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住一夜柳眉山竟安排了丫鬟,婆子,小廝,連廚娘都有,由管家帶領在院子裏站了一排,給九生認識。
九生十分驚訝,他這是要落戶的架勢啊……
柳眉山卻笑着吩咐,“這是九生小姐,日後就是你們的主子,該交代的話想必柳管家已經交代給你們了,以後本分守己就是了。”
一排的下人齊齊見過九生小姐。
九生忙道:“我只住一日,用不着……”
“用得着。”柳眉山打斷她道:“成親之後你若喜歡就繼續留在青山觀,若是不喜歡也有個回來的地方,以後若是生了孩子總不能全在青山觀。”又叫了管家來,“這柳管家是我的親信,你有事只管和他說就行,等下你挑一個順眼的小丫鬟留在身邊侍候,這些全是我親自選的,出不了岔子。”抬手點了點隊尾的一名婦人道:“這是沈媽媽,你嫁人之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她,等你日後有了孩子她會幫着找接生婆,乳母,這些你都不必費心。”一一點過,“這是護院,這是門房,這是廚娘,她會做蘇州菜和一些京城的菜樣,你應該會喜歡。”
又覺得哪裏沒有吩咐到又想了想,一時也想不起來,柳眉山笑道:“這些人就給你使着,工錢和你日常的開銷你都不必擔心,我已經安排妥當,以後蘇伯也會每年來瞧你一次,清算工錢和開銷,你若是銀錢上有什麼急用就直接讓柳管家去柳家錢莊取,他知道怎麼做。”
他不急不忙的一通交代,簡直讓九生驚訝不已,他這是真當自己是親爹啊……以後那麼長遠的事情都計劃安排好了,忍不住道:“你還真是我義父?”
柳眉山驚訝的笑了笑,“你就當我是你義父吧。”
九生還是不相信道:“我既嫁給了青雲,這些事情以後他自會安排,你不必這麼費心……”
柳眉山蹙了蹙眉道:“他連自己的以後都未曾打算過,怎麼能替你打算得好?”
九生被說的一噎,青雲確實是如此……他好像打算待在青山觀一輩子?之前聽他說想幫師父打理青山觀,那應該就是沒有別的計劃了。
如今她和青雲就是兩個涉世未深的愣頭青,柳眉山實在不放心,尤其是青雲,他連自己以後何去何從都不知,只是一股腦的喜歡九生,想娶九生,問他成親之後打算怎麼辦,他只答說和現在一樣。
九生想爲青雲辯駁一句,道:“我們只是成親而已,並非要離開青山觀,自立門戶。”
柳眉山嘆了口氣,道:“你若是喜歡當然可以繼續留在青山觀,和以前一樣,但若是有一天你呆膩了,或是想安定下來,想過尋常人的生活就回來。”他憂心忡忡,“你沒有孃家,我怕有一日你吵架了,受了委屈,或是想安靜的休息休息,連個回來的地方都沒有,這裏就當是你的孃家吧,我不在了,這些人也都還在,可以照看你。”
迴廊下的燈籠被風吹的輕輕搖擺“噠”的磕在磕在紅柱上。
九生看着光影之下的柳眉山,皺了眉,“你不在了?你要去哪裏?”
柳眉山輕輕鬆了松眉,笑道:“我總是要回京城的,我此來是爲了找你,如今看你找到自己所愛之人,我也就放心了,沒有必要再留了。”
九生淡淡的“哦。”了一聲,又問:“那你還會回來嗎?”
柳眉山一雙黑黑魅魅的眼睛望着她,笑問:“你希望我再回來嗎?”
九生心頭莫名的一動,抿了抿嘴問他,“我以前,真的沒有喜歡過你嗎?”
柳眉山定定的望着她,聲音輕又輕的,“你以前……有喜歡過我嗎?”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問她。
九生的心便隨着那迴廊下搖晃的燈籠,噠噠的亂撞起來,她忍不住又問:“你喜歡我嗎?”
那一問,問的柳眉山心間眉頭細微的一顫,望着她的眼也跟着一顫。
九生皺着眉看他,“你喜歡我是嗎?你爲我做這些事情是因爲喜歡我吧?”
“喜歡嗎?”柳眉山輕聲問。
“我覺得你是喜歡我的。”九生眉頭皺的深,“不然你爲什麼要做這麼多與你無關的事?”
柳眉山輕輕的眨了眨眼,笑了,“是啊,我喜歡你,因爲你曾經是我的搖錢樹,又救過我的命。”又看九生,望着她的一雙眼,道:“我非常非常喜歡你的眼睛,因爲它管用極了,這次來,做了這些事情就是爲了想打動你,讓你重新跟我回去,繼續當我的搖錢樹,可惜沒有打動你,你要成親了,我也就死心了。”
九生皺眉看着他,問:“是嗎?”
他輕輕的“恩。”了一聲。
九生仔仔細細的看着他的所有表情,展眉而笑,“那就好,你既然這麼說,我就安心了。”她掃了一眼庭院中的下人,道:“柳五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需要。”轉身回了閨房。
柳眉山看着她合上房門,吐出一口氣,低頭看着自己打顫的手指慢慢笑了,這輩子他撒過最心虛的謊,大概就是方纔那個了。
庭院裏的人散了乾淨,靜悄悄的。
九生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她滿心的煩躁和氣悶,卻又說不出原因,最後想來想去歸咎到柳眉山身上,就是因爲討厭他才這樣煩躁。
索性坐起身,下榻倒了茶水喝。
剛剛起身便聽庭院裏有慌亂的腳步聲,她頓時警惕,溜到房門下就聽到庭院裏管家低低急急的道:“快快,快送五爺去青山觀找長風真人!”
找師父?
這麼晚了柳眉山去找師父做什麼?
九生便輕輕開了一線房門,眯眼往外瞧,只瞧見家丁抱着一個人急急的出了庭院。
是誰?
九生想了想,等到家丁走遠便偷偷的溜出了房門,一路小心翼翼的避開下人,出了宅子。
就瞧見宅子門口一輛馬車急急的駛了出去。
九生一路跟了上去,見那馬車朝着青山觀駛去,追了沒追上,便索性不追,直接往觀中去。
等到觀中和守門的師弟打了招呼,問清有沒有來馬車,便悄沒聲的溜到了長風的丹房。
柳眉山果然來了觀中。
九生躡手躡腳的趴在丹房的窗下,就聽見裏面柳眉山低低的喘|息了一聲,虛弱道:“你……輕點!”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扎重點你能醒過來?”長風的聲音。
九生頭皮發麻,實在不知他們倆在搞什麼鬼,便悄悄的推開一線窗戶,往裏偷瞧。
只瞧見柳眉山坐在對面的軟榻上,背對而坐,長風捻着銀針站在他身後,擋住了他的身子,似乎是在施針?
柳眉山病了?
長風扎的重了些,柳眉山又抽了一口冷氣,長風便忙道:“你忍着點,都快死了還怕什麼疼!”
快死了?
九生聽的一頭霧水。
便聽柳眉山悶聲道:“只要能撐過明天一天就好了,你快些,我還要趕回去。”
長風幾針下去,嘆了口氣,“你能不能別這樣,你這樣……讓我於心何安?鬧成這樣,你還強撐着,我實在是……心中有愧。”
“有愧就好。”柳眉山道:“你記着我救了你徒弟,日後你把這份恩情好好的報答在九生身上。”
長風又紮了幾針,“你看你,我剛想誇你救人不求回報,你就說這等有損你偉大形象的話,你可知就你毫不猶豫的拿出元丹救青雲時,我有多感動嗎?”
“不必感動,感動沒用。”柳眉山斷然道:“我是個商人,只重利益,以後你好好報答九生就是了。”
長風一針扎的他一聲悶哼,直起身子道:“好了好了,喝了藥睡一覺應該還可以撐一撐。”拿帕子擦了擦手,轉身去一旁的藥箱裏取丹藥。
他身子一挪開,九生就看到了柳眉山的背,驚訝的一瞬蹙眉,那背上……扎滿了銀子,汗淋淋的,正中的一道烏黑掌印尤爲的明顯。
那是……謝白當初打他的一張?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麼還有掌印?
“來,喝了。”長風拿了溫水化開丹藥遞給柳眉山。
柳眉山側過頭來,蒼白的臉,冷汗順着額頭劃過臉頰,懸在下顎之上,接過丹藥一口喝了,微微皺了皺眉,“苦。”
“廢話。”長風接過碗道:“又不是開胃的丹藥,良藥苦口。”
九生看着他們倆人,心裏愈發的覺得不對勁,還要繼續再聽下去,身後忽有人輕輕一拍她的肩膀,驚的她一瞬握住肩上的手,反手就將那手扭了過來,就聽那人一聲哎呦,不迭聲道:“師妹是我是我,快鬆手!”
青雲?!
已是驚動了房中人,長風冷喝一聲,“誰在外面?”
九生拉着青雲轉身就跑,直跑到觀門外才停下。
青雲又驚又喘的拉着她問道:“你跑什麼啊?你偷看到了什麼不可告人的?”
九生也喘息着,皺眉想着什麼。
青雲拉了拉她,看她的臉色問道:“到底怎麼了?你不是在山下待嫁嗎?怎麼好好的跑了回來?”又玩笑道:“是不是太想相公我了?等不了這一夜了?”
九生甩開他的手,扭過頭看他,他穿着一身新郎官的喜服,站在那裏。
她還沒鬆開眉頭,一臉的嚴肅,看的青雲心裏咯噔一聲,以爲是自己說錯了話,忙道:“我開玩笑的……我試了喜服想讓師父看看合身不合身,就看到你在那裏……出什麼事了?”
九生心裏七上八下,滿是柳眉山後背掌印的事情,想說什麼又覺得煩躁,她心裏隱約有個猜測,卻又不敢深想,她怕自己猜對了……若是,若是柳眉山沒有被謝白治好,若是他也等着那顆元丹救命……
她想去問清楚,卻又不敢問。
那顆元丹是他給九生的,是九生歡天喜地拿來救青雲的,若是柳眉山真的……
“九生?”青雲伸手拉了拉她,“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啊。”
九生鬆開他的手,低眼說了一聲,“沒事。”又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點點的青山觀,道:“沒事,我只是上來看看師父,現在沒事,我要回去了。”轉身便走。
“九生……”青雲叫了她一聲,見她只是回過頭來對自己揮揮手,悻悻的呢喃道:“你還沒看這喜服你喜歡不喜歡……”
她已走下石階,幽暗的青山,她的背影在那一排排的石階上越走越遠。
那一刻,青雲莫名的心慌,總覺得她會順着這百千個石階慢慢離開他,再也不回頭了。
趙家的宅子裏還點着燈。
九生回去後沒多久柳眉山便回來了,在她門外站了站,輕聲問侍候的丫鬟她睡了嗎?
丫鬟答睡了。他便離開了。
他什麼都沒說,九生也什麼都沒問。
是睜着眼到天慢慢亮起來,丫鬟婆子和喜娘來敲門,端着一排的物件進屋,忙忙乎乎的替她梳洗裝扮。
她沒睡着,有些頭昏腦漲,坐在梳妝檯前發愣,任由她們擺佈。
是在一個多子多福的喜娘爲她上頭時柳眉山站在了門外,笑吟吟的望着她。
喜娘忙行禮,柳眉山笑道:“不必多禮,我只是來瞧瞧,你們繼續,別耽誤了吉時。”
丫鬟便請他進來。
他卻站在門外,擺手笑道:“九生大喜的日子,該注意的還是得注意些,要大吉大利,要從今以後和和順順,我命數不好,也不是多福之人不能進去,別犯了忌諱,我就站在這看一看。”
九生在那鏡子裏抬眼望着鏡子中的他,他的臉色全看不清。
喜娘笑着奉承了兩句五爺富甲天下是大幅之人。
柳眉山只是笑笑,看着喜娘用新梳子爲九生上頭,從她黑烏烏的發中一梳到底,念道:“一梳梳到尾……”
九生在鏡中依舊盯着柳眉山。
他在門外,笑着看她,輕輕跟着喜娘道:“二梳白髮齊眉……三梳……”他忽然轉過了身去。
九生只看到他抓着門框的手指細微的抖着。
“三梳梳到兒孫滿堂。”喜娘輕輕託着她的發,笑吟吟道:“四梳……”
“柳五爺。”九生忽然開口打斷了喜娘。
柳眉山背對着她,輕輕的“恩?”了一聲,“怎麼了?”
九生在鏡中看着他的背,問道:“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恩?”柳眉山側過頭來,尖尖的下顎上薄薄的一圈光,脣角勾着,眼尾紅着,輕輕柔柔的道:“你今日大喜我該祝賀你的……但我,不知該說些什麼賀詞。”
九生還要開口,他扭過頭道:“我去前面看看準備的如何。”抬步便走。
九生轉過頭看着他的背影,將眉頭皺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