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萬賞加更)
洪天三十四年,冬。
距離太祖高皇帝駕崩,還有一年。
距離那場席捲天下的靖難之役,也還有一年。
江南,臨安。
臨安的冬季不似北地那般雪季漫長,臨近年關時纔會下雪,雪勢也不甚大,
細細碎碎,落在地上,甚至都成不了積雪,很快便融爲雪水,讓地磚的顏色更深了幾分。
「華山劍,就一個字,險!」
「險字,何解?讓敵人置身險境————」-此舉,快者,詭者,亂者,剛者,皆可,爲何我華山劍法便提出『險』」字?」
「爲達目的,不惜以身犯險,劍走偏鋒,便是華山劍!」
臨安西側的安泰街,開着一處名爲華山的武館,武館教習手持精鋼鐵劍,站在演武場上,負手向武館弟子講解華山劍招。
場內弟子大多都是稚童。
而在演武場不遠處,有一水潭,潭邊水亭,躲着個看上去才四五歲的小娃娃,鬼鬼崇崇。
小娃娃撐着下巴,看了武館內的演武場一眼,而後便好似失去了興趣,從懷中取出個小本本,又取出個削尖的炭筆,在上面寫道。
【傾國傾城,絕色天香的酒兒姐姐,轉眼我已經來了臨安半個月,這地方,
以前是南宋的首都,南宋您知道嗎?料想不知,等我回去,給您講講。】
【不過現在先談臨安。】
【這地方一股子窮酸腐儒味兒,但最酸的,莫過於西湖醋魚。】
【我久仰大名,來的時候,專程去嚐了嚐。】
【一坨狗屎。】
【我現在正在華山武館的房子上趴着,本是打算偷師華山劍,但這武夫扯了半天劍理,也不教劍招,而那劍理,劍走偏鋒,兵行險招。】
【無聊,險招險招,明顯是用以出其不意的招式,高手對決,只能用一次對面就會有防備,直接將「險」視作劍理,豈不是因小失大?】
【有意思的是,華山在秦地,但這武館卻叫華山武館,這不是明擺着蹭華山派的熱度?】
【我原先都不知華山派的存在,這還是蕭遠暮告訴我的,這武館連獨孤九劍都沒有,怎麼敢叫華山武館的?希望明年酒兒姐姐能帶我去華山派一趟,說不定那門派真有獨孤九劍呢?】
【臨安景色很好,空氣宜人,青山綠水,我去了西湖,別說白素貞,就是條白蛇都沒瞧見。】
【我本想抓條白蛇,指望她什麼時候修煉成人給我當老婆的計劃只得胎死腹中。】
【臨安的東西很貴,不愧是江南最大的銷金窟,您走的時候,沒給我留錢,
我問蕭遠暮要,但她不是讓我給她叫幾句好聽的,就是讓我伺候她喫飯喝水。
【我一走了之,但臨安不收童工,所以回去叫了聲蕭遠暮姐姐。】
【這個沒有人情味的城市!】
【她今年才十歲,我叫您姐姐,又叫她姐姐,我懷疑她是想藉此機會,佔您便宜。】
【等您回來,記得拿柳條抽她屁股,我給您找粗一點的。】
炭筆在小本本上刷刷滑過,直到本子上出現了一道陰影。
男孩默默抬頭,稀碎的雪幕自天垂落,一位看上去十歲左右的小女娃抱着平平無奇的胸脯,站在男孩臉前,面無表情。
披散在腰間的烏黑秀髮,有神可愛的否眼,宛若花瓣似的小嘴脣,披着小巧的雪白狐裘,內裏也穿的一身白,俏臉可愛的讓人不禁想將她抱在懷中,但淡雅清麗的氣質又讓人望而卻步。
雖然年紀還小,但未來定然是個絕世無雙的美人,就算是白蛇修煉成人,
不,哪怕是白素貞親自降臨,也絕沒有這個女子十年後動人。
男孩默默將手中的小本本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朝小姑娘露出笑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蕭遠暮沒有回答,而是從男孩的手裏抽出小本本,淡淡吐出兩個字,「寫信?
「一些家長裏短罷了。」男孩露出勉強的笑容。
蕭遠暮翻開小本本,男孩當即朝演武場喊道:「有人偷師!」
偷師,乃是江湖大忌,按江湖規矩,是可以將偷師者當場格殺。
男孩的嗓音傳遍演武場,武館教習與周圍武師聽見叫喊,當即聞聲看來,目露兇光,結果發現是兩個小娃娃,稍微愣了下。
但混跡江湖,不可小任何人,就算是小娃娃,也有殺人的能力,教習與一衆武師快步奔來,捏起拳頭,準備好生問問。
噗通噗通片刻後,教習與武師們,宛若皮球般被一個個扔進水潭裏蕭遠暮冷冷望着男孩。
男孩正襟危坐,露出笑容,「蕭姐姐,以您的實力,我懷疑就算不用獨孤九劍,也能壓着任我行揍—」
噗通蕭遠暮旋身一腳,背後的狐裘隨風輕晃,帶着雪花與幽香,將男孩也端進池水潭。
咕嚕咕嚕潭裏冒出氣泡,男孩準備潛水而逃,結果卻被蕭遠暮一把從潭水裏揪出來,
旋即踏水凌波,瀟灑離去。
男孩身上往下滴着水滴,等回了他與蕭遠暮住的宅子後,在小本本上補充了一句。
【不會獨孤九劍的華山派,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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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遠暮抱着胸脯,站在門後,依靠着門牆,視線望着天空的雪花,百無聊賴,口中催促:
「換身衣服,磨磨唧唧,不能快點?再磨蹭下去,等入夜後,山路不易,你被狼叼了去,我可不救。」
「那山路我走了三回,現在閉着眼晴都能走上去。」屋內傳來男孩聲音。
「騙人,你總騙我。」蕭遠暮冷哼一聲,「今年師父有事,不在臨安,年夜飯就只有我們兩人喫。」
「你很失望?」
「我和你很熟嗎?」
「我們雖然一年見不了幾次面,但每次年關她都帶我來江南找你,你覺得是爲了什麼?」
嘎吱男孩推門走出,看向蕭遠暮。
蕭遠暮偏頭看他,「嗯哼?」
男孩越過她,轉身往前走,「在她心底,我們纔是一家人,年夜飯就是得待一塊喫。」
蕭遠暮撇了撇嘴,「她說了不算,我心底認同你,纔算。」
男孩回首看她,好奇問:「我和你很熟嗎?爲什麼要你認同?」
蕭遠暮面無表情,淡淡道:「快去掃墓。」
男孩不再多言,從院子裏提着水壺與毛巾,便和蕭遠暮離開宅子,轉而去了臨安城外的一座青山。
山上種着大片銀杏樹,此刻已經樹葉落光,唯有枝丫上的淡淡積雪。
在山林間,立着一座墓碑,這是辰國太子妃的墓。
但無論是男孩,還是蕭遠暮,其實並沒有見過辰國太子妃。
蕭遠暮從懷中取出手帕,從帶過來的水壺裏倒了些水將手帕打溼,旋即細細清洗墓碑。
望着蕭遠暮的背影,男孩沉默半響,道:
「聽她提起過,太子妃自從當年與相公分別後,二十多年都沒再見過他,卻爲他守寡守了一輩子,而我們兩個呢?連見都沒見過太子妃,卻年年爲她掃墓,
有事沒事來這看她。」
「看來需要墓的人,不是太子妃,而是我們。」
話雖如此,但男孩知道,這個墓裏躺着的女子,是酒兒的孃親,而他是被酒兒養大的。
無論如何,和太子妃也是有關係的,真按輩分,他得給太子妃喚一句『奶奶」。
畢竟他雖然給酒兒叫「姐姐』,但實際上,酒兒擔負的是「孃親」的責任。
而蕭遠暮呢?她是酒兒的妹妹養大的,也該喚太子妃一聲『奶奶』。
蕭遠暮不知爲何哭了,她一邊清理着墓碑,一邊哭。
男孩望着蕭遠暮,心底也帶上幾分難過,他不由想到,要是有一天,自己死了,蕭遠暮也會一邊哭,一邊爲他清理墓碑嗎?
他不知道。
清洗完墓碑,提着空蕩蕩的水壺,回到臨安,已經入夜了。
今晚是年關,街上滿是彩燈,舞獅,煙火,與不住叫賣的小販。
但熱鬧是他們的,不是男孩與蕭遠暮的。
兩人往年,都由酒兒帶着去掃墓,今年不僅酒兒不在,就連年夜飯都只有兩人一起喫。
路過一處屠戶家,門口有條拴着的狗望着兩人。
男孩指了指它,「我們從山上回來,身上有野獸的氣味,年年這條大黃狗都要瞪我們,但它是條老狗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以後掃墓回來,都沒狗瞪我們了。」
蕭遠暮心情低落,不想說話。
兩人去街上買了菜,準備回宅子做年夜飯。
廚房裏,男孩聽到門外傳來樂聲與戲聲,出去看了眼,回來給蕭遠暮說:「外面在唱戲,去看看?」
「你對戲還有興趣?」
「沒興趣,但閒着也是閒着。」
「飯還沒做好,不去。」
男孩知道,蕭遠暮喜歡看戲,也喜歡唱戲,但如今連戲都不看了,那就是真難過了。
「那我去看,回來給你講?」
「隨便,別死在外面就行。』
蕭遠暮做飯時,偏頭警一眼,視線穿過圍牆,便能瞧見男孩趴在宅子的圍牆上,嗓音透過窗戶,傳來廚房。
他學着外面戲班子的腔調,唱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這唱的實在太難聽,但這詞,蕭遠暮倒是沒聽過,她朝男孩看去,「你總是自稱「趙無眠趙無眠」的,就是從這詞裏取的名?」
「隨你怎麼想。」
「這詞是你編的?」
「不是啊,是外面唱的。」
「當真?」
「你來聽聽不就行了?」
蕭遠暮放下手裏的菜刀,跟趙無眠一塊趴在圍牆上,朝宅子外看。
「你又騙我!」
「哈哈哈哈-
一+
而歸蟬元年的元宵,也就是幻真閣在京師準備救出宋雲的這天。
一女子提着水壺,一個人來至臨安城外的青山,從懷中取出手帕,從水壺倒了水,浸溼手帕,細細清理墓碑。
口中低聲道:「今年有事耽擱了,年關沒來·———」
說着,蕭遠暮又望了眼身側,眼神帶上幾分迷濛。
「今年,只有我一個人來。」
蕭遠暮清理完墓碑,提着空蕩蕩的水壺,一個人下山,去元宵夜的臨安城逛了逛。
大黃狗早便死了。
也沒人同她一起趴在圍牆上看戲。
等她自臨安出城,踏上一輛馬車,掀開車簾,走進車廂,撐起側臉,淡淡道:
「走吧。」
馬車晃晃悠悠,朝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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