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未明侯
正月初九,大雪。
禮部已經緊鑼密鼓提前準備了五天,如今洛朝煙一回京便可舉行登基儀式。
不過是苦了錦繡坊的一衆女織,當初耗費心思做出了登基禮服被趙無眠一劍鞘捅的又是洞又是血,根本用不了,滿心心血功虧一簧-—----不過洛述之與洛朝煙的體型本就不同,這禮服就是完好無損,也不可能改一改再用,那捅爛便捅爛吧。
她們只能一邊在心底安慰自己,一邊加班加點,幾百人熬夜縫製洛朝煙的登基龍袍。
登基大典,實在是不應該這麼急,但你瞧瞧就先帝駕崩纔過去一個多月,大離裏裏外外,上上下下發生了多少事?
真的是經不起再耽擱了。
而趙無眠也在錦繡坊內。
噹噹花樓織機的聲響在房內響個不停。
遼闊的大廳內滿是堆放整齊的織機,女工們鶯鶯燕燕,來回穿梭,不時從趙無眠身旁越過,手裏懷中抱着各式各樣的物件。
趙無眠站在坊內大廳,堂堂刺王殺駕的弒君者一時之間竟也無人問津。
蘇青綺穿着華裙,小手交疊在小腹,站在趙無眠身旁,滿頭秀髮簡單挽成青春活潑的百合鬢,又在身後垂下齊腰長髮,氣質又戴上幾分溫婉賢淑,沒有半點江湖女俠的豪氣。
她望着眼前景緻,想了想才歪頭道:「她們都已經忙了五天四夜,木菀菀的事兒—————-估摸一時半會也問不清楚,還是等公主登基後再來吧。」
距離洛朝煙當着全城百姓的面直言趙無眠刺王殺駕乃她指使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如今洛朝煙已經回宮準備登基事宜。
她一進大內就被女官拉走,連見趙無眠一面都沒空,趙無眠便和蘇青綺來錦繡坊取登基龍袍,順便問問木菀菀的事。
不過話雖如此,蘇青綺本人的心情倒是相當不錯,她笑道:「不曾想公主如此果決——-也不枉公子付出這麼多。」
刺王殺駕的罪名跑不了,但蘇青綺至少知道,趙無眠並未錯付--洛朝煙和洛述之截然不同。
至於江山會不會因此動盪不安,蘇青綺不想考慮這麼多—今後的事,今後再提,有叛亂就鎮壓,有野心家就過去砍了他的腦袋,至少趙無眠沒受什麼委屈不是?
趙無眠也沒想到洛朝煙會給她來這麼一出,雖然和他的預想不同,但這麼一個即將登基的女帝爲了維護他,寧願讓自己得位不正,背上弒兄無德的罵名-———」
感性上想一想,還是很爽的。
這樣的女人,誰見了誰不迷糊··
想着,便看一個抱着龍袍外罩的中年婦人瞧見兩人,來至面前,苦着臉,「趙大公子,你怎麼又來了?我們錦繡坊可不是窯子,你天天過來看,成何體統,蘇家小姐瞧了便不生氣嗎?」
這中年婦人就是錦繡坊坊主王夫人,京中不少王公貴族的禮服都出自她手,
當初蘇青綺奪得元魁牌匾時,她也送了蘇青綺一件衣裳,至今還擺在蘇府內。
坊裏出了細作,她難逃此咎,但她那紡織手藝,全京獨一份,身世家底也乾淨,加之九鐘被盜,實屬皇家無顏,這事被宮裏瞞的很緊,也就沒怎麼處罰她。
趙無眠這幾天常來問詢木菀菀之事,和王夫人也見了不少次,抽空聊過幾次,其實也得了些信息,不過如果木菀菀真是易容易裝,是男是女都不知,但那些信息也便大多無用。
所以趙無眠入京過來主要還是取禮服。
蘇青綺微微一笑,「所以我也跟過來了————-禮服之事如何?」
王夫人頂着黑眼圈,輕輕抬手,便有不少姑娘提着托盤而來,其上都是禮服的小部件,
「趙公子幫忙送去宮裏吧,我們此刻實在是沒力氣,這龍袍太匆忙,也沒貼身量過公主身段兒,所以有些地方可能不合身,改是來不及改了,但看着是沒什麼問題的,無損皇家顏面,還望公子去了宮內,幫我等多美言幾句,讓公主莫要怪罪———」
話音落下,王夫人便將龍袍疊放在趙無眠手中,而後直接靠在大廳角落的躺椅上,眼一閉,沒幾秒就睡了過去。
其餘錦繡坊的姑娘則將其餘服飾整理到箱子內,在這空檔,趙無眠來至一紡車前,望着上面的絲織物,眼神稍顯驚奇,「這是什麼絲?」
那姑娘趴在紡車上都要睡過去,但趙無眠如今在京中可是風雲人物,而且」
?還很好看。
那姑娘便仰起臉,露出笑容,「雲鱗蠶絲,來自歸玄谷那邊養的蠶,觸感絲滑卻又質地堅韌,一般是給夫人小姐們做成熱夏睡衣的。」
「我能摸摸嗎?」
「當然可以。」那錦繡坊姑娘不由挺了挺腰,直起身子,凸顯了下胸前挺拔,估摸回答的不是「能不能摸蠶絲」。
蘇青綺見狀,眼角一抽,連忙快跑到趙無眠身邊,瞪了那錦繡坊姑娘一眼。
那姑娘心虛地縮了縮脖子,避開視線裝死。
趙無眠視線略顯驚奇地摸摸蠶絲,這觸感,竟如此絲滑?歸玄谷這宗門了不得啊,若有機會,還是得拜訪拜訪纔是。
「能染色嗎?」
「可以呀。」
「那做成褲子呢?」
那姑娘眨眨眼睛,琢磨了下,神情稍顯古怪道:「沒人會穿這種褲子的」
不過若公子想穿,那我也能拜託王夫人做着試試-—-—--做好了通知你。」
「多謝。」
提着裝有龍袍的木箱,離開錦繡坊。
「你想穿蠶絲做成的褲子?」蘇青綺也是神情古怪。
我穿?你穿纔是。
趙無眠呵呵一笑,並未多言。
來至宮中,此刻再無人敢攔趙無眠,他連令牌都不需要,想進就進。
朝中大臣都來了宮內,爲洛朝煙的登基大典忙前忙後。
宰相沈逸文與太尉姜本貞兩位朝中重臣踏雪來至太極殿前,皆是有些愁眉苦臉。
「要不怎麼說公主是洛家之女呢?這爲情人而不要江山的模樣,和先帝也差不了太多。」太尉姜本貞輕嘆一口氣,低聲道:「太祖高皇帝當年也差不多,起於微末,與公孫皇後拜堂於江湖破廟—」
說着,姜本貞又是嘆了口氣,他乃開國時的從龍之臣,顯然知道不少紅塵往事,如今話至口前,追憶往昔,又有點說不下去。
沈逸文沒姜本貞那麼傷春悲秋,他拍拍身上積雪,踏進殿內,口中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公主與洛述之截然不同,她更像先帝---對我等臣子而言,還是公主如此最好——-—-至少賞罰分明,重情重義不是?」
「爲帝者,重情重義,可不是一件好事。」
「公主心底門清,但她還是如此做,還不是爲了趙無眠?」沈逸文話音微微一頓,而後神情稍顯古怪,「如果趙無眠遁逃江湖,倒也罷了,如今登基後,自然該論功行賞,也不知公主會如何賞他,莫非真要召進宮當皇後?」
「這誰知道呢?太祖高皇帝當年和公孫皇後共患難同生死,如今公主和趙無眠也差不多,但具體細節,發展到何種地步,誰也不知————」
兩個朝中老大哥來了殿內,不討論登基大典各項事宜,反而開始聊洛朝煙與趙無眠的八卦·但這其實還真是正事,事關國本。
沈逸文眉梢緊,道:「召一個刺王殺駕者爲皇後,其實很不穩妥,如此一來,會讓百姓覺得趙無眠有意接近公主便是爲此,指不定哪天給公主下慢性毒藥,意欲篡國,如此不僅有損皇威,還會有人打着什麼『清君側』的名號誅殺『妖後」趙無眠——」」
「的確如此,如今公主『弒兄無德』,若是再加個『妖後禍國』———」姜本貞眉梢緊,「如今戎人又在扣關,大離內部可再經不起折騰了。」
「待會論功行賞,封什麼都可,可不能真把趙無眠召進宮爲後--至少得等擊退戎人,解決普地戰事再說,此刻百廢待興,若是公主一登基就懷了龍子,不僅沒精力處理政事,還會被風傳「這天下到了下一代便要姓趙」·—--這也就是女子爲帝的壞處,四百年前乾朝的神都女帝便是因此害得各地兵禍四起,斷送了大乾江山。」
「那待會,誰來勸諫公主?」姜本貞問。
沈逸文面無表情,「趙無眠於沈家有恩,若由本相開口,豈非忘恩負義之舉?》
姜本貞眼角一抽,這老狐狸擱這等着他呢?
便在此時,趙無眠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我與公主清清白白,此刻談什麼爲後不爲後·——爲時尚早。」
兩位朝中大臣心頭頓時一跳,那姜本貞本就年紀大,經不起嚇,更是差點眼一黑昏了過去。
丞相沈逸文連忙回首看去,卻看趙無眠抱着木箱,站在兩人身後。
蘇青綺也在,只不過她的眼神有點危險—--正斜眼臀着兩人,顯然是因兩個老東西悄悄談趙無眠的八卦,最重要的是女主角居然不是她-——·
沈逸文帶上溫和笑容,保持着身爲丞相的氣度,嗓音平和,「公子入宮,所爲何事?登基大典還沒開始,這些準備工作便不勞公子費心,畢竟這一個月來,
公子勞苦功高,總得讓我們這些臣子辦些實事兒不是?」
「龍袍已經縫製妥當,公主在哪兒,我給她送去。」趙無眠示意了下手中木箱。
姜本貞反應過來,微微一笑,「交由宮人送去便好,公子去歇息———·
還沒說話,沈逸文便上前一步,打斷姜本貞的話,淡淡笑道:「公主舟車勞頓,如今正在清澤宮-—--」-公子親自就送龍袍便是,想來公主知道,也會高興。」
姜本貞眼神古怪,警了沈逸文一眼--清澤宮是什麼地方?沐浴的宮殿。
洛朝煙沐浴更衣後,再去祠堂祭拜一會兒,等着登基大典準備妥當,便來登基。
你這老小子,剛說完不能讓趙無眠爲皇後,如今就把他往公主的浴池趕?
沈逸文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堵不如疏,這兩人共患難同生死,若真有什麼火花,那他們也別當攔路石。
洛朝煙不懷孕,趙無眠不當皇後,那這兩人愛在宮裏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洛朝煙別沉迷男色,不理朝政便可。
蘇青綺眨眨眼睛,「清澤宮?」
她也不知那是沐浴的地方-—-——-畢竟沒在宮裏生活過,也沒有入朝爲官,對宮內陳設,不甚瞭解。
話音未落,便看沈逸文又對她道:「湘閣一人在京,寂寞清苦,皇後也是如此,如今兩人便在坤寧宮,她來時曾對我道,若蘇家小姐來大內後,請去坤寧宮一敘—.—料想是有什麼要緊話要說。」
我跟那喜歡勾搭我男人的女人沒什麼好說的-----蘇青綺剛想說這話,便想着這位可是當朝宰相,只是因爲趙無眠乃是公主身邊的紅人,他才態度謙和。
而且沈逸文和她父親相熟,關係不錯,也曾多照拂蘇家,蘇青綺都得叫他叔叔。
還是得以禮相待。
念及此處,蘇青綺才只得不情不願地離去,看看沈湘閣那女人究竟在做什麼妖。
趙無眠並未起疑,抱着木箱,問了路,便去了後宮,來至一處豪華殿外。
殿外侍立着衆多宮女,不時有宮女端着果盤,毛幣等物什魚貫走進殿內。
每每殿門微開,都有朦朧熱氣順着殿門縫隙,湧出殿外。
瞧見趙無眠,來往宮女臉色都是微微一變,後宮怎麼有男人?
因爲皇後孃娘性子保守又傲然,所以後宮這一片別說男人,就是個太監都沒有。
大離宮中的太監都集中在東宮與皇帝書房那些地方。
直到有些眼尖的宮女認出了趙無眠的身份,才小聲提醒周圍同伴,竊竊私語,嘰嘰喳喳一片,而後又伴隨着陣陣驚呼聲,旋即趙無眠便看這些宮女看向她的目光便由錯轉爲驚豔,欣喜等。
有宮女連忙進殿通知洛朝煙。
「公主在殿內沐浴?」他瞧見逸散而出的熱氣,便抓住一個宮女問。
那宮女臉蛋紅紅,目光躲閃,「是,是————」
趙無眠瞭然,而後看了看手中木箱,將其放在地上,「這是龍袍,等公主沐浴完換上吧—我在外面候着。」
剛走出沒幾步,就有一位女官出來,「趙公子,公主有話同您講。」
趙無眠搬起木箱,便要進殿,「洗完了?」
「不不不。」那女官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攔住趙無眠,「這邊來。」
趙無眠有些無語,不過他和洛朝煙的關係卻是沒發展到『一起洗澡』的地步,若是沒洗完,也的確進去不得。
那女官領着趙無眠來至一處窗外,窗戶緊閉,窗紙也很厚,根本看不着什麼,但以趙無眠天人合一後的五感,還是能清晰聽到水珠拂過肌膚,而後落在水面上的細微輕響。
聽聲音,洛朝煙距他很近,連三米之遙都沒有-—-——-也就隔着一扇窗罷了。
趙無眠來至窗外,聽着內裏的嘩嘩水聲,沒有說話。
殿內也沒傳來說話聲,就連流水聲都細微了不少,好似洛朝煙在殿內,也僵在原地。
兩人自從平陽分別後,再也沒有見過面,也就是不久前纔在街上彼此對視了一眼。
他們心底其實有很多話想同對方講,此刻有了機會,千言萬語,卻又講不出莫名其妙。
直到洛朝煙的嗓音先從窗後傳來,「你,你會不會怪我?」
「你從今天開始便是大離天子,除了你自己下罪己詔,否則,沒誰有資格怪你。」趙無眠想了想,道。
此話一出,窗後頓時沉默,片刻之後,趙無眠竟是聽見了洛朝煙的哭聲。
洛朝煙哭了。
怎麼哭了?
殿內服侍洛朝煙沐浴的宮女,眼看未來的大離天子聽到趙無眠來了消息後,
眉眼帶笑,而後從浴池的這頭直接遊到了那頭--也就是唯一一處靠近牆壁的浴池邊緣。
她就那樣雙手趴在浴池地磚上,仰起小臉望着緊閉的窗戶,沉默片刻後,才與那趙無眠說了一句話,說完,居然就落下淚來,眼眶通紅。
宮女們頓時一慌,但更多的是怒意-—--嘿!趙無眠,公主就想和你說說話,
爲此連澡都沒洗完,就是一刻也不想多等,結果她從這頭遊到那頭兒,你一句話就把公主弄哭了!?
趙無眠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你哭什麼?」
洛朝煙落着眼淚,嗓音哽咽,「你知道我不想當皇帝的,我當了皇帝後,連個能怪我的人都沒有?你這話的意思,是要和我自此撇清關係,涇渭分明,一方爲帝一方爲臣不成?」
她心底難過,其實就是害怕她一當上皇帝後,她與趙無眠的關係便再也不復以往。
當初在平陽鳳凰山上,兩人還說着等以後洛朝煙爲帝後,她還給趙無眠療傷,意思其實就是無論兩人身份怎麼變,那份同生共死的情誼不會變,結果趙無眠開口第一句就是提醒她,當了皇帝該怎麼怎麼樣-—----什麼意思?並不能代表趙無眠不要那份情誼,但至少,也是有了點表象。
於是洛朝煙才難過委屈地哭出了聲。
「我和你涇渭分明做甚?」趙無眠的聲音稍顯錯愣,「爲帝者,若是事事都覺得自己對不起誰,那事事都做不好----總有些決策,是討好一方,犧牲另一方的——-你若是一直這麼想,總覺自己對不起誰,會活得很累。」
「你不就喜歡我這樣?我若不這樣,那我還是我?」
有些宮女正準備出宮去好好教訓趙無眠,結果聽見此話,動作當即一頓,神情一下子就古怪起來。
嘶····這話聽着,好像就有點,有點.···男女之間吵架那事兒的樣子。
若是如此,那這可不好由她們多插嘴,不然前腳剛出去罵趙無眠一句,後腳洛朝煙就要大發雷霆卸了她們的職。
趙無眠沉默,結果洛朝煙繼續掉着眼淚,口中則帶着幾分怒意道:「你要想讓我變得像個皇帝,那我是不是第一個就該收了你的兵權?你若不給,那我就效仿皇兄?」
「其實你若想要,我自然會給,我就是一個江湖客,要這些兵權無用-—-我本身就不在乎這些。」
聞聽此言,洛朝煙呼吸一室,頓時心底更氣了,「重點是這個嗎?」
趙無眠嘆了口氣,「你太善良,總是如此,當皇帝,會當的很辛苦。」
洛朝煙繼續掉着眼淚,眼睛紅紅地說:「既然已經坐上了這個位子,那我也有心理準備-但我都在街上承認皇兄是我殺的,爲了什麼,難道你還不清楚嗎?不就是不想讓你受委屈?誰說我皇帝當的不好,我都悉心認錯,但唯獨你不行,你就是不能說我。」
越說洛朝煙就越想哭。
便聽趙無眠道:「既然如此,你方纔又何必問我會不會怪你?」
洛朝煙一愣,抽了抽鼻子,然後『哦』了一聲,便將口鼻埋進浴池,咕嚕咕嚕吐着泡泡,也不哭了。
趙無眠這話意思就是以兩人的關係,哪有什麼怪不怪的,問這些,不過平生矯情—···有些話,不用說,兩人也明白。
那就是說,趙無眠還認那情誼嘍?
洛朝煙也不知道這樣想對不對,但若是要她親口去問---那她也拉不下那個臉。
哪有姑孃家問這些東西的?不知羞。
兩人就這樣又沉默了片刻,洛朝煙才恍然想起什麼,「你過來作甚?」
趙無眠也想起了正事,「龍袍到了,給你送來。」
洛朝煙眨眨眼睛,連忙起身,由宮女伺候着擦身子,「那你等等。」
片刻之後,洛朝煙的嗓音從殿內傳來,「你進來吧。」
趙無眠抱着木箱走進清澤宮,兩邊侍立的宮女垂首不語。
洛朝煙滿頭髮絲垂在腰後,穿着鵝黃裏衣,雖說剛洗完澡,但也看不見什麼——.也就看個露在外面的腳丫。
她的眼眶還是有點紅,但還保持着往日的氣度,朝趙無眠微微頜首,「你幫我穿龍袍吧。」
趙無眠微微一愣,又看了眼四周,「這——·合適嗎?「
「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我的皇位是怎麼來的,你清楚,若非是你,當初我早便被綁進草原,哪裏還能坐的上皇位?」洛朝煙微微搖頭,來至趙無眠面前,
眼神稍顯複雜,而後垂下視線,興許是有幾分羞意,低聲道:「由你給我穿,也算是有頭有尾,徹底了結此事。」
追求有頭有尾,算是形式主義嗎?趙無眠不知,但洛朝煙爲了他,又是把罪名攬在身上,又是說幾句就哭,如今又想讓他爲她穿龍袍---的確很讓他意動。
他放下木箱,將其打開。
周圍侍立的宮女眼觀鼻,鼻觀心,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趙無眠一個男人進出後宮也就罷了,把天子惹哭還不追究也就罷了,如今還伺候天子穿衣?
看不得,問不得,說不得。
宮女們牢記這後宮生存三大要點。
他蹲下,望着箱內龍袍,看了幾眼就犯了難,而後仰首看向洛朝煙,「先穿哪一件?」
洛朝煙噗一笑,「天底下居然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喜歡喫什麼,我就不知。」
洛朝煙微微一愣,而後笑道:「之前在晉地喫的大盤雞,就不錯,挺合我口味。」
說罷,洛朝煙也蹲下來,和趙無眠湊在一起望着木箱內的衣物,小手在裏面挑了挑,取出一件衣裳,「這個看上去像是穿在裏面的。」
旁邊一位女官眼角猛然抽了抽,連忙上前,「不是的不是的,龍袍豈能隨便亂穿———還是我來挑選吧。」
那女官從木箱中取出一件繡着龍紋的貼身裏衣,「先穿這件。」
洛朝煙扶着膝蓋長身而起,張開雙臂,美目直勾勾盯着趙無眠,極富侵略性趙無眠拿過貼身裏衣,忍不住道:「你這個時候倒是很有皇帝的做派。」
「廢話少說。」
趙無眠按着洛朝煙的小臂,穿過袖口,披上衣袍,雙手撫平衣袍褶皺,自洛朝煙的脊背,小臂,腰腹輕撫而過。
兩人距離極近,都可感知到對面體表逸散而出的熱氣。
趙無眠的手極爲炙熱,每撫過一寸地方,哪怕是隔着衣物,也宛若電流掠過。
趙無眠板着臉,但有點難繃------雖然隔着衣物,但輕撫而過,也能感覺到洛朝煙肌膚的滑膩與柔軟彈性。
洛朝煙將幾縷被夾在衣服裏的髮絲撩過,拂在趙無眠的臉上,帶着幽香,癢癢的,也很讓人心癢。
女官遞來外衣。
趙無眠接過,爲洛朝煙披上。
來至洛朝煙身前,趙無眠雙手捏着龍袍前口。
洛朝煙便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趙無眠的手將龍袍合起,自腰腹,而至胸前-—-—--不過在指尖即將滑過胸前衣襟之際,洛朝煙還是難免移開視線,稍顯羞意,小聲道:「我來便是—————」
「嗯————·終究是女子,難免有不便之處。」」
趙無眠鬆開手,不知爲何,覺得嗓音也是有幾分晦澀。
此話一出,兩人之間的氛圍才終於變得有幾分暖昧起來。
好似是爲了扯開話題,洛朝煙便道:「你想要什麼賞賜?」
「我當初幫你,主要是爲了藉助朝廷的勢力,追查仇家,要說賞賜,倒也沒想過。」談及正事,趙無眠才放鬆了幾分,想了想,道:「你看着賞吧。」
「封個爵?」
「什麼爵?」
「公侯伯子男,爵位分五等,能封公者,無一不是對大離有過大貢獻,在朝中民間有大威望的人」-我倒是想給你封一個『公』,但恐怕很難,。」洛朝煙稍顯愧疚。
趙無眠呵呵一笑,「那便侯吧,畢竟護你爲帝,直接封侯,既不會引起什麼反對,也顯得賞罰分明。」
「賞罰分明嗎?以你的功績,單單一個『侯』可不夠。」洛朝煙輕嘆一口氣。
「在外人看來就夠了。」
周圍宮女眼角又是一跳,意思就是你們兩人是『內」,其他人都是「外』?
洛朝煙想了想,「侯爵封號有不少,伯樂侯,安國侯,文信侯—-—-每種封號,寓意不同,有些肩負着職責,像是守衛邊疆,有些單純以封地爲名---你手握晉地二十萬大軍,照理該封『定遠侯』或是『安晉侯』。」
「取個好聽的。」
洛朝煙噗一笑,然後美目轉了下,露出笑容,「我給你取一個?」
「取什麼?」
「未明侯——如何?」洛朝煙問。
趙無眠琢磨少許,「東方未明,夜也,無眠也———-你是這個意思?」
「算是吧。」洛朝煙整理好衣襟,朝趙無眠笑了下。
算是,但不完全是。
洛朝煙的意思是,這封號,是她親自取的,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
得遇未明,天未亮—————-她也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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