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從我肩膀上拿走的時候,我連喘氣的勁都快沒了。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把他連人帶椅子一起拖上去的。我一動不敢動,用盡所有的力氣在支撐。肩上的力氣卸下來的一瞬間腿立刻就軟了。靠着扶手就癱了下來。肩窩那就像被人砍了一刀,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疼。

“葉深!”李渭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過來,他伸手要扶我,剛剛託起胳膊,肩膀牽動的疼痛讓我差點把舌頭咬下來。

“別,別碰我,臥槽!”肩膀那隻要一動就要疼的讓我腦子發懵,我依着樓梯坐在地下,不敢使勁喘氣。“我沒事,你去看你爺爺吧。老人經不住嚇。”

“你等我會,我馬上回來。”李渭然沉吟了一下,迅速跑上去。我坐在那一動不敢動,連頭都不該抬。只聽到他對着剛纔那個姑娘喊了一聲,讓她來照顧我。姑娘應了一聲,立刻跑了下來。

“醫生。你沒事吧?對不起!對不起!”這姑娘都快哭了,伸手就要來拽我。

“別動。”我喊了一聲,姑娘嚇了一跳,一直忍着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你別怕,先把地下扔的那幾個文件夾撿起來。”

聽了我的話,她趕緊去撿我扔在地上的那幾個文件夾。“然後呢?”

“你拿着這個文件夾,上樓,左傳,第二個門或者第三個門。找一個姓錢的老頭,戴眼鏡,禿頂。然後和他說葉琛要不行了,趕緊找個擔架過來。”

“好,我這就去。”她拿着文件夾轉身跑開。

沒多長時間,我就聽到錢教授的大嗓門。他今年帶的這3個研究生裏面,我是最得他心的。大家的成績都差不多,但是我和他們兩比,特別聽話,錢老讓我幹嘛我就幹嘛,一般說這個歲數的年輕人都有點血性有自己的主張。可是我愣是一點主張都沒有,只要他高興我怎麼着都行,不把他哄高興了,我什麼時候才能上手術檯。識時務者爲俊傑啊。

“小琛啊,你這是怎麼回事。”錢老帶幾個人跑了過來,跟在他身後那兩個男人是我師兄,是錢老帶的博士。他手在我身上揮舞了一會,楞是沒敢動。

“回頭我再和您說,我這是見義勇爲。”我有左手握住錢老,咬着牙把話說出來。“我鎖骨好像骨折了。”

“你們快去給我找擔架!”錢老回頭衝師兄們喊了一聲,他們立刻就跑開了,特護這裏的護士大多都是女的。只有幾個男醫生。我一直就覺得住院部的人員配備不合適。除了小姑娘就是大媽,真有點用力氣的地方一個人都指望不上。

擔架很快就抬過來了。錢老讓那個姑娘穩着擔架,他和師兄分別拖着我,慢慢的把我送擔架上。錢老畢竟是上歲數了做不來體力活,他手抖得厲害,眉毛擰成一團。他們的動作很輕,但是我還是疼的直抽抽。又來了兩個護士,推着急救牀過來。師兄們把我連人帶擔架一起放到急救牀。直接推到電梯那。

“老師您留着吧,我沒事。孫哥陪着就行。”我在兩個瘦弱的師兄裏勉爲其難的選擇了一個壯實一點的。“張哥,你趕緊拽着老師。”

我真覺得自己的毅力不是一般的強大,都疼成這樣了還能清晰的規劃。還是對我來說,能打亂我思緒的從來不是疼痛。

“孫哥。”我看向陪着我的師兄,“你從我左邊口袋把手機拿出來,給胡一刀打個電話。就是和我特好那個東北小夥子,讓他來看着我。”都交代好了,我放心的閉上眼睛。和疼痛對抗需要很大的精力。

一直躺在急救牀上,任由他們推着我。頭昏昏深深的,但是不斷傳來的疼痛又讓人清醒過來。我今年絕對的犯太歲。閉着眼睛咬着牙,這感覺真太銷魂了,我一輩子忘不了。當年我爸犯渾拿酒瓶子呼我的時候都沒這麼爽。

折騰了半天,直到進了手術室,打了麻藥我才掙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胡一刀那張大臉,他整個人都包在綠色的無菌服裏。胡一刀是胸外科的,難不成我還傷到心肺了?!

“不是吧哥們,你怎麼來了。你是胸外科的別來這嚇我。”

“你還有勁貧,就代表沒事。別怕,就是鎖骨骨折了,我進來陪你。”胡一刀退後了一步,讓麻醉醫生給打上麻藥。一共打了兩針,分別在脖子和腋窩,臂從麻醉。麻藥注射後,疼痛一點點消失,我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按理說,醫生手術前都要和病人說說話,讓對方放鬆下來。不過看到我是本院的學生,他把這些都過了,直接動刀。

“老胡,你外面等我。太血腥了。”也許是麻藥的作用,我有點大舌頭。骨科的手術算是各種手術裏最噁心的。我真怕胡一刀又一個禮拜喫不下紅肉。

“這麼多年了,我還能怕這個。你老實躺着,兄弟就在這守着你。”胡一刀不在說話,退到後面去,但是我只要睜看眼就可以看到他。整張臉就露出那麼一雙不大的眼睛。

醫生打鋼釘的時候,我甚至可以感覺到傳來的震動。在自己的骨頭上打釘子,想想就覺得慎得慌。手術進行到一大半,忽然疼起來。原本只是一點點,結果疼痛越來越清晰,局麻就是這點不好,麻醉的不徹底。

“你叫葉琛是不是,再忍忍,馬上就好了。很快就可以縫合了。”醫生察覺到我不自覺的抖動開始安慰我。你現在終於想到要安撫病患了。

“老師,再給我來針吧,扛不住了。”這疼的就和活剖一樣,趕上滿清十大酷刑了。我忍了一會兒,實在是不行了。

“不能二次麻醉。你是黨員麼?”

“是。”

“想想江姐!”說完,醫生用鑷子夾起針別開始給我縫針。

我緊攥着被單的左手忽然被人握住,隔着乳膠手套,只能感到模糊的輪廓。應該是老胡。我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勁捏他,等手術結束的時候左邊手臂都麻了,正好和纏着紗布的右臂遙相呼應。護士給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送到病房。

我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和我十指相握的手也鬆開了。平時看別人躺在那被做手術,輕鬆的不得了。現在換成自己才發現,手術就和打場硬仗一樣。以前上高中的時候跑完一千米都沒虛成這樣。

垂在病牀變的左手,又被人握住,和剛纔的觸感一樣。“老胡啊,你看你瘦的。手指頭都細了,回頭去我家給你燉鍋排骨。”

“我沒瘦。”胡一刀應了一句。我睜開眼睛看到他站在我右手邊,正抱着雙臂看纏在我胸口的繃帶和夾板。等等!抱着雙臂,那麼和我十指相握的是誰!

“阿深。”不記得有多少年沒聽過人叫我阿深了。從我媽走了之後,李渭然離開之後。那麼多年了。我慢慢的轉過頭,李渭然坐在我走手邊,安安靜靜的看着我,雙手把我的左手包住。“阿深。”

“哎。”我應了一聲。忽然有種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的感覺。李渭然鬆開我的手,抬手覆蓋在我額頭上,手指伸到到我的頭髮裏,就像很多年前一樣,用這種笨笨的方式安慰我。不知道爲什麼,明明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但是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那種陌生的感覺忽然就消失了。

“疼麼?”

“疼。”

“你別想就不疼了。”

“能不想麼,我把你肋骨打折了試試。”

“對不起。”

“你應該說謝謝。不是我,你家老爺子可沒好。”

“謝謝你。你要什麼我都買給你。”

“先把醫藥費給我報了。”

“行。要什麼都給你。”

“葉子。”胡一刀很不和適宜的插了一句。我和李渭然的對話,任誰聽起來都有點邏輯混亂。“你這怎麼了,麻醉把腦子麻壞了。”

“老胡,我可以瞑目了。”

“呸,呸。別說喪氣話。”

“老胡,這沒什麼事了,跪安吧。替我向學姐問好。”我又哼唧了一聲。胡一刀衝我揚了揚拳頭。“忘恩負義的東西,下次出事甭指望我能可憐你。”胡一刀白了我一眼離開了病房,他一定認爲我是體貼他所以讓他先回去,可我只是想和我的初戀情人,那個叫我阿深的人單獨呆會。這麼說來,我還真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出事的時候,急吼吼的把哥們喊來,這頭初戀情人一刷新,立刻把他拋棄了。

“那小子和你很熟?”病房裏就剩下我們倆。

“同居了6年。”話音剛落,李渭然的臉立刻就青了。我趕緊補了一句。“睡在我下鋪的兄弟。”

“他和你感情還挺好啊。”

“想什麼呢,人家是直男的。”

“我還是直的呢。”

“再扯,隔我這撒謊,你也不帶臉紅的。”

“我還真就歪了你一人。”

我和李渭然有一句每一句的拌着嘴。那個記憶的少年似乎就在這麼一瞬間回來了,25歲的李渭然和18歲的李渭然重疊起來,他還是那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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