到來顯得有些慌亂,腳步凌亂之際踩到葉滿落地的裙襬。
再“昂貴”的人才從船艙裏下來,他們打着傘一個一個上了排列整齊低調的黑色轎車。
沈謙遇在人羣裏,姜導正在和他說些什麼,他面上帶着笑,偶爾點頭。
比起葉滿他們這些在泥濘地上的人,那些人顯得更爲從容。
是的。名利、財富、地位......掌握越稀缺資源的人,自然擁有更多的從容人生。
司機給沈謙遇開了車。
葉滿看到他的女伴也上了車。
但不是剛剛在宴會上的那一個。
大約似乎是在負氣地與她彰顯,她不去,有的是人想去。
身邊的女人擁有僅爲天人的容貌,卻依舊模糊成一張沒有記憶的臉。
姓甚名誰、出身來歷、性格愛好…….……這些都不重要。
再後來,他們匆匆而過了。
就像她知道電影最後,1900也沒有爲了偶然遇見的女孩子,走下這艘承載他出生到死亡所有經歷的船隻。
張珂接到劇組的電話的時候都不敢相信。
“那可是姜導,拿下三金大滿貫我就不說了,他是陪着電影製片廠一路走到現在的元老級人物,傳言說這是他退休之作了,這部片子一定是要衝着去拿獎去的,選角導演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
張珂大約是真的驚喜,連帶着話都變多了:“小滿,老實交代,你的資料,是誰遞進去的,不會是沈先生吧?”
葉滿聽到他的名字,搖了搖頭:“珂姐,是姜彌。”
“姜彌?”張珂有點驚訝,“她?”
張珂:“我只聽說她在國外發展,但國內是什麼沒什麼資源的,但她竟然可以和姜導說的上話?小滿,姜彌到底什麼來頭?"
葉滿沒多說:“總之,我得好好謝謝她。”
張珂:“你是得好好謝謝。
說到一半,張珂又想起件事:“你抽空去一趟錢老闆那兒,你把沈先生給你的簪子送回去那個事錢總不高興了好久,在她看來,她又是配人又是配車的,你倒好,石心的蓮藕開不了一點,你估計又得挨頓訓。”
葉滿:“錢總目的就是指望我給她賺錢嘛,我努力點給她賺錢就行了。說到這個,我能跟你商量個事嘛珂姐。”
張珂覺得有詐,挪開手:“你先說是什麼事。”
“沒什麼。”葉滿再度去拉她的手,“我就想說,如果我試鏡入選了,我能不能不去參加什麼戀愛綜藝啊。”
張珂:“戀愛綜藝很火的,一般人還上不了呢,我努力了很久,好不容易給導演遞了本子的。導演初步想法都跟我溝通過了,人設都定好了,你就當個戀愛遲鈍的武術腦,人家戀愛你練拳,人家要朋友你要槍,你不漲粉誰漲粉?”
葉滿:………………
葉滿:“我說的是萬一進了姜導的劇組,他老人家那麼嚴格,你說我去參加這個綜藝也不利於我的第一步電影戲嘛。”
張珂:“這倒是,真做這種影星演員的確是在綜藝裏少露面的好。”
“你選上再說吧。”
這話就是鬆口了。
姜導的那部戲講的是明末年間各大江湖和朝堂之間的爭鬥,微羣像戲。女主角是一個自小流浪的孤兒,尋找家人無果後,被江湖門派收養後訓練成殺手,外號“忌日刀”,接到任務刺殺南下的佞臣。
劇中高潮戲就是她發現自己的身世是佞臣之後,父女倆對質的那一場大爆發。是按照組織的命令手刃親父,還是在發現父親一直在尋找她的真相中選擇重歸親情。
故事最後,從無敗績的“忌日刀”選擇以刀自刎。
只因她發願過“忌日刀不霑恩人血”,進退兩難之中,她只能以己身之血破局。
張珂看完劇本之後跟葉滿的感受是一樣的。
“忌日刀”這個角色極具特色,性格鮮明,前期出場神祕,是手起刀落的冷麪殺手,哪怕被俘虜後被六根骨釘釘穿膝蓋骨,她也能靠着一把長刀從百人中殺出來,修羅冷麪、颯爽無邊。
但她揹負的記憶裏的家人溫情卻是她最後的精神依賴,記憶裏最愛的人這些年卻是她一直追尋的獵殺對象。
當殺手的目標不再是目標後,支撐她成爲修羅的那些對痛苦的無感就全部崩塌了。
人設是真的不錯,表演空間也很大。
張珂心裏有數,要是這個劇本拿下來,葉滿的咖位能抬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但她同時也擔憂。
簡心只是個小的經紀公司,別說是拼上她了,哪怕是拼上錢總,人脈和資源也是分不到這杯羹的。
雖說姜導雖然名聲一直都不錯,也開過用新人的先河。
但一部歸山之作,真的會選中一個沒什麼名氣的小丫頭嗎?
葉滿準備試鏡這些天,很少出門。
這其中一日唐尹爾生日宴,閬總爲她開了很大的宴會。
看在他的面子上,京圈許多名流也出席。
大顯擺的日子,唐尹爾自然是公司上下都發了請帖。
葉滿也受邀參加。
和上一次她能坐前排不一樣,這一次,她只是遙遙地看着沈謙遇坐在人羣最顯眼的位置,而她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他們談笑間從她身邊擦身而過,她避讓,謙卑叫一聲:“沈先生好。”
他只是不鹹不淡地,如同見一個陌生人一樣,應一聲。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