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對讀書人一直保持着很厚的濾鏡。

不管是亂世前,還是亂世中,他見到的最厲害的那一批人裏面,都有讀書人。

亂世前就不用多說了,本朝重文輕武。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這樣的話他在茶肆酒樓聽得多。

他們全家供小弟讀書,他給貴人跑腿得到的賞賜,大部分用在小弟讀書上面。也因爲有個親弟弟在縣城書院讀書,他在一羣街溜子裏面還有點優勢。

後來世道亂了,縣城裏主事的譚縣令手段非凡,硬是爲縣城保了一條生路。他更覺得讀書人厲害。

所以,現在即便砍柴困難,但有機會還是會給小弟多弄些書。只要多讀書,肯定更厲害!

即便不能成爲譚縣令那樣的厲害人,現在換到的書以前都是價格極高的,現在日子困難大家賤賣或燒掉,萬一以後亂世結束,總有升值的時候吧?

他以前聽酒樓說書先生講過,某某農戶祖傳的一個破卷軸,貴人老爺用一箱銀子購買呢!

反正留手裏不會虧,就幾根柴的事,對他來說不麻煩。

何大想得開,但十歲出頭的何小弟卻心理重壓,又遭遇家庭變故,科舉停止,三觀鉅變,渾身帶着沉鬱之氣。

譚縣令在的時候,他們這些能寫會算的讀書人還有點用處,分到手裏的任務做完就能換點喫的。但半月前譚縣令離開之後,城裏的一切都變了,他們這些體質文弱的讀書人成了家裏累贅。

若是體質強壯一些,還能做別的活,但是他這瘦小身材,也只能每天關在家裏燒點水煮點粥,給兄長減輕些事務。

“哥,以後別用柴火去換書了。”何小弟輕聲說。

“別擔心,我心裏有數,一般的書我也看不上,這本書我不只聽你說起,以前也聽那些富家公子們提過,賣得很貴!燒掉就糟蹋了,兩根柴的事情,咱不虧!”

“現在柴更貴,以後別換了。儘量少出城,以前有譚縣令派人清理城外的邪物,但如今半個月過去,城外也會越來越危險。”何小弟道。

“嗯,這我知道,我可惜命了。等再囤點柴火,我就窩在家裏不出門。”何大說。

“哥,你明天也出城砍柴?我和你一起去。”

“哎不用不用,你待家裏看書就好。我快去快回。”

何小弟沒再說話,垂着頭,沒讓何大看到眼裏的神情。他也知道他跟着反而容易添麻煩。

但是,住在同一個宅院裏的其他村民,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孩子,都在幫家裏幹活,砍柴劈柴,甚至還有人拿着竹竿出去翻街道上的垃圾堆,看有沒有能用的物件撿回來。

何大現在不讓他出門,關家裏不知道能幹什麼。以前全家人供他讀書,現在也在拖累兄長。

何大一看氣氛又沉默,無奈地撓頭,他也知道小弟心裏有鬱氣,讀書人心思就是……哎?讀書人?

何大精神一振。

“哥再跟你說說那位溫書生!這位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剛纔他說起溫書生給他糧包的過程,小弟聽得可認真。

溫書生這人真好用啊,沒話題就可以把他拿出來。

正說着呢,於家老二找過來了。

何大隻得暫停話題。

於家老二問了溫故幾人的事,何大除了自己收到的糧包不能對外說,其他沒什麼好瞞的。

“他們騾車上有孩童?”於二問。

“我聽到小孩子的聲音了,沒見到人,不知道跟他們什麼關係。不過,我瞧着溫書生和那個周縣尉,應當不是陰險兇惡的人。”

何大盯着對方:“怎麼,你家想跟他們一起北上?”

於二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不想?”

兩人相視一眼。

街溜子二人組,在這一刻突然心有靈犀??

城裏那幾個團伙只顧着內耗,書沒讀幾本,野心卻不小,還貪婪,沒有遠見。

他們想要帶着家人活下去,要麼加入,要麼背井離鄉。

確實不好做決定。

既如此,不如多參考那些聰明人的做法。比如譚縣令,比如溫書生和周縣尉。

“城裏短時間內不會改變,太危險,不宜久留。”何大說。

於二看着周圍破爛的圍牆,眼神無焦距:“我打探過了,城裏那幾幫人認爲秋冬季節氣溫低,外面的邪物威脅大減,城裏街上堆積的垃圾也暫時不用管,先把地盤佔了,決出個排位。”

何大嗤笑一聲:“那要是天氣突然變暖和幾天呢?”

於二不語,沉默片刻,他問:“姓溫的書生他們什麼時候離開?”

何大看着暗下來的天色:“今晚應當不會走。明天不好說,你要是想去找他們,就得趕早。”

此時,縣城外面。

溫故他們已經回到隱蔽的屋棚,周縣尉換了身乾淨衣服,纔跟自家孩子接觸。

如今這葑縣的縣城裏太髒了,以防染上污穢,直接換了身衣服。

換下來的也捨不得扔,如今物資緊缺,得省着用。

生火堆的時候,衣服放旁邊烘一烘。

溫故拿出筆記本,看着今天從於鐵匠那裏打聽到的簡略地圖,對幾人道:“明早不急着趕路,咱們停留半日,我先制定路線。”

小劉和周縣尉沒異議。

道長看看小劉:你就沒發現這個情形很眼熟?

小劉還真沒注意,也不覺得溫故這決定哪裏錯了。確實就是要制定好路線之後再出發,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青一道長無聲撇撇嘴,不跟這羣愚鈍庶民多言。

晚上睡覺之前,溫故還在想着這事。

雖然缺人,但他只等半日。

半日之後如果人還沒來,那就沒必要等了,更不會進城。

城裏垃圾堆太多,誰知道滋生了別的什麼疫病,如今各處的藥材都快消耗完了,生病了都沒藥喫。

反正這一趟,路線圖是最大的收穫。

就是可惜了看中的人才,要是城裏再稍微乾淨一些,他都會進城使一把力。

溫故翻了個身,繼續琢磨。

按理說,他幾個糧粉大紙包砸出去,總得有點反饋啊。

何大手裏那本儒家經典,再聯繫他跟守門人的對話,身邊很可能有一個正在初級學習階段或中級階段的弟弟,10來歲,年紀不會大。有在乎的人,就有軟肋。

何大能在縣城打聽消息,肯定還有認識的其他人。

另外,於鐵匠那邊,家裏生活拮據,全員失業在家,沒有進項。原本因故沒能跟着前面大部隊離開,那現在處境更艱難,總得動一動心思吧?

這時代的人不敢隨意離家,就是因爲擔心路途艱險,又沒有安置的地方,四處漂泊。

而溫故這個有物資,有學識,在北邊有接收地,人瞧着還善良,身邊又有縣尉老爺和道士仙長協助。

多好的領隊啊!

城裏越來越亂,這幫人不該不心動啊?

現在溫故就跟站在魚塘的釣魚人一樣。

老話說,要想釣得多,必須打重窩。

幾包東西砸下去,不可能沒個反應。那點東西纔夠喫幾頓?又不是發放賑災糧。

不說一拖四五,一拖一、一拖二總有的吧?

難道我打窩的姿勢不對?

次日大清早。

溫故讓小劉警戒四周,雖然他確實想等來買一贈一、買一贈二,但也必須考慮別的可能。

人心是複雜的,尤其是這樣的亂世。

“大家把東西先收拾好,一旦發現異常,就趕緊駕車離開。”

反正如今這樣的世道,城裏那幫人離開縣城也不敢追太遠,有時間跑路。

溫故對周山說,讓車裏的三個孩子出來動一動,總縮在車廂裏,影響心理健康。

屋棚這兒燃過火堆,三個孩子身上也擦了濁酒,不跑遠就沒事。

周縣尉想着,之前三個孩子幹完活之後睡得香,精神確實好很多,便同意了。他就在這兒盯着呢,有什麼異況也能儘快應對。

溫故讓一大兩小三個孩子,給驢子和騾子拌點精飼料,接下來可能要馱運更重的東西,得喫好點,光喫草也不夠。

拌飼料的材料也就剩一點兒了。

溫故想着,還是隊伍裏人太少,若是人多,就有足夠的人力能再搞些飼料食材囤起來。

正想着呢,天空中傳來幾聲隼叫。

小劉很快跑過來,“有人來了!我剛纔站石頭上看到他們,只有兩個人,一個像是昨天見過的何大,還有個跟何大年紀差不多的陌生人。”

只兩個人,不需要過度反應。

兩個年幼的小孩一聽有陌生人來了,趕忙跑到周山身後:“爹!”

“帶弟弟妹妹去車上。”周山對內侄說道。

等三個孩子都進騾車,周山拿着刀上前。就算兩個人,也要防備。

溫故整理衣着,走出屋棚,目光清正。

是河大魚兒……咳,是何大和於二來了吧?

正在搗藥的青一道長往那邊瞧了一眼,搖搖頭。

溫故此人,看狗都目光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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