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裏靜寂的夜被昆蟲細小的清鳴襯托的分外安謐。
一攤篝火生在其間, 如同紅寶石似的的光亮融化了小片的黑暗, 照出了兩個人相顧無言的白皙臉龐。
赫連抱着膝蓋,墨色的眸子呆呆的望着翻騰舞動的焰心。
她原本冰涼溼透的衣服已經烤乾了,幹不掉的, 似乎是她總是泛着淡薄霧氣的神色。
夏笙知道那是悲哀。
很多年前,他和另一個女孩子也一同面對過這種悲哀, 雖然不是因爲自己的母親。
沒有保護好那個女孩子的悔恨,已經隨着時光沉澱到了骨髓深處, 現在, 他想開始保護面前這個。
他已經有了這種力氣。
“雩羽,餓了嗎?”
夏笙縷了縷還有些潮溼的長髮,右手順時把青絲縷到耳後, 露出美麗的面頰。
一個小動作, 已經把他平日受到太好照顧而橫生出的溫和表現的淋漓盡致,赫連搖搖頭, 心裏沉沉的, 語氣卻依舊平穩:“和我跑出來好嗎?穆子夜不是去找你了?”
“你不和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
夏笙淺笑。
赫連聞言不禁直起身子:“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拋下你一個人,那樣和子夜在一起我也不快樂。”
“呵,我可以回龍宮。”赫連無所謂的搖搖頭。
夏笙乾脆的回答:“不行,你根本不願意待在那裏。”
空氣裏只剩下了火暴木頭的噼啪聲。
他忽然間又說:“我們去杭州吧, 再說,那裏不也是遊傾城的家嗎?”
赫連問:“你說真的?“
“當然。”
深邃亮澤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夏笙笑了笑,而後赫連也微笑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 不遠處的樹後,站這一個本該在享受勝利的男人。
他俊美的臉冷的幾乎凍結,修長手指緊緊扣入了青玉長蕭。
――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暮春須臾經過,便是滿池荷香。
西湖水面清波徐徐,垂柳淘淘,放眼望去,石岸長堤上斑斕行人如織。
遠處緩緩走來一對男女,白衣紅裙,談笑如歌。
他們到杭州三天了,但赫連總覺得比三年還要漫長。
不用殺人,不用執行任務,不用去繃着自己的神經,在刀刃上行走渴飲鮮血。
夏笙的善良和快樂,像是溫柔的手,撫平了她多年以來總是如影隨形的疲憊的噩夢。
她知道自己離他很近,也知道,自己其實離他很遠很遠。
咫尺天涯。
――
“人家說,白娘娘就被壓在雷鋒塔底,我小時候還會信以爲真呢。”夏笙指着遠處佇立的高塔,笑道。
赫連隨之看去,輕聲說:“你怎麼知道又不是真的,這世上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夏笙點點頭:“不過白素貞一生行善積德,爲什麼會遇到這種結局……”
“因爲……”赫連垂下眼睛:“她生來就是錯的,她和大家不一樣,所以,沒有一寸土地容得了她那個異類。”
春末夏初的溫暖逐步退散了下去。
夏笙低下頭,她也低下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微動的留海和瘦弱的雙肩。
“不會的,”夏笙握住赫連的手,說道:“如果老天曾經給過你痛苦,總有一天,他也會給你同樣的幸福。”
“傻瓜……”赫連發出聲短促的笑,及肩的黑髮抖動了下。
夏笙疑惑:“真的嗎?她們也經常說我傻呢。”
赫連緩緩的抬起臉來,眼眶帶着微紅:“不過,但願你說的都是真的,我……”
“對了。”夏笙忽然想起什麼,東摸西摸,從懷裏摸出個結打的非常漂亮的水晶墜子。紅色絨繩在他的指尖顏色更爲鮮亮,如同赫連眼底的曼陀羅花。
“給你,昨天你休息的時候,我在街上看到。”他動作有點倉促,生怕赫連掉下眼淚,忙把墜子塞到她手裏,笑:“挺漂亮是吧?”
赫連愣愣的接過來,舉起來對着太陽一晃,光暈如彩虹融在水中,美麗的陰影落了下來。
“謝謝。”她細心收好,點點頭。
夏笙摸摸頭:“這謝什麼。”
赫連很認真的看着她,身後西湖水碧綠通透,美景相宜
她輕輕的吐出句話來:“我喜歡你。”
“啊?”
夏笙目瞪口呆,又怕自己的單純喫驚傷了她,回神結結巴巴的說:“可,可是你不能。”
“是。”
赫連應聲,往前走了幾步,說道:“我不能喜歡你,哥。”
夏笙怔住。
“哥。”赫連回過頭,笑容蒼白無力:“你喜歡我這麼叫你,哥?”
“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還多,我知道你重親情,也知道你不重親情。”
“什麼意思。”
赫連揹着他,問道:“你喜歡我嗎?”
“我……”
“你不喜歡。”
“我是你哥。”
“你不喜歡我,不只因爲你是我哥,就像你喜歡他,不會忌諱他是你叔叔……”
夏笙傻呆呆的站在那裏,腦子一時想不出要回什麼話了。
赫連長嘆了口氣,擺擺手:“讓我自己待會兒,別擔心。”
說完,她抬步便走,紅裙很快便消失在了遊湖的人羣中。
――
細小的石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曲線,清澈水濺的迴盪聲。
漣漪陣陣。
夏笙愣愣的收回手,嘆了口氣,心裏被突如其來的煩悶攪得坐立不安。
眼前美景如水墨畫清涼悠然,卻在沒有情緒欣賞。
他被赫連的難受緊緊包圍着。
很奇怪,夏笙從來沒想過哪個女孩子會喜歡自己,更不要說是自己的妹妹。
此刻,他並不困擾,更多的是心疼,他不懂得如何做一個好哥哥,就像綺羅曾經爲自己做的,那麼溫和,乾淨,遊刃有餘。
夏笙疲憊的垂頭,坐在湖邊徹底頹然了下去。
――
“怎麼不去追?不像你啊。”
悵然間一聲輕柔卻帶有情緒的男聲響在背後。
夏笙猛然回首,看見他修長高挑的身影,白衣颯颯,如水黑髮隨風輕散,瞬時讓西湖碧波垂柳意外失色。
他心有些安了,忙起身問:“子夜,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穆子夜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倒是尖俏下巴冷漠一抬,帶着習慣的優雅笑意:“愛妻……你想起來的真及時。”
夏笙知道他有些不高興,張嘴解釋:“我沒有,可是赫連她……”
“對啊,赫連雩羽。”穆子夜漫不經心玩着自己的長蕭,隨口接道:“幸好還有這麼個孩子當理由,不然我會以爲我第一次做沒把握的事情就成了傻瓜。”
夏笙欲言又止。
穆子夜突然一步一步走近,語調越發突顯出他心裏的不舒服:“廢了這麼大力氣到龍宮來,你竟然敢給我帶着別人跑掉?”問到一半,用力拉住夏笙的手腕:“跟我回去。”
“我不,我要和赫連在一起,你自己回去吧。”夏笙甩開他,有點反感這種強迫。
“你瘋了是嗎?”穆子夜不敢置信,水眸愣愣的盯着夏笙。
“沒有……我不明白爲什麼我和赫連明明一樣,你卻不能對她像對我這麼好,你什麼都有了,可是她什麼都沒有,我不想拋棄她一個人。”
“你說真的?”
穆子夜又問。
夏笙猶豫片刻,點點頭。
“好,很好……”穆子夜點點頭,眼神依舊燦然卻有些傷人,他薄脣微微露出潔白的貝齒,說道:“我沒辦法對你們一樣好,但我可以對你們一樣糟糕。”
“小氣,難道她……她流着我的爹的血,你就沒一點感覺嗎?”
夏笙頓時不樂意,氣呼呼的說了句。
“我管不了那麼多,我也救不了天下人,你再和那個女的糾纏下去,我就殺了她。”穆子夜一頓,又說道:“我只在乎什麼對我最重要,你在乎嗎?”
“我在乎!”夏笙退了步,抬高聲音:“赫連對我就重要!我去找她了,再見!”
說完,藉着尚未恢復的輕功便跑得無影無蹤。
穆子夜還站在原地,長出了口氣,手指扣緊長蕭,表情倒是保持了一貫的平靜。
――
江湖,你說它無形,它偏偏有形,那麼多刀光劍影,絕命廝殺。
江湖,你說它有形,它偏偏又無形,只看到陰謀詭計,舊愛新仇。
韓夏笙年輕的時候,會因爲自己的遭遇痛苦,自責,不服,但隨着時光流逝,他逐漸學會了正視命運的存在,並且學會平和與忍耐。
因爲後來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他便茫然間選擇了這個沒有誰能夠幸福的地方,也選擇了遠離完滿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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