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前的最後一個到校日,陳念安去學校領取成績報告單和暑假作業。
過了這個暑假,原高一(1)班的四十八個同學將分散到不同的班級,大家雖然只相處了一年,面臨分別也難免傷感,賴老師絮絮叨叨地叮囑孩子們暑假要注意安全,上午最後的下課鈴打響後,賴老師宣佈:“好了,放假!”
學生們歡呼起來,背起書包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陳念安和鄭立約着一起走,賴老師叫住了他:“陳念安,先別走,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陳念安跟着賴老師去他辦公室,賴老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包着的包裹遞給他:“前些天我買了幾本書,送給你,一本拆了,兩本沒拆封,你拿回去,暑假可以解解悶。”
陳念安有些意外,收下書,說:“謝謝你,賴老師。”
賴老師用慈愛的眼神看着這位得意門生,拍拍他的肩:“高二高三,可能就不是我來帶你了,到時候,你要是語文科目上有什麼問題,儘管來找我。你選文科,我其實是有預感的,有想過高考報什麼專業嗎?”
陳念安老實地回答:“還沒想過,我家裏的情況你是知道的,我可能要更多地考慮就業問題。”
“我知道,你喜歡寫作,可純文學的路子不好走啊。”賴老師又拿出一張紙,說,“這是一個徵稿函,面向中學生的,徵的是中短篇小說,優秀作品會在期刊上發表,還有可能集結成書出版,你要是感興趣,暑假裏可以試着寫寫看,不求結果,重
在參與。”
陳念安接過紙看了一眼,抬頭是某著名文學期刊的刊名,點頭道:“好的,賴老師,我回去研究一下。”
“別的也沒什麼了。”賴老師說,“去吧,放假了,這個暑假還是可以放鬆筋骨的,明年暑假就要辛苦咯。”
“嗯,謝謝賴老師,賴老師再見。”
陳念安把裝書的包裹和徵稿函一起塞進書包,揹着包離開了辦公室。
他以爲鄭立會在外面等他,可直到走下樓梯也沒見着對方的身影,陳念安掏出手機,正要給鄭立發消息,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嬌滴滴的女聲:“你是在找鄭立嗎?”
陳念安回過頭去,看到黃怡然生生地立在牆邊,穿着一條可愛的小裙子,梳着高高的馬尾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讓鄭立走了,說我找你有事。”黃怡然走到陳念安面前,仰着頭看他,“放假了,中午一起喫個飯吧?”
黃怡然比祝繁星矮很多,身高大約1米6出頭,陳念安很少和女生近距離來往,相處時間最多的異性就是姐姐,他習慣了姐姐的身高,此時看着黃怡然,居然有一種看小孩的感覺。
他說:“對不起,我得回家,滿寶在家等我呢。”
黃怡然說:“那……………一起喝杯奶茶,總行吧?”
陳念安默默地後退一步,問:“你有事嗎?”
黃怡然噘噘嘴:“你幹嗎這麼緊張?下個學期咱倆就不同班了,以後都沒機會一起玩了,就喝杯奶茶,也不賞臉嗎?我請客。”
陳念安想了想,同意了:“行,喝奶茶,我請客吧。”
黃怡然住得遠,上學坐公交,放學由父母開車接送,一直沒買自行車。陳念安把車從車棚裏推出來,黃怡然不客氣地說:“你帶我吧,去YT百貨好了,一點點路,那邊奶茶店多,還有空調吹。”
陳念安心裏不太情願,可外頭太陽很大,這段路坐公交不值當,陪着黃怡然走過去,能曬死人。
他還是騎車帶上了黃怡然,一路騎過去,偶遇幾個在人行道上步行的同班同學,少男少女們看到這一幕,激動得“哇哇”亂叫,有個女生問:“黃怡然,你倆去約會嗎?”
“去喝奶茶啦!”黃怡然答得似是而非,還衝他們揮揮手,“下學期見!”
陳念安:“......”
幾分鐘後,他們來到YT百貨,黃怡然挑了一家有座位的奶茶店,陳念安點好兩杯奶茶,兩人在窗邊面對面坐下。
窗外烈日炎炎,店裏卻是冷氣逼人,黃怡然白皙的臉頰被太陽曬得發紅,咕嘟咕嘟地喝掉半杯奶茶,才舒服地籲出一口氣,眼睛亮亮地看着陳念安。
她的確很漂亮,陳念安能理解爲什麼會有這麼多男同學喜歡她,可他理解不了,黃怡然爲什麼單單對他如此特別,他也沒做什麼呀,初一那年的寒假,他倆相識時,都沒說上幾句話。
“總算涼快一點了。”黃怡然用手扇着風,率先開口,“鄭立說,賴老師找你,他找你什麼事啊?"
陳念安說:“他送給我幾本書。”
“什麼書?”黃怡然向他伸手,“給我看看。”
陳念安從書包裏掏出那個牛皮紙包裹,打開後,看到裏頭的三本書,兩本帶着塑封,一本已經拆封了。
他剛想把拆封的那本書遞給黃怡然,突然覺得手感有些不對勁,書裏像是夾着什麼東西。陳念安不動聲色,把那兩本沒拆封的書遞給了黃怡然。
黃怡然只能看封面,邊看邊念:“《唐宋詞十七講》,《繁花》。還有一本是什麼?”
陳念安舉起書向她展示封面:“《追風箏的人》,你看過嗎?”
“沒有。”黃怡然把兩本書還給他,“賴老師對你可真好,居然會送你書,他怎麼不送給我呀?”
陳念安把三本書重新包好,塞回書包,說:“送給你幹什麼?你又不愛看書。”
“誰說的?”黃怡然反駁道,“我經常在網上看言情小說的!我還花錢在晉江看正版呢!”
陳念安:“......”
他吸了一口奶茶,問:“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啊?”
“我想向你表白呀。”黃怡然說。
“噗!咳咳咳咳……………”陳念安被嗆到了,好險沒噴出來,順過呼吸後,無語地看着桌對面的女孩,“你別開玩笑了,行嗎?去年你發那個朋友圈,我都快被你害死了,還在賴老師那兒寫了保證書,你怎麼就不消停呢?"
黃怡然很不開心:“我沒和你開玩笑,我真的喜歡你呀,下學期咱倆就分班了,再不說,我就沒機會了。”
陳念安說:“對不起,我沒想過這事兒,我......”他咬咬牙,還是在各種委婉的措辭中選了最直白又最殘忍的回答,“我不喜歡你。”
黃怡然的臉色冷了下來,問:“爲什麼?”
“這有什麼爲什麼的?”陳念安開始講大道理,“咱們還在唸高中,就不應該考慮這種事,而且你爸爸媽媽都認識我,你舅舅舅媽也認識我,咱們兩家以後還有可能聚餐喫飯,你不覺得尷尬嗎?”
“不尷尬呀。”黃怡然說,“陳念安你知道麼?我爸爸媽媽,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都很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我覺得你好帥啊,性格也很有意思,咱倆四捨五入也算是發小吧?你爲什麼不喜歡我呀?我不漂亮嗎?”
這算哪門子的發小?陳念安頭都大了:“黃怡然,你很漂亮,但我真的不喜歡你,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黃怡然嘴巴翹得老高,問:“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陳念安嚇一跳,當即否認:“沒有。”
“沒有?沒有你臉紅什麼?”黃怡然瞪着他,“呀!耳朵都紅了!你肯定有喜歡的人了,她是誰啊?”
陳念安面紅耳赤:“我說了沒有!”
“王梓瑤?韓可欣?官芸?沈林燕?"
黃怡然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同班女生的名字,陳念安腦袋搖成撥浪鼓:“不是!不是!你別瞎猜了!”
“噢!”黃怡然發現了他的破綻,指着他說,“你剛還說“沒有”,現在變成“不是了?那就是有了?我想想會是誰啊。”
陳念安快瘋了:“你猜不到的!”
這算是承認了吧?黃怡然福爾摩斯上身:“你初中同學?”
陳念安說:“不是!”
“羽毛球社團的女孩?”
“不是!”
“你也沒上興趣班啊。”黃怡然在腦內搜索陳念安的社交軌跡,此人在班裏的確沒有走得近的女同學,那個神祕的女生……………會是誰呢?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件小事。六月初,有教育局領導來志成中學考察,那天有升旗儀式,學校給每個班級下發通知,要求所有學生必須穿夏裝校服列隊。
夏裝校服是白色翻領衫加黃色短褲,那一天,大家都按照要求着裝到校,只有陳念安還是穿着長褲,賴老師去問他,他說升旗儀式時他會換成短褲。
後來他去衛生間換褲子,回來後在班裏引發了不小的騷動,因爲他竟穿着一條肉色連褲襪,所有人都震驚了。
黃怡然問過他,哪兒來的襪子?他說是姐姐的。
姐姐……………
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
“不會是......星星姐姐吧?”
黃怡然目光炯炯地盯着陳念安。這一次,她沒有等來一句“不是”,肉眼可見的,對面的少年垮下肩膀,神色懨懨,眼圈還泛了紅,活像一個被刑訊逼供的罪犯,終是扛不住壓力,放棄了抵抗。
他認罪了。
黃怡然:“...
“天吶。”她驚呆了,“陳念安,你喜歡你姐姐啊?”
陳念安咬牙切齒地說:“別說出去。”
黃怡然問:“你是有戀姐情結嗎?”
“別說出去。”陳念安只重複這句話,“我求求你,別說出去。你答應我好嗎?別說出去。"
他看起來可憐兮兮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黃怡然心中生出惻隱之心,點頭道:“哦,知道了,我不會說出去的。”
陳念安吸吸鼻子,垂下眼眸,說:“謝謝。”
黃怡然本來應該是失戀的狀態,這會兒喫到瓜,竟像打了雞血似的亢奮起來,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呀?”
陳念安臊得慌:“你別問了行嗎?”
“哇塞,你好牛啊。”黃怡然還回不過神來,“可是,星星姐姐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嗎?”
“她什麼都不知道!”陳念安近乎目眥欲裂,“你也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吧!行不行?我對她沒有任何企圖,我做她弟弟就夠了!”
“啊…………”黃怡然呆呆地說,“你好牛啊。’
陳念安:“......”
真是一場糟糕的對話,他藏了這麼久的心事,居然被人猜出來了。悲催的是這個人還是黃怡然,一個無法用正常思維去定義的黃怡然!她古靈精怪,是任叔叔的外甥女,還認識姐姐,有姐姐的微信,陳念安又後悔又沮喪,心裏感到害怕,還很
挫敗,仔細一琢磨,心底深處居然還有一絲絲祕密被揭穿後的詭異快/感。
因爲無人知曉,他對姐姐的情愫原本是虛幻的、透明的,飄忽不定的,而在說出口後,那感情瞬間像氣體凝華成了固體,變成了一種真真切切的存在。
話說開了,陳念安與黃怡然之間的氣氛反而鬆弛下來,黃怡然託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對面的英俊少年,問:“陳念安,你有沒有想過去學表演?”
陳念安一愣:“什麼?”
“學表演。”黃怡然說,“你剛纔那場哭戲,好震撼啊!我在培訓班認識的那些男生,排哭戲的時候,沒人能演出你這種效果來,簡直是教科書級別。而且你長得比他們帥多了,個子又高,你要是去考表演系,希望很大的。”
她可真是天馬行空的一個人,陳念安說:“表演這種東西,要看興趣和天分,我一沒興趣,二沒天分,根本就沒想過這個方向。”
黃怡然說:“那我看很多明星也沒啥演技啊,只要長得夠帥夠漂亮,照樣能紅。”
陳念安低下頭:“反正我不喜歡。
黃怡然又問:“那你覺得我有天分嗎?”
陳念安抬頭看她,認真思考後,點了點頭:“有。”
黃怡然高興得搖頭晃腦,哪兒還有半點“失戀”的影子?
奶茶喝完了,兩人離開奶茶店,黃怡然要坐公交車回家,臨分別前,陳念安再次關照她:“別說出去,你要是說出去,我......我就去跳樓。”
黃怡然往後一仰:“真的假的?”
陳念安嚇壞了:“你不會真要說出去吧?”
“放心吧,我答應你不說,就不會往外說,對誰都不會說,我嘴巴很嚴的。”黃怡然又扭捏了一下,“那個……..……你也別去鄭立、肖程澤他們面前炫耀我向你表白的事,行嗎?我第一次跟人表白,還失敗了,很沒面子的。”
陳念安說:“我保證,不會和任何人說的。”
黃怡然甜甜地笑了起來:“那我們說好了,要替彼此保密,我先走了,謝謝你的奶茶,拜拜,下學期見!”
女孩兒揹着書包、腳步輕快地離開了,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陳念安望着她漸漸遠去的背影,45度憂鬱望天,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突然想起賴老師給他的那本書,站在路邊打開書包,掏出那本《追風箏的人》,翻開書頁,看到裏面夾着一個信封,信封裏除了一封長信,還有五百塊錢。
賴老師在信裏對他說,如果把錢當面給他,他肯定不會收,動嘴皮子說服他,不如寫信解釋。
他其實就是惜才,愛才,想給陳念安一點鼓勵,一點幫助,沒有太過高尚、複雜的想法,希望陳念安不要拒絕,祝他能在文學的道路上走得更加長遠、堅定。
陳念安心中感動,眼眶又溼潤了,想着,他不能讓賴老師失望。
這個暑假,祝繁星沒有去打工,還把家教工作全部安排在週末,她託任俊給祝懷康的老上司朱伯伯帶話,詢問對方,能不能給自己在外貿公司安排一個月的暑假實習。
朱伯伯是外貿行業的資深人士,這點小忙還是能幫上的。七月初,祝繁星成了一名外貿公司的實習生,開始朝九晚五地上下班,跟着業務員師父學習,從打雜做起。
陳念安依舊每天待在家,除了做家務,做作業,還開始構思一篇中篇小說,在筆記本電腦上噼裏啪啦地敲起了鍵盤。
這些年,他在一些報刊雜誌上發表過幾篇豆腐乾文章,陸陸續續拿了些稿費,也參加過一些徵文比賽,零星地得過幾個獎,只是那些比賽都沒什麼知名度和影響力,對他的升學毫無幫助。
7月20號,是陳念安的生日,過了這一天,他就滿十六週歲了。
這天是週日,祝繁星不用上班,下午要去小區裏給一個孩子上家教,她出門時外頭還豔陽高照,等到臨下課時,天空暗了下來,接着電閃雷鳴,錢塘下起了雷陣雨。
下課後,祝繁星準備回家,小孩的媽媽見她沒帶傘,說:“小祝,帶把傘吧,外面雨下得好大。”
“不用了,謝謝阿姨。”祝繁星說,“就隔着三棟樓,我可以跑回去,很快的。”
她下了樓,走到二樓時,心裏突然冒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樓梯上探出腦袋往下看,果然,陳念安站在一樓樓梯口,手裏拿着兩把傘,他仰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祝繁星綻開笑:“心有靈犀呀!”
陳念安說:“我一直在等你電話,你怎麼不打給我?”
“我是想看看咱倆有沒有默契。”祝繁星快步跑下樓,“你不來也沒關係,就這麼點路,我跑跑回去用不了一分鐘。”
“這麼大的雨,別說一分鐘,十秒鐘你就是個落湯雞了。”陳念安把傘遞給她,“走吧,回家。”
“等等。”祝繁星拉住他胳膊,壞笑着說,“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陳念安:“?”
他倆各撐一把傘,冒着雨來到小區外的那家蛋糕店,祝繁星收起雨傘進到店裏,揚聲喊:“你好,我來取蛋糕!”
店員從冷藏櫃把蛋糕提出來:“已經準備好了,又要四支蠟燭嗎?”
祝繁星說:“對,一個一,一個六,一個二,一個零。”
陳念安站在她身邊,驚訝地問:“你訂蛋糕了?今年的蛋糕不是輪給你的嗎?”
“這是一定的規矩還是最高法定的規矩?”祝繁星失笑,“一個蛋糕,咱們又不是喫不起,你不想陪我過生日,還不許我陪你過生日啊?"
陳念安說:“我哪有不想陪你過生日?”
“嘁,我生日那天,你都跑路了。”祝繁星指指蛋糕,“吶,你自己的蛋糕,自己拎,走了,回家去。”
陳念安笑得停不下來,提起蛋糕盒子,和她一起走出店門。
到家後,陳念安向祝繁星伸手:“姐,我的生日禮物呢?”
祝繁星拍了下他的手:“沒有。”
“不可能。”陳念安老神在在地說,“你肯定準備了。”
祝繁星伸出食指戳他的胸:“你都不陪我過生日,不配得到禮物!”
陳念安也不躲:“別演了,你這演技差得要死,給我吧。”
祝繁星抿嘴而笑,跑進房間,從衣櫃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給你給你,沒良心的虎崽子。”
陳念安低頭一看,手裏居然是一盒剃鬚套裝。
祝繁星雙手抱胸倚在牆邊,說:“小老虎,你可以刮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