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依靠梁墨城重新在東巖立穩腳跟, 梁墨城則需要用她的身份去暫平董事會里那些老頭子的蠢蠢欲動。因爲互懷目的, 所以各取所需,自那天以後,何笑便是這樣給自己和梁墨城如今的關係下定論的, 就算這其實只不過是爲了給自己的屈軟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事到如今也不過只過去了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卻已經給她買了無數的華服首飾, 帶他參加所有他出場的商業活動和名流晚宴。每每輕扶着她的肩側入場,笑語盈盈, 耳鬢廝磨, 所有的動作,都真真是做的情深意切。
就算潛意識的想要努力將他所有的言談舉止,投足淺笑, 都歸類於虛假的演技, 然而何笑也終究不得不承認,對於他來說, 梁墨城也的確是一個稱職的好老師。貴婦名媛, 在她跟着何建剛的時候也並不是沒有見過。只是那時的她被何建剛寵的太過於任性刁蠻,就算是偶爾遇到亦總是喜歡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少有言語。而梁墨城教會她的,卻是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些個女子,一個個看着光鮮亮麗,其實不過都是些依附着權貴而生的東西罷了。”這是梁墨城說的所有話裏, 何笑記得最深的一句。她記得那是她第一次同她去參加正式的商業宴請,她跟在梁墨城的身邊,看着他端着琥珀色的高腳杯, 一走進賓客中間,就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彬彬有禮,談笑風生,連那一雙黑色的眼睛,也是笑的春意盎然。直到宴會結束的前一秒,他都還在笑意盈盈的讚揚了那位女主人今晚穿着的那一身紫紅色的連衣長裙,然而到下一秒坐進車裏的時候,卻可以完全換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容向她說出這句話。
厭倦的面容,冷冰冰的表情,彷彿陡然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其實他所說的人物其實完全和她無關,然而當這一切落入何笑的耳裏,也不知是醉了還是怎的,竟無端勾出了她心裏的怒意。轉身對上他的臉,連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是從哪裏得來的勇氣,挺了挺胸膛仗着酒意,竟就那樣直截了當的劈面問他:“那我呢?又是你爲了什麼而使用的工具?”
她的問題尖銳的近乎難堪,在正常的情況下,換做是誰都一定會當場翻臉,然而砸到梁墨城的身上的時候,他卻竟可以依然笑容不減。狹長的眼睛挑起來,在漆黑的眼睛中漫成一種逼人的顏色,不說話,就這樣定定的看着她。
狹窄的車座上何笑同他隔的那樣近,其實當這句話被說出來的時候,何笑的那點酒意就已經全部驚醒了,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縮在一邊垂頭閉眼,後悔的幾乎想把舌頭都一起咬下來。只是覆水難收,她以爲梁墨城一定會發怒,卻沒有想到得來的竟會是這樣一抹溫柔輕緩的笑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在窗外暈黃德燈光下顯的分外逼人,靜靜的看着何笑,隔了良久才終於低低的開了口。
“何笑,到現在你還改不了從前那般說話不經過大腦的壞脾性嗎?”他的聲音依舊是平常的音色,說完的時候,就連眼睛裏的笑意也並沒有濃重上一分,可偏偏就有本事讓一旁的何笑感到冷意。
只聽他微微頓了一下,身體慢慢前傾,順手鋝過何笑額前的一束髮絲,收緊又放開,像是把玩一般的繼續,“我知道你沒有醉,你是不是認爲在我面前這樣裝模作樣很有趣?你以爲你還是原來的何大小姐嗎?嗯?”
發自內心的寒意與恐懼,是何笑那一刻最最真實的感覺,他的指尖拂過她的髮絲擦着她的臉頰落下來,並不涼,卻讓何笑狠狠的打了一個冷顫。本能的想要後退,只是纔像後挪了十公分,腰側就已經觸到了車門。
與駕駛室間的隔斷玻璃牆不知什麼時候已被他升了起來,緘默的空間裏,便這樣殘忍的只剩下了她和他。空氣的流動很慢,饒是何笑無措的避過頭去,都依然可以感覺到從梁墨城那裏飄過來的呼吸的味道。他的微微朝她傾斜,將側未側的姿勢,卻偏偏可以將她逼的走投無路。
深吸了幾口氣,纔好不容易重新攢出了些許重新去面對他的勇氣。眼簾無力的垂下,以爲他會接着再說些什麼,卻不想等了好久,依然沒有動靜。
他的姿勢不變,卻似乎一點也不急,比試一般,持續沉默了良久,終還是何笑抵不過這樣壓抑的空氣,抬起垂下的眼簾,小小的動了一下,微靠在座位上,狀似坐的很乖巧,然而臉上的表情卻是一副無所遁形的絕望。
她以爲梁墨城會想以前對自己下手,輕吻也好,佔有也好,她全都做好了準備,卻萬萬沒有想到他是一樣也沒有施行,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從脣齒見散出一聲嗤笑。
諷刺一般的調子,準確的刺到何笑的身上,直到看全何笑臉上千變萬化的慘白麪色,梁墨城才終於重新幽幽開了口。退開前傾的身體,懶懶的靠回椅背裏,笑容裏卷着不屑,“何笑,過了這麼久,你的辦法依然還是隻有這一種嗎?”
他的雙臂沿着車座的沙發被椅緩緩舒展,上揚的淺笑映着黑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她從來都看不透,也摸不清,只獨留下一抹冷冽的寒意。她習慣性的微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不知道爲什麼,竟陡然又想起了她跟在他身後看見他在晚宴中的各種姿態。各式不相同的語言和動作在她的腦海中慢慢融成記憶的片段,在何笑心間洶湧翻轉,似曾相識,又彷彿千變萬化。
他的怒氣凌然,他的彬彬有禮,他的強取豪奪,所以的這一切,彷彿這一瞬都統統自發的成了一張張模板,在何笑的眼前飛過,刻進她的腦海深處,竟可以硬生生的讓她也換了表情。
不同於剛纔的那般擔驚受怕,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脊椎的地方整個兒挺起來,昂起了的頭顱,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可是此時的心裏面竟是不可思議的平靜。她第一次敢這麼直視她的眼睛,揚起胸脯,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頸,對着梁墨城突然就笑了出來,細長的眼眸逆着光暈輕輕眯起,紅脣抿出一抹笑來,竟也可以幻出勾人的風情。接着脣角輕啓,在那抹笑容後面輕緩的開口叫他:“墨城……”
她的皮膚本就生的白皙通透,小巧的五官攜着笑容,在閃爍的燈光下,亦有着一番別樣的美感。梁墨城的身體依舊陷在座椅裏沒有動,然當何笑這樣突然挺起身來傾下她的時候,那一雙黑色的眼瞳,亦是不可抑制的狠狠收縮了一下。
那個細微的動作轉瞬即逝,不過何笑終還是捕到了它。面上的笑容逐漸漾開來,昂起身體,貼到了梁墨城的身邊,淺淺的笑容不變,連聲音裏也添上了撒嬌一般的軟糯,抓過他的手臂輕搖道:“墨城,你說什麼呢?人家在和你開玩笑啦!”
面對着梁墨城,她其實很緊張,緊是這樣的小小的一個動作,幾乎就已經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氣,如今撐着的也不過是最後孤注一擲,賭梁墨城會喫她的這一招,賭梁墨城比她強的,也不過是這麼多年練就出的一張虛假的面具。
不過她的演技終是比不上樑墨城的,只持續了幾分鐘,便浮上了力不從心之感。然只要梁墨城沒有鬆口的動向,她便一刻也不能收起。輕搖着的那隻手臂,到後來連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楚到底是真的在撒嬌,還是祈求……
好在最後她總算是勉強過了關,梁墨城的視線在她的臉上緩緩逡巡,終在最後抿成了一抹淺色的笑容,伸出手掌拂過她的面頰,一瞬間就陡然笑的溫暖體貼,託起她的臀部,直接把她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緩緩的答道:“是嗎?看來我剛纔真的是錯會笑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