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上午,李進家的才又來了,他給林遠濤一家子三口一人做了一雙襪子。

“一連幾天都忙,昨兒晚上才縫完。”李進家的說,又對林遠濤道:“瓦片手笨,身子還沉,有啥幹不了的活你喊我一聲就行。你是個有能耐有心胸的人,你多擔待擔待他。他要是犯犟,你告訴我,我說他。”

林遠濤鄭重答應了,這李進家的一直都對周瓦好,知道周瓦手上針線不行,家裏頭都忙不過來還記着給自家人都做雙襪子,林遠濤特別領情。

“放心吧,俺們肯定得好好過日子的,少不了啥時候還得找你幫忙,俺們實得惠的一點兒也不跟你客氣的。”林遠濤說,起身帶着小秦去忙和:“你跟瓦片倆說說話,俺們後頭要炸土豆絲呢,等會兒回去帶回去點兒熬湯喝。”

這屋裏頭就剩下李進家的和周瓦兩個人,周瓦說:“香草哥,你都忙啥樣了,還給俺們做啥襪子啊?”

李進家的就道:“這不過年了,明兒初一,誰家日子寬裕不是裏外一身新吶?那天小秦那孩子買的東西我都看見了,衣裳都是新的,鞋你會做,咋也不能就差雙襪子吧?幾塊布連幾針的事,我這是沒得空,要不早就給你們送來了。按理說,你不會做針線活兒,這些都應該是周阿嬤給你做的,雖說不差那點兒東西,好歹也得給你撐撐場面。”

“我都不指望了,他們不鬧騰就行了。”周瓦說,“眼不見心不煩的。跟他們說也說不明白。”

“你也就是一言不合就動手的能耐!”李進家的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周瓦一眼,“以前也就得了,意思意思送點兒節禮啥的,年前林遠濤給送了半車東西,周璋倒是舔着臉都收了。以後你有了孩子,按林遠濤那個性格,肯定也短不了那頭的,就讓他們白喫白拿啊?還給他們留着好事?你別管了,我這是年前忙,大過年的也不好找事,等過完年的,我去說道說道。”

“你跟他們能說道出啥來啊?”周瓦說,“根本就是不講理的,我阿姆還恁會哭,你可別去碰晦氣去!”

“反正你別管了,周家那幾個都是窩裏橫的,我有法子拿住李巧,你放心吧。”李進家的擺擺手不再跟周瓦說這件事:“我今兒來還得叮囑你一件事。”

“啥事?”

“我發現啊,你這段脾氣可是見長,這大過年的有啥事你都給我忍着點兒,聽着沒?”李進家的不放心的道,“平時也就是算了,鬧個彆扭啥的我就當你們小兩口耍花槍了。過年的時候可不能這樣了,特別是有人的時候,必須得給你家林遠濤留面子,他說啥對不對的你都得答應着,知道不?”

“香草哥,我是那樣耍脾氣的人嗎?”周瓦哭笑不得。這點兒事他還能不懂?

“你不是誰是?前幾天還當着俺們給林遠濤臉子瞧呢!要不然我巴巴跑來囑咐你幹啥?”李進家的瞪他,“反正你給我記住了。大過年的我也沒功夫盯着你。”

“行,我記住了,啥事林遠濤咋說我就咋答應。”周瓦只能好脾氣的答應着。

李進家的這才滿意的鬆口氣:“那行,我也沒啥事了,我就回去了。”

“別介,再待會兒。”周瓦留他,“家裏頭炸土豆絲還有丸子啥的呢,等一會兒給小孩兒帶回去點兒,正好你在這就便帶回去,省得一會兒俺們還得特意給送去。”

“這把你給懶得,這幾步道還走不了了?”李進家的說,“那行,我再待會兒,也偷會兒懶。瓦片,給我倒點兒水,說半天我嗓子都幹了。”李進家的也不客氣。他倒是不貪圖那點兒東西,自己家也不是喫不起,他就是想要家裏頭老爺子看看,人家林遠濤是咋對自家的,他侄子又是咋對自家的。說白了,這東西也是周瓦給他做的面子呢,就不是一碗丸子一碗土豆絲的事。

“哪是兩步道的事啊?我是怕俺們送過去你們家老爺子不樂意。”周瓦說,“你們老爺子挺好一個人,這段我老覺着他是不不咋待見俺們家啊?上回上你們家去,老爺子那話頭可不咋對勁兒。”周瓦給李進家的倒碗水,溫的乎的,正好。

李進家的嘆一口氣,接過水端着:“這老爺子可能是歲數大了,性子也跟以前不一樣了,啥事專往牛角尖裏鑽。現在啊,越發把他那個裏正的位置看得重了,心也越來越往老李家那邊偏,誰說也不聽。”李進家的壓低了聲音:“我合計着啊,老爺子估計是看你家林遠濤能耐,怕村裏人都往你家這頭偏,這才犯了擰。”

“不能吧?”周瓦覺得這老爺子也太左性了,這不沒影的事麼:“俺家林遠濤搬到村裏頭可丁可卯的還不到一年呢,再說他纔多大啊,還是外姓人。再說,李遠大哥現在在村裏頭說話多算數,老爺子不知道啊?”

“要不說他擰呢?”李進家的也覺得挺沒影的事,這還是聽李遠李進他們哥倆嘮嗑的時候說的:“好在大哥是個明事理的,要不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也別把這事放心上,別跟老爺子一般見識,老人家歲數大了,也管不了幾天事了,啥事還得是大哥說了算。”

“俺們不能計較這個,跟你們家還有大哥家不走的挺好的嗎?”周瓦趕緊說。

“本來我也是和老爺子彆着一股勁兒呢,你也聽說俺們家殺豬的事了吧?”李進家的說,“村裏頭都傳遍了。”

周瓦點點頭。

李進家的接着道:“本來我挺生氣,再偏心也沒有這樣的。本來還想着過後跟老爺子辯白辯白,咱接濟李達他們行,誰讓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呢?可是不能接濟完了還得打俺們臉,說句不害臊的話,俺們兩家在村裏頭也是有頭有面的。結果那天晚上,老爺子那頭就犯了咳嗽,嗓子裏呼哧呼哧的帶痰,到現在還沒好呢。阿姆說是上火了,俺們這啥話也都不能說了,怕給老爺子氣個好歹的。”

周瓦也只能安慰道:“歲數大的人了,誰也不能跟着計較。就是看在毛頭他爹的份上,你能忍一口氣就忍一口氣吧。”

李進家的點頭:“除了老爺子,家裏頭個個都是好的,滿村裏都數得着,我得知足。再說,就是老爺子,以前也是對俺們沒話說。”

正說着,小秦那邊端了兩大碗冒尖的炸土豆絲和丸子出來了。

李進家的站起來道:“哪用得了這麼些,快拿出去點兒!”

小秦笑嘻嘻的道:“後頭還有呢。林哥說,小孩兒愛喫這個,不做湯給小孩兒當零嘴也行。香草哥,趕明兒讓毛頭他們找我玩兒來呀!”

李進家的笑道:“你不嫌他們鬧騰就行。”到底拿着回去了。

***

送走了李進家的,周瓦這邊也開始忙起來。本來早就該貼上春聯啥的,這兩天風大,周瓦怕貼上給刮壞了,直到三十才動手。

林遠濤一早給先人送了紙,回來擺上神位供桌。林遠濤預備的供品體面,最中間是挺大個豬頭,邊上有乾果水果,還擺着幾個酒盅倒滿了酒。

都預備齊全了,林遠濤就一頭扎進廚房,開始動手炸各種麪點、肉方、丸子啥的。小秦一邊給他打下手一邊偷喫,弄得林遠濤沒辦法,讓周瓦也墊一口:“得了,晌午都別喫了,等着晚上那頓吧。”

小秦吐吐舌頭,溜過去幫着周瓦貼春聯。

周瓦拿麪粉熬了一小盆糨子,拿了個小刷子往大紅春聯的背面刷,又支使小秦出去貼。小秦蹦蹦噠噠的一趟一趟跑,貼完了春聯還不過癮,又找出來一疊子窗花往窗戶紙上貼,弄得一屋子紅彤彤的,周瓦受不了了,讓他把剩下的貼他自己屋去。

小秦自己還挺得意:“這樣才瞅着亮堂喜慶!”

周瓦就說:“早知道就應該給你做一身大紅衣裳,你瞅自個兒就亮堂了!”

這話讓林遠濤聽見了,就笑:“真是的,到時候讓他和毛頭他們站一起,一排的紅包!”

小秦擠眉弄眼的:“不厚道啊,兩口子一起擠兌人!你敢給我做,我就敢穿,到時候跟着毛頭他們挨家要壓歲錢去!”

周瓦樂得差點兒把糨子灑了一地:“這是跟誰學的啊,這麼厚的臉皮!”

林遠濤也樂:“這我可不知道。這小子天生的。”

小秦佯怒道:“我這是看你們今年光往外掏錢,想給你們掙回來點兒,你們還不領情!等過年瓦片哥肚子裏那個出來,我就不用這麼累了!”

三個人忍不住都樂了,雖然這麼大院子裏就三個人過年,說說笑笑的也覺得很熱鬧。

林遠濤扔給小秦一個木匠用的刨子:“去,把外頭凍上的羊肉刨成片,咱們晚上喫火鍋。”

小秦答應一聲就要往外頭跑,讓周瓦給喊住了:“你倒是多穿件衣裳再出去,也不怕冷!”小秦只好轉了身又去房裏加衣裳。

林遠濤笑一聲:“臭小子,聽見喫也不怕冷了!”又跟周瓦說:“晚上咱們做幾個菜就得,有那麼個意思。反正就咱們幾個人,還得守夜,做個鍋子慢慢喫。我瞅你這些天飯菜喫的少。”

周瓦點頭:“挺好的,天冷,你做多少菜一會兒功夫就涼了。我這幾天覺得肚子有點兒頂的慌,喫一點兒就飽了,過不了一會兒就又餓了。”

林遠濤安慰道:“沒事,我瞅着可能就是肚子大了,頂着胃了。你能喫進去就喫,喫不進去就拉倒,家裏頭不斷火,啥時候想喫都行,千萬別忍着。”

“知道,家裏頭那麼些喫的呢。”周瓦說。他這懷着身子可是享福透了,家裏頭啥都可着他來。不過他也捨不得折騰人,餓了有現成的就喫一口完了。

大骨頭熬得白湯,把油都撇出去。切得細細的酸菜絲下進去,加上兩顆大料,這就是鍋底子了。火鍋用的是精緻的黃銅火鍋,中間燒着炭,沒一會兒功夫四周就咕嘟開了。

一盤切得薄薄的五花三層的豬肉,一盤子刨成卷的羊肉,一盤切片的血腸,邊上還有凍豆腐和粉條。

林遠濤用韭菜花、芝麻醬、豆腐乳、辣油、醋,還有各種作料調的蘸料,配上一燙就熟的肉,小秦喫的抬不起頭來。

林遠濤揮着筷子燙肉,給兩個人夾菜,也是忙的不亦樂乎。反倒是林遠濤爲了應景做的魚啊、肉啊的,基本上沒人碰。

坐在熱炕上喫着熱乎的火鍋,三人沒一會兒就出了一身薄汗。小秦痛快道:“還是這麼喫爽快。還能一直喫一直喫。”

林遠濤笑他:“就長了個喫心眼!”

周瓦瞪他:“大過年的說點兒好聽的!”

林遠濤忙改口:“能喫是福!能喫是福!”逗得小秦衝着林遠濤擠眉弄眼的。

喫過了飯,周瓦就去把三個人嶄新的裏外衣裳鞋襪預備好,小秦跑出去先把鞭炮挑到竹竿上纏好:“一到時辰就點着,接神肯定能搶到前頭!”

林遠濤活了面又調了餡,等着兩個人忙完一起包餃子。三口人樂樂呵呵的守歲。

***

李家今年的年夜飯也是豐豐盛盛,喫飯前李遠家的和李進家的就給老人送上了新作的全套衣裳。李成家的樂得合不攏嘴:“給俺們老天拔地的穿這麼好乾啥?有這個不如給孩子!”話是這麼說,李成家的摸着新衣裳還是高興地不得了。不是他不大度,瞅瞅自家這幾個的孝順勁兒,哪裏還捨得把東西都搭給外人去?就是實在親戚也不行啊。

李成這臉上也有了笑模樣,他前幾天剛讓侄子給打了臉,又犯了咳嗽,一直都沒好臉色。侄子們都沒有本事,他老合計着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沒想到一個一個的上不了檯面,讓他丟了臉,在家裏頭也受了埋怨。孩子們不說,他也看得出來,家裏頭人這幾天都不咋樂,這是埋怨他這個當爹的呢。

好在,孩子們還是孝順的,倒讓李成因爲侄子而起的鬱悶散了幾分。

李成一開懷,桌子上的肉都多喫了幾塊。家裏頭這年夜飯也算是喫的和樂。

只是等到李成家的給他端來一碗素燴湯:“晚上別喫那麼多肉,歲數大了不克化,喝點兒湯吧!你說人家林遠濤兩口子真是實誠人,跟俺們家裏頭處得多好,炸點兒土豆絲都想着給俺們送點兒。”

李成端着湯的手就是一頓:“林遠濤家給送來的?”

李進家的就陪笑道:“可不是嗎?說是給孩子的,俺們也不好不要。對了,孩子做衣裳的布也是他們給扯的,聽說林遠濤嫌集上的不好,特意給進城買的呢!這兩口子,跟俺們大人就不用說了,對孩子是一門心的好,實得惠的。”

李成家的就把兩個大孫子摟到身邊:“哎呀,俺們家孩子多招人稀罕。俺們今天是借了孫子的光了。”

李成把碗放下:“家裏頭又不是喫不起,啥都擱人家拿讓人笑話不?”

小輩的都不吱聲,李成家的聽不下去:“笑話啥啊?這事讓誰說都得是說個好。人家看得起你纔有口喫的也想着的。人這樣的人家,你給人一瓢米,人家能還你一盆面!說話做事讓人敬重。可不像那養不熟的,你好心給他碗餃子他就敢把鍋都端走!”

李成急道:“又說這幹啥?說林遠濤呢你又往哪扯?”

“咋還不行說了?”李成家的也提高了嗓門,“你就那麼牽腸掛肚的,就差把俺們身上的肉割下來給他們喫了,你得着啥好了?不說別的,大過年的你是喫着人家一口肉了還是穿着人家一塊布了?大過年的我不愛跟你計較,我告訴你,以後休想從我手裏頭拿一文錢貼補那頭去!我有錢給我孫子留着。外頭有誰講究俺們不顧着親戚,讓他講究我來,我不怕讓人講究!”

李成呼哧呼哧喘着氣,想要分辨兩句,卻啥也說不出來。末了只好把碗筷一推,“不喫了,一頓飯也不讓消停喫了!”

李遠李進兄弟倆對視了一下,紛紛起身勸:“爹,大過年的別生氣。”

“阿姆,都過年了,說這鬧心事幹啥?”

兩個哥兒也勸:“一年到頭了,咱一家好好喫頓飯。誰也別說了,就光說咱自家的事,別人咱誰也不管。”

勸了一會兒,老兩口子都有了臺階,這才又坐在一起喫飯。不過,衆人勸是勸,誰也沒說一句以後貼補不貼補的話。

好容易喫完一頓飯,李成留下兩個兒子說話,幾個哥兒去廚下包餃子。

“明兒祠堂裏拜祖宗,你多張羅着吧。”李成對李遠說,又說李進:“你跟着你哥,有啥事搭把手。”

兩個人都答應了。

李成嘆一口氣:“爹老了,以後這些事都得交給你們了。”

李遠答應着:“爹,你放心。”

李成就道:“你是個妥當的,啥時候你都得記着你姓李。別的都好,你們哥倆,就是跟林遠濤走的太近了。我知道你們都怨我偏心李達他們,你們當家的眼睛得往遠地方看,不能只顧眼前一塊。李達他們再咋說跟你們都是一樣的骨血,遇着啥事那是自家人,他還得向着你。林遠濤那邊,平時瞅着再咋好,有事能指望上嗎?這你們都得合計。我這不也是爲了給你們找幫手嗎?”

“爹,你看李達他們那樣,像是能幫忙的嗎?”李遠還沒說話,李進先開了口:“爹,我是個粗人,也不像你和我大哥似的,有眼光。我就毛頭一個孩子,想當初想喫個炸丸子都得上人家林遠濤家喫去。俺們給人掏錢辦宴席,孩子想喫個丸子都喫不着!孩子就那麼哭,人家該端走的也沒含糊啊。祠堂裏又哭又跪的,東西給你拿回來了嗎?俺們沒那麼大的臉,也沒那些心眼子,誰對俺們好,俺們就對誰好!到哪我也是這句話!說句不好聽的,人家林遠濤要能耐有能耐,要錢有錢的,能圖俺們啥啊?”

李成喘了喘:“老大,你也這麼合計的?”

李遠道:“爹,人家能圖咱啥?”

***

大年初一以後,林遠濤家成了村裏小孩最愛去的地方。

拜年有紅包不說,林遠濤還拆了好幾掛鞭炮散給小孩,還給他們點了香,隨他們玩兒。連有個孩子把鞭炮扔進了林遠濤家的雞窩裏,鬧得一陣雞飛狗跳的,林遠濤也沒惱。只是派出了小孩樣的小秦出來跟他們一起玩兒。

如此一來,林遠濤家的院子一下子就熱鬧起來。孩子在人家玩兒,家裏頭大人也就都過來坐坐,一來二去,林遠濤一家和村裏人更親近一些。人人提起來都要誇一聲人好,隨和又厚道。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紫晴和zozozo的地雷

一寫到這樣的劇情我就摟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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