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啓明離婚了。他把自己關在公司辦公室裏一根接一根地燒着捲菸,腦海裏無端地一直盤旋着宋冬野那首《斑馬,斑馬》悽慘的旋律,如泣如訴:
“斑馬,斑馬,你不要睡着啦!
再給我看看你受傷的尾巴,
我不想去觸碰你傷口的疤,
我只想掀起你的頭髮。
斑馬,斑馬!你回到了你的家,
可我浪費着我寒冷的年華!
你的城市沒有一扇門爲我打開啊,
我終究還要回到路上!
斑馬,斑馬!你來自南方的紅色啊,
是否也是個動人的故事啊!
你隔壁的戲子如果不能留下,
誰會和你睡到天亮?
斑馬,斑馬!你還記得我嗎?
……
我要賣掉我的房子浪跡天涯……”
不確定是後悔,但啓明心裏終究有抹不平的遺憾。
啓明幻想着總有一天他會親手做上包娜和蕾蕾喜歡喫的火鍋,讓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圍坐在一起,共享天倫!——其實,這是啓明一直以來的夢想。他知道包娜母女都喜歡喫辣,自己總惦記着哪天能爲她們親自下廚做一頓她們愛喫的火鍋。只是,一直忙碌的啓明總是沒有機會實現。——到時候他會加倍呵護自己的家庭。
“唉!”看着面前菸缸裏齊刷刷地撅着屁股的菸頭,啓明深深地嘆了口氣。
公司因爲資金的緊缺,業務無法開展,這樣下去只有關門倒閉了。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解決資金緊缺問題。
可是,銀行的貸款未能及時歸還,負責放貸的業務員正天天追着啓明的屁股催交着欠款呢,那是絕對不可能再給他放貸的。
拉開文件夾,翻看着那一摞摞應收的死賬,一籌莫展的啓明無奈地搖着腦袋,自言自語:
“人都找不到了,到哪裏去追/債?!”
“篤、篤……”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工程助理小張。
“A項目開工工期已過……,甲方朱總正式發函催促我們開工,您看……”小張遞過一份文書,遲疑着說。
“知道了!”啓明抽了口煙,接過文書,揚了揚手:
“你去吧……,我來安排!”
根據合同既定的條款,朱總開發的A項目的裝飾工程承包給了啓明的公司,合同約定了開、交工日期,啓明公司並提前交付了二十萬元的施工保證金給對方。
可是因爲資金緊缺,啓明至少還差十萬元的施工經費才能正常進場施工。已經過期多日了,資金奇缺的啓明總也動不起手來,他已經多次跟朱總協商後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了開工日期。
朱總遞來書面文書明確表示:絕對不能再拖了,如果再不開工,對方將抵扣所有保證金作爲違約延期的賠償,並追究啓明裝飾公司的法律責任。
啓明絞盡腦汁考慮着資金的籌措。其實,爲了維持公司的發展他已經借了不少的外債。而隨着資金週轉狀況的日益窘迫,啓明的資金籌措更加艱難。
劣境中的啓明,已經深深地體會到了向他人借款的艱難。因爲,大家都知道啓明現在的狀況大大不如從前,對他總是有一種防範心理。
啓明不由得想起了大家常常調侃的一句:錦上有人添花,雪中誰能送炭!
是的,以前的啓明一兩個電話籌措一兩百萬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現在費盡口舌借個一兩萬都很困難。
想想這些日子裏遭遇的情形,禁不住自嘈似的苦笑起來——
平時交情很深的那些朋友,恨不得深如生死之交,不是見面時熱淚盈眶地擁抱就是喝酒時稱兄道弟慷慨激昂地大口豪飲。可是,眼前正在這危難之際,啓明伸手求助時卻讓啓明屢屢落空,那各種敷衍應對的情形啓明已見怪不怪,更是讓人啼笑皆非——
“哎!……啓明啊!……什麼事啊?”接通電話時,對方開始總是在電話裏熱情似火大聲詢問。
“呵呵!……眼前資金比較緊張,想請您幫點忙!”啓明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異常謙虛,無比誠懇地說。
“什麼?!噢……實在對不起,我現在手頭也有些事情要做,也正在考慮資金問題,等過一陣子緩過來再說,好嗎?!”
尤其那聲“好嗎”語氣相當誠懇,然後是永遠沒有下文。
——這屬於比較正常、表現得很商務的一種。
“噢!……啓明呀?!呵呵,我這會兒在陪客人說點事情,一會兒我打給你,噢!好嘞……”這是知道啓明電話來意後的另一種回話情形。啓明等了半天未見回電,再打過去,不是忙音就是關機或者乾脆就不接電話。
——這屬於很狡猾,又讓人費神的一種。
啓明也曾經躊躇滿志地想起些個自以爲情投意合的,自己輝煌時曾經真心實意地幫助過的死黨,其中不乏有現在也是頗具實力的老闆的,便頗爲自信地開口求助,結果,也一一落空。更有甚者有的竟然把十多年前啓明借給他的些小錢如數匯來,算是應付一下,然後便杳無音信,沒有了下文。
很明顯的,這是屬於十足的小人,讓人心堵得無語的一種。
難怪人們常說,人病得、死得,窮不得。一個人落魄了,纔會看穿許多平日裏憑想象自以爲美好的表象。人,也只有落魄了纔看得出朋友的真假。只是那種僞裝出來的美好的表象出乎你的意料地被戳穿,因其突然帶給你巨大的傷害和失落,讓人一下子無法承受。
啓明很失望,深陷於四面楚歌之中的啓明終於悟出了一個道理:一個人對別人付出真心之後,千萬不要奢望對方一定會以同樣的真心來待你。
當然,啓明沒有絲毫埋怨別人的意思。誰讓自己無能,欠下了一屁股債務呢!
啓明絞盡腦汁,反覆地翻着通訊錄、一遍又一遍的梳理着人脈,又在腦海中過濾、搜尋着他心目中認爲也許可以伸出援手的朋友。
突然,他想到了他從小的同學加戰友徐鵬,他們是曾經一起在草原上放過羊,又是一起扛過槍、站過崗的戰友,想必他會出心幫自己一把的。
啓明在電話裏跟徐鵬說明情況後,徐鵬滿口答應: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三天內保證到位!”
沒想到老戰友這麼爽快,啓明猶如溺水者在絕望中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看到了新的希望。
啓明馬上打電話給朱總:“……朱總!您放心,請您最後一次寬容一下,我們三天後保證進場施工!並抓緊時間趕工期,趕回拖延的工期……,否則,按合同您扣下我那二十萬的保證金作違約金!”
“嗯……,行!”朱總沉吟了一下:“不過,爲了相互約束,我讓我的律師另外起草一份書面承諾,傳給你,你給簽字蓋章……”
“行!”啓明咬咬牙,斬釘截鐵的說。
第十八章(2)
接下來的三天,似乎是啓明有生以來最難熬的日子。
等待、期盼的過程,總是那麼的讓人心焦難熬,就像圍獵者看着包圍圈中尚未捕獲的獵物似的,看上去似乎伸手可及,可終究還沒有到手……
那過程讓人激動喜悅,又讓人揪心似的坐臥不安。——畢竟,還未到手。
啓明盤算着,如果十萬元及時到手,可以馬上組織人員開工,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再抓一抓工期,如期完成朱總的項目,公司的局面會有所扭轉。也許,公司從此就會正常運轉起來,從此走向良性發展的道路。想到這裏啓明心裏就有一股成功的喜悅油然而生。
但一轉念,如果徐鵬食言,自己就會又一次違約,其結果導致公司丟了客戶和業務不說,雪上加霜的是公司還要損失二十萬元的保證金,更致命的是,公司也許從此就會就會一蹶不振,直至徹底癱瘓……
總之,孤注一擲。所有的一切就看徐鵬的了,徐鵬的十萬元資金能否及時到位……阿彌陀佛,啓明心裏默默的禱告着,坐臥不安。
第二天上午,啓明給徐鵬打電話再一次進行確認,對方電話裏信誓旦旦的表態:
“沒有問題的,你儘管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絕對不會含糊!”
“你知道的!這關係到我和整個公司今後的發展……事關重大!……”啓明進一步解釋道。
“老兄!放心好了,我保證款子按時到位……”
聽着徐鵬堅定的話語,啓明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到了第三天,啓明一早便來到了徐鵬的公司。
徐鵬熱情的遞煙、泡茶。
一陣寒暄之後,啓明迫不及待的切入正題:
“怎麼樣?拜託你的事情準備好了嗎?”
“急什麼?中午在我這裏喫飯,飯後我叫會計給你安排。”徐鵬熱情且真心地挽留道:
“大家好久沒有聚過了,中午在這裏喝兩盅,不然我不給你辦哦!”
盛情難卻,錢未到手的啓明儘管有些忐忑不安,也只好定心地留下來喝酒。
就這樣中午喝過之後,徐鵬又挽留着喝到了晚上……可是啓明終究沒有借到那致命的十萬元錢。
——原來,一向大大咧咧的徐鵬,目前生意同樣不景氣,他知道啓明的處境,也實實在在是出真心要幫啓明,可是終究力不從心,又實在無法拒絕知心朋友的求助,直到最後分手時也沒有好意思拒絕,喝得微醉的徐鵬嘴裏還一個勁舌頭打着卷說:
“我再想想辦法,再想想辦法……”
其實,真誠的拒絕總比不負責任的輕諾要強千萬倍。一向馬大哈的徐鵬,根本沒有搞明白這十萬元錢對啓明來說有多麼重要。
終於,啓明看着最後的救命稻草無情地飄走了,眼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