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寬道:“我師傅還說,他死後,那也不去,還在娑婆世界,和娑婆世界的終生滾下去,娑婆世界的終生,只要有一個還未脫離苦海,他就不離開娑婆。他說自己要做什麼……什麼……什麼來着?”
沈六爺接口道:“要做大心凡夫。”
陰寬一拍腦門,說道:“對,大心凡夫,我也不動是什麼意思。”
沈六爺不禁感嘆的道:“穆先生,這纔是真正的修行者。唉,好生慚愧。”
陰寬道:“我師傅還說,以後娑婆世界的終生都脫離苦海了,他就去地獄,地獄不空,他就不離開地獄,什麼時候地獄空了,他再離開。”
沈六爺有些難以想象,道:“你師傅穆先生真這麼說過?”
陰寬點頭道:“那當然!我師傅是這麼說過。不過他就說過一次,是我和師傅閒聊的時候,師傅隨口一說。我師傅不是一個把什麼事情都掛在嘴邊的人。他決定的事情,一般都是默默的去做。”
沈六爺喃喃道:“穆先生是大隱隱於市,不似我這般在潛龍坳結草爲廬,遠離塵囂。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
陰寬笑道:“怎麼六爺?你對我師傅產生佩服之情了嗎?”
沈六爺道:“常言道知己難尋,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非常想見見穆先生。”
幾人聽沈六爺這麼一說,都高興起來。陰寬道:“那好啊,我們儘快啓程,去見我師傅。”
沈六爺道:“你們都以爲我只顧自己修行,不顧世間衆生的疾苦。其實並非如此,我這次之所以不想管這件事情,是知道管了之後,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陰寬道:“六爺,會引起怎樣的麻煩呢?”
沈六爺道:“你們現在有多少人?”
陰寬掰着手指計算一下:“我師傅,我,天目,和尚,麻子,馮馬臉,劉成亮……算六爺在內一共八個人。”
沈六爺道:“這次管了這件事,可能會死人的,這就是我擔心的麻煩。”他目光嚴肅的看着陰寬和沈天目、李和尚道:“我們在真正管這件事情之前是八個人,等事情結束之後,我不知道會剩幾個人。”
陰寬嘆口氣道:“其實我們已經損失一個人了,就是楊顏童楊師叔。”
沈六爺道:“降妖除魔,出發點是好的,但有沒有想過,可能會就此失去這個人身?所謂佛法難聞,人身難得。我們不知要經過多少劫的時間,才能再得這個人身。因此得了人身,就要倍加珍惜,窮一生之力,勤苦修煉,好解脫自己,超出三界。你們有沒有仔細想過這些事情?有沒有想過,管了這些事情,可能就失去這得來不易的人身?”
陰寬三人都啞口無言。沈六爺說的太對了,今世爲人,下輩子不知會投胎到哪裏。能夠自己做主,想投胎做人便投胎做人,想上天道便上天道,想去畜生道做牛做馬就去畜生道做牛做馬。這樣的高人,還是少數。所謂修道者多如牛毛,成道者鳳毛麟角。只有沈六爺這種大成就者,和穆正英那種深藏不漏的人,纔可以說能夠自己做主。甚至想什麼時候離開這個世界,就什麼時候離開。如果他們自己不想走,那麼真的能夠長命百歲,成爲不死仙翁。但是得道者都是隨緣行事的,緣分進了,他們覺得再呆下去也沒有意義,便會預知時至,自行離開。
陰寬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六爺,我現在也能瞭解你的心情了,去不去全憑你自己決定,我絕不強求。”
沈六爺道:“一旦事情擴大,雙方鬥起來,我只能保證自己的安危,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活下來……因此我纔不想去做這件事情。因爲我去了,就會成爲雙方針尖對麥芒幹起來的導火索。我如果不去,你們就力量不夠,力量不夠的情況下,就不會和那股邪惡勢力硬碰硬。”
陰寬道:“六爺,去不去您自己拿主意,那邊還等着我們回信呢,恕晚輩無禮,就在這裏告辭了。”陰寬跪在地上,給沈六爺磕了三個頭。
他站起來,轉身就走,因爲他已經相通了,每個人都有權利支配自己的行動,難道沈六爺是名揚天下的大修行人,就必須要去管這些事情嗎?誰規定他必須去管?難道他不去管這些事情,就不是大修行人了嗎?況且所謂的大修行人,大成就者,都是別人給的讚譽,而沈六爺這樣有道行的人,恐怕不會被這些虛名所累,在別人眼裏他是大修行人,是大成就者,而在他自己眼裏,他不過是個老老實實修道的人而已,修自己的道而已。
陰寬真的想通了,因此他說走就走。師傅那邊正缺人手,既然沈六爺不願意去,他只能儘快趕回去幫師傅的忙,越來越好。離開師傅這些日子,他也有些想念他老人家了。他還想春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春花也成了他心裏最掛念的人。
李和尚和沈天目沒想到陰寬說走就走,辦事風格真是雷厲風行,說幹就幹,兩人都有些尷尬的看着沈六爺。
沈六爺說道:“寬子,你等等。”他叫陰寬小名“寬子”了,這說明在他心裏陰寬和他的關係已經近了一步,話說回來,他也確實喜歡陰寬這個小夥子。遇事衝在前面,對自己極爲尊重,剛見面的時候,跪地就磕頭,現在走了,也是磕頭之後再走。這是一個修道的年輕人,對長輩最誠摯的恭敬心。這還說明陰寬是個沒有驕傲心的年輕人,這在年輕人當中實在難得。
陰寬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道:“六爺,我沒聽錯吧?你是說等等嗎?”
沈六爺笑道:“你沒聽錯,我是說等等。”
陰寬忍不住高興的笑起來,道:“我很想知道,你讓我等等的含義,最好是答應和我們一起去降妖除魔了。”
沈六爺點頭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陰寬大喜,飛奔回來,道:“六爺,你說話可得算話,不許反悔。”
沈六爺苦笑道:“我沒有和人開玩笑的習慣,尤其是和你們年輕人。”
李和尚和沈天目也都眉開眼笑,滿心歡喜。沈六爺卻道:“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我去了,咱們這夥人肯定就會放開了大幹,就會和那股勢力生死相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此你們都須得做好殺身成仁的準備。”沈六爺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尤其在沈天目的臉上轉了幾轉。
沈天目是他的獨苗,雖然也是修道之人,但父子之情,做父親當然希望自己的兒子一生平安,健康成長。
陰寬道:“我倒是不去想那麼多,做人想的太多,就會產生煩惱。何爲死?這世上又有那個人不死?不年光陰,也不過是一剎那。我們的這個身體可以死,但我們身體裏這無位真人,卻是不生不死的。”
沈六爺感嘆道:“都說我是大成就者,其實我很多事情還不如你這個年輕人。你說的對,我們這個身體不過是個傀儡,裏頭的真人纔是真正的我們。”
李和尚道:“《心經》有雲,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太看重個人生死,豈不是一種執着?這就是‘我相’太重了。”
其實沈六爺倒不是“我相”太重,他之所以思前想後,是不想這麼多修道人都參加這種生死相搏的決鬥。他現在也不想過多解釋,真正的修行人是不會爲自己辯白的,因爲早已沒有“我相”,沒有我執,這個“我”早就被化空了。在修行人來說,這就是“忍辱”。而這忍辱的含義,並非是去忍受羞辱,如果心裏感到冤枉,感到恥辱,卻硬生生的去忍耐,這會出毛病的。所謂忍辱,真正的含義,乃是沒有自己這個我見,真正的認識到我是假我,一個人沒有了自己,還有什麼辱不辱的?
當下幾人不再往潛龍坳的方向走,而是轉身,往北方走去。
北方就是陰寬三人的來路,現在回去,有沈六爺加入,變成了四個人。
這一日幾人趕了七十裏路,傍晚時分來到一個鎮子,找了一家客棧,投店打尖。
沈六爺父子和李和尚都是不倒單,夜裏結跏趺坐入定,只有陰寬和常人無異,躺在炕上睡覺。因此四個人要了兩個房間,沈氏父子和李和尚共住一間,陰寬自己住一間。
一個白天就走了七十裏路,陰寬只覺疲憊,因此早早的便躺在熱炕頭上睡了。
夜幕變得更加深重,窗外黑色重重無盡,今天天空之中五星五月,一片漆黑。陰寬把沈六爺請動了,心裏高興,加上疲勞,躺在炕上片刻之間便睡着了。連房間裏的蠟燭都忘記吹熄了。
這根蠟燭插在燭臺上面,燭臺放在桌子上面,燭火微微跳動着,蠟燭燃燒的時候,你幾乎看不見蠟燭本身在消耗,隨着一滴滴燭淚滾落,這根蠟燭由大半截,燒到小半截,這也表明着時光在一點點流逝着。
這蠟燭燒到小半截的時候,已經到了午夜時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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