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徐進嶸說着, 已是翻了個身將她壓住,不由分說低頭便要親嘴。

淡梅聽他呼吸之聲中慢慢帶了絲急促, 怕再不說便不知要被糾纏到幾時了,急忙伸手擋住了, 開口道:“我有個想法,你聽下成不成……”

“唔……,往常都是我有想法只見你推三阻四的,半月未見,你竟自己有了想法?甚好。只要你想,我總會如了你願便是……”

淡梅見他低頭,眼睛只盯着自己脖頸之下, 一邊隨口應着, 一邊已是往下褪她衣裳,竟是把她這話聽偏了去,一時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伸手把他臉端高了些與自己對視, 這才道:“你腦子想哪裏去了?我說的是你方纔提到的打水賊的的事。”

徐進嶸眉頭一挑, 伸手摸了把她臉,笑嘻嘻道:“哦?我娘子竟也對打水賊有想法?說來聽聽。”

他顯見是不信,故而連說話口氣都還和方纔一般無二。淡梅倒也未有不快,畢竟只是自己靈光一閃想到的,行不行還真沒底。於是拂開了他還摸自己臉的手,正色道:“你可聽說過兩軍交戰之時,路上泥盒裏飛出鴿子?”

徐進嶸見她神色嚴肅, 瞧了倒覺着有趣,也想聽聽她到底能說出什麼,便歇了調笑的心思,搖頭道:“未曾。”

淡梅見他不知,便隱去了作戰雙方的名頭,只是道:“我從前在古書上偶然讀了個典故,倒也有趣,故而記住了。說古時南北兩國交戰於邊境,那北人堪察地形,曉得了一個伏擊的絕佳之地,只附近並無適合遁形埋伏之處,便預先在路上放置了許多隻在四角留了氣孔的封閉泥盒子,然後佯敗,將南兵將引入伏擊之地。南人見了路邊泥盒,大惑不解,且聽裏面似有躍動之聲,那將軍便命士兵拍開泥盒,裝在裏面的羣鴿便一驚沖天而飛。於是北人便曉得南人正經過此處,得到了伏擊的信號,萬千伏兵從預先埋伏的各處一起湧了過來,將南人壓在谷底,此役南人大敗,北人獲了全勝……”

徐進嶸起先還有些漫不經心的,手也是在她身上不大老實,待聽到最後,手掌已是猛地一拍牀榻,倒是嚇了淡梅一跳,只聽他讚道:“妙啊!獵奇之心,人皆有之。路上見了這般的東西,誰人又能忍得住不去拍開看個究竟?便是懷疑,也不過懷疑裏面是些暗箭弩簇之類的機關,只道小心防備了便是,哪裏會想到竟是傳訊的飛鴿,真當是想攔也攔不住了……”

徐進嶸說到一半,突然閉口不語,只是凝望了淡梅片刻,見她面帶笑容地望着自己不語,猛地圓睜了雙眼,一下已是從她身上跳着坐了起來。

“我曉得了!你的意思便是在那烏琅可能潛逃的路口都放上這種關了信鴿的泥盒,然後引誘他出來。只要他和你這典故裏的南人一般,禁不住好奇拍開了泥盒,那時便一切都好辦了。妙,太妙了!”

徐進嶸嘴裏說着妙,已是飛快地捲了帳子便翻身下榻,匆忙穿起了衣裳。

淡梅急忙跟着坐了起來,伸手掀開了帳子,看着不解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徐進嶸三兩下便穿好了衣裳,見她帳子裏探出個頭來,便道:“你自管睡吧。我要立時趕回大營裏去好生謀劃下。”

淡梅這才恍然,見他竟也是個說風便是雨的性子,回來連被窩都未捂熱便又要走了,沒奈何只得道:“外面還下着雨,方纔見你回來半身都溼透了,回去路上小心着些,在那裏喫飯睡覺的也都要顧好自己,莫一忙起來就不知道停歇。”

徐進嶸本已是到門口了,聽她這般吩咐自己,站住了腳回頭看了她一眼,幾步走了回來,按了她躺回去,扯了春被給蓋到了她脖頸,這才笑道:“我曉得了。你如今都還在長身子,我不在家時你也要多喫多喝着些,莫等我回來覺着瘦了一圈,那時就有你好看了。”說着俯身往她額頭匆匆親了下,已是大步離去了。

淡梅聽他腳步聲便和來時一般,噔噔地下樓去了,忍不住下了榻,趿了繡鞋到了窗前,稍稍推開支摘窗往外看去,見外面一片漆黑,雨聲仍是淅瀝,雨絲絞纏在一起。樓下庭院裏徐進嶸正站在廊子上,對着身後打了燈籠照他出來的喜慶在說着什麼,隱約又瞧見他似是抬頭朝自己這裏望過來了,便悄悄合下了窗。

淡梅回了榻上,腦中反覆想着方纔自己跟他說的那個故事。雖聽着不錯,只事情都是有諸多變數的,未到最後一刻,便不曉得到底會如何,心裏一下又覺着沒底了,一時半刻地哪裏能睡着。

她方纔說的這泥盒飛鴿之事,實則那南人便是宋朝的大將任福,北人則是西夏元昊了。淡梅從前的祖父是個歷史老師,又喜好養鴿,對鴿的各種掌故軼事也是如數家珍,在淡梅面前提得最多的便是這場戰事。時常感嘆後人在修史時過於重視中原文化,怠慢了元昊這位雄才大略又窮兵黷武的少數民族政治家和軍事家,這才導致這場用信鴿做信號彈的奇襲之戰幾乎未被載入正史,只偶見於史書的夾縫之中。

淡梅雖曉得此時朝廷與西夏元昊已是交戰數年仍無果,只這場利用鴿子而誘擊宋軍的戰事到底有無發生過,卻是絲毫不知,故而方纔開口之前才小心試探了下。看他樣子,竟然聞所未聞,那便應該尚未發生過了,否則這麼大的事情,朝野之中怎可能全無聲息?

這一夜,春雨一直淅淅瀝瀝,淡梅前半夜裏想着徐進嶸打水賊的事情,後半夜裏想着自己園裏的牡丹。這淮南地氣候不比京畿,春日雨水要多些,唯恐泥地喫水過多導致爛根,這一夜竟都沒睡好。第二日大早起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檢看牡丹園裏的泥地,叫人挖溝引水,忙了大半日,又尋思着不如再搭個雨棚,逢晴好揭了,遇這般天色便蓋上,倒也可以減輕些排水問題。越想越覺着有理,便又和喜慶一道籌劃了起來,如此日子倒也過得飛快,離前次徐進嶸離開又已是過了十來日。

這十來日裏,姜瑞雖都在徐進嶸身邊,只偶爾也會回來給他夫妻二人傳遞個信。前些日裏,淡梅便得了封徐進嶸的手書,洋洋灑灑的一頁閒話過後,最後只提了句諸事俱備,如今只等着撒網捕魚了。此後便再沒消息,也未再見姜瑞回來。淡梅雖知道徐進嶸是個謹小細微的人,只這般空等了多日,慢慢地便也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唯恐出自自己口中的那主意最後失敗了去,到了後幾日,連花園都沒心思打理了。好幾次夜間聽到樓梯上起了腳步聲,雖明知不像,只心裏竟也都隱隱盼着是自己聽錯了,真當是他勝利歸來了。

三月底了。這日晚間不過戌時中,喜慶便送了碗宵夜過來,見淡梅懶洋洋地只撥弄了幾下調羹便放下了,忍不住笑道:“夫人和大人真當是恩愛非常,羨煞旁人。大人前次離去之時,就特意叮囑過婢子,務必要小心伺候夫人,飯食不能少了一頓。如今見夫人卻茶飯不思的,莫不是在想大人?”

喜慶爲人穩重,雖如今處得極熟了,平日也甚少這般開口打趣的。此時想必是見自己有些心神不定,這纔拿話來寬慰的,想了下,便笑問道:“喜慶,你覺着你家大人此番會順利打下水賊寨子嗎?”

“自然。”

喜慶連想都未想,便接口道。見淡梅揚眉看着自己,這才又笑着解釋道:“婢子跟隨了老夫人多年,親眼見着大人從青門縣一步步出去到了京城,如今又到了這裏。從來都是穩穩妥妥,絕無閃失的。他若是有辦不成的事,只怕這世上也就沒有旁人能辦成了。所以如今這回,自然也會和從前一般順順當當。”

那徐進嶸在喜慶眼裏竟成了個高大全的舉世無雙之人,這倒叫淡梅有些驚訝。心道若是自己對他有喜慶對他的一半的信心,大約也就不會像如今這般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了,便笑道:“借你吉言,順當便好。”

“夫人快把宵夜喫了,昨夜就沒喫,今日再不喫,大人回來曉得了,只怕要給我喫排頭了。”

喜慶說着,笑眯眯把那碗粉花香圓推到了淡梅面前。

淡梅笑了下,拿了調羹正要喫,突見小丫頭長兒推門而入,面上帶了笑,上氣不接下氣道:“夫人,喜慶姐姐,大人和姜護衛一行人的都回來啦,如今正在外堂衙門和州府裏的一幫子官員在議事呢,聽說是打了勝仗了!”

此話一出,淡梅啪一下便放下了調羹,幾個香圓都被漾出了碗口,滾到了桌上,站了起來便想出往樓下去了。一抬頭,見邊上喜慶和門邊的長兒都那樣望着自己,這才頓悟過來自己有些失態了,慢慢又坐了回去,伸手重新拿了調羹,舀了一勺圓子放進嘴裏嚥下了,這才抬頭道:“他們既然剛回來,想必路上也沒好生用過飯,去吩咐廚下重新準備些飯食,免得餓着了。”

喜慶忍住了笑,脆生生應了一聲,和長兒一道離去。

屋子裏只剩淡梅一個了,只她此時哪裏還有心思去喫什麼圓子,先便握了燭火到梳妝檯前匆匆打量了下鏡中的自己,見綠鬢如雲,眼波溶溶的,並無什麼不妥,只也特意去換了件從未穿過的嬌黃春衫,理了下鬢髮,自己在屋裏來回走了兩圈,又想起方纔忘了吩咐給備沐浴用的水,正要出去親自去找人準備,卻聽外面樓梯上又起了上來的重重腳步聲,這回卻是貨真價實的了,沒來由地竟是心裏一陣狂跳,大口呼吸了幾下勉強按捺住了,這才轉頭看向門口方向,果然便見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徐進嶸已是大步進來了。

淡梅面上露出了淺笑,正欲迎上前去,不料已是被他一個箭步竄了過來摟住了腰肢,低頭便重重“叭”地親了下,嘴裏這才道:“親親小心肝,虧了你出的好主意,你官人我回來了。”

淡梅抬頭,見他面上鬍子拉碴的,雖猶帶了些塵土之色,看着自己的一雙眼睛卻是閃閃發亮,顯得極其興奮,心裏也是一下被感染了,多日的不安一掃而光。只聽到他那一聲叫人肉麻至死的“親親小心肝”,仍是有些臊紅了臉,不敢看他眼睛,只垂了眼皮低聲道:“你不是在前衙與人議事麼,怎的這麼快便回了後院?”

“如今我得勝剛回,他們便已是齊齊到了衙門候着,從前裏幹什麼去了?懶得和他們應對,叫都散了,有事明日再議不遲。我心裏都想着你呢,恨不能早點過來。”

徐進嶸說着,已是一把抱起了淡梅,哈哈大笑了起來,顯見是心情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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