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的燈只開了牀頭那一盞,光線昏黃曖昧。

周媚靠在牀沿上,高跟鞋踢掉了一隻,另一隻還掛在腳尖上晃着。她抬頭看着秦浩,眼睛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浩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沒擦乾,水珠順着脖子往下淌。他拿毛巾隨便擦了兩把,扔到椅背上。

“看什麼?”

“看你。”周媚說,聲音懶洋洋的:“長得還挺順眼的。”

秦浩笑了一聲,走過去,彎腰湊近她。

周媚沒躲。

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周媚的睫毛很長,微微顫了一下。

秦浩伸手,捏住她掛在腳尖上的那隻高跟鞋,輕輕一抽,鞋落了地。

周媚的嘴角彎了起來。

就在秦浩要湊上去的時候——

手機響了。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周媚低頭看了一眼牀頭櫃上震動的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讓她眉頭微微一挑。

“林展翹。”

秦浩撐在她上方,沒動:“接啊。”

“你壓着我怎麼接?”

秦浩往旁邊一翻,躺到她邊上。周媚抓起手機,劃開接聽,順手按了免提。

“喂?”

“你帶秦浩見家長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展翹的聲音,帶着一種藏不住的驚奇和八卦。

周媚扭頭看了秦浩一眼,秦浩也看着她,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媚慢悠悠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還不是你媽,”林展翹說,語氣裏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到我公司來了一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是秦浩把你給帶壞了,讓我一定要勸你離開他。”

秦浩一聽,湊過去吼了一嗓子:“林展翹你故意說給我聽的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林展翹輕哼一聲,語氣有點得意:“這可不是我說的,是阿姨說的。我就是轉述一下原話。”

周媚伸手推了推秦浩的臉:“我們閨蜜說悄悄話,你偷聽什麼?去洗澡。”

秦浩坐起來,看着她,壞笑了一下:“要不一起?"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林展翹的抗議聲:“你們兩個在我面前能不能收斂點!”

“不能。”秦浩直接無視她的抗議,起身往浴室走。

浴室的門關上,水聲重新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林展翹忽然嘆了口氣。

周媚靠在牀頭,把免提關了,把手機貼到耳邊:“怎麼了?”

“沒什麼。”林展翹的聲音低了幾分:“就是沒想到,你跟老秦居然走到我跟何韓前面了。”

周媚笑了,把玩着牀頭櫃上的房卡:“那有什麼辦法,誰讓你跟何韓這麼磨蹭。”

林展翹苦笑了一聲:“何韓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對婚姻一直沒什麼信心。”

“那你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不止是他,”林展翹說:“我對婚姻也沒有太多期待。”

“因爲你爸媽?"

“嗯。”林展翹的聲音很輕:“我最怕的就是,我跟何韓把婚姻生活過成我爸媽那樣。沒有爭吵,沒有交流,連節假日都不來往。就是那種......最熟悉的陌生人。”

周媚翻了個身,側躺着,手機夾在耳朵和枕頭之間。

“其實你也沒必要這麼悲觀,”她說:“你跟何韓不是挺合拍的嘛。別自己嚇自己。

林展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換了個話題:“對了,老秦最近在幹嘛?鬼吹燈寫完,有沒有開新書?”

“幹嘛?刺探情報啊?”周媚調侃道。

“當然啦。”林展翹理直氣壯:“有你這樣的內應不用,多浪費啊。”

周媚想了想:“好像是開了一本新書,也是盜墓題材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盜墓題材?”林展翹的聲音認真起來:“老秦真打算繼續走實體出版的路子?”

周媚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按照現在網文的審覈尺度,盜墓題材已經很難在網絡上連載了。”林展翹說:“他要是還寫盜墓題材,基本就是奔着實體書去的。”

“應該是吧,”周媚說:“合同都簽了。'

“籤給誰了?”

“這我哪知道。他又沒跟我說。”周媚打了個哈欠:“你直接問他不行嗎?”

“我問了他會說?”

“那倒是。”周媚笑了:“他那張嘴,不想說的東西你撬都撬不開。”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

周媚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壓低聲音說:“行了,他出來了,先不說了。”

“行吧。”林展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點意味深長:“你悠着點別把老秦榨乾了,還有很多讀者等着他的新書呢。

“滾”

周媚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

秦浩從浴室出來,頭髮又溼了,這回直接拿手往後推了一把,露出額頭。他看了一眼周媚的表情:“聊完了?”

“嗯。”周媚靠在牀頭,雙手枕在腦後,看着他:“林展翹說我把你帶壞了。’

“那不是事實嗎?”

周媚抓起枕頭砸了過去。

與此同時,《鬼吹燈》第六冊《南海歸墟》的實體書正在全國各大書店熱賣。

距離上市僅一個月,銷量就達到了三百萬冊。

這個成績放在實體出版日漸式微的大環境下,簡直是逆天而行。

要知道,很多實體書一年的總銷量能破十萬就已經算是暢銷書了。三百萬冊——放在十年前都不算差,放在今天更是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而且這還不是《鬼吹燈》賣得最好的一冊。

賣得最好的是第一冊《精絕古城》,上市三個月銷量破五百萬。第二冊《龍嶺迷窟》略有下滑,但銷量也達到了四百五十萬。第三冊《雲南蟲谷》回升到四百八十萬。第四冊《崑崙神宮》繼續攀升,突破了五百萬。

唯一的低谷是第五冊《黃皮子墳》,銷量回落到四百萬。

但即便如此,前五冊的總銷量也已經突破了兩千萬冊。

出版界的同行們私下裏達成了共識:“得總管者得天下。’

一時間,各種約稿請求紛至沓來。有想籤系列新作的,有想合作新題材的,甚至還有想請秦浩寫自傳的。

對此,範叔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鬼吹燈》的爆火催生了一堆盜版網站,它們直接把實體書的內容搬到了網上,免費供人閱讀,吸引了不少讀者。

反倒是像頂麒網這樣的正規網文平臺,只能眼睜睜看着這潑天的流量從眼前溜走。

範叔急得嘴上起了泡。

這年頭,流量就是錢。《鬼吹燈》的IP價值擺在那裏,但頂麒網一分錢都賺不到。

這天下午,範叔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

影視公司想要購買《劍來》的改編權,需要跟秦浩當面談。範叔以“平臺”的身份,把會面地點安排在了頂麒網的會議室。

秦浩準時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襯衫,看起來隨意但乾淨。進門的時候,他掃了一眼會議室裏的人——範叔、周主編、影視公司的負責人和音樂總監,一共四個人。

“喲,陣仗挺大。”秦浩拉開椅子坐下。

影視公司的負責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王,戴着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笑着伸出手:“秦浩老師,久仰久仰。”

秦浩跟他握了握手:“王總客氣了。”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話題轉到了《劍來》的改編上。

王總的意思很明確——他們公司對《劍來》的IP價值非常看好,願意出高價購買影視改編權。但有一個條件:希望秦浩能在改編過程中提供一些創作上的支持,比如劇本顧問之類的角色。

秦浩聽完,點了點頭:“這個沒問題,只要時間上安排得過來。”

王總大喜,正要繼續說下去,範叔插話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着笑,搓了搓手:“咳咳,秦浩老師,這《劍來》完結馬上就兩年了,讀者和粉絲可都翹首以盼您的新作呢。您看,能不能透露一下創作的進程……………”

秦浩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範叔心裏咯噔了一下。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範叔硬着頭皮繼續笑:“當然,我不是催您,就是.......您也知道,讀者那邊催得緊,我這邊也好有個交代不是?”

秦浩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範總,不是我偷懶。主要是《鬼吹燈》剛剛寫完,出版社那邊也在催我,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範叔自然聽得出這是託辭。

“秦浩老師,”他換了個語氣,壓低聲音說道:“出版社那邊不着急,搞實體出版的,幾年出一部書很正常。反倒是網文這方面,人氣流失得厲害。《劍來》的改編權要想賣出高價,各方面數據還是得拉一拉纔好談嘛。”

秦浩笑了笑,沒接茬。

範叔見他油鹽不進,咬了咬牙,繼續說:“秦浩老師,您看,要不這樣——您先開一本新書,不用多,每天更個三五千字就行。這樣一來,讀者那邊有交代了,《劍來》的數據也能再拉一拉......”

“拉數據的手段有很多。”秦浩打斷了他:“沒必要死盯着新書吧?”

範叔一愣。

王總也愣了一下,然後來了興致:“秦浩老師,您還有別的法子能把《劍來》的熱度炒起來?”

秦浩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來給《劍來》寫一首主題曲,怎麼樣?”

會議室裏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王總張着嘴,眨了眨眼,以爲自己聽錯了。

音樂總監推了推眼鏡,表情有點微妙。

範叔的反應最直接——他的眉毛幾乎要飛到了額頭上。

“秦浩老師。”王總率先開口,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確定:“您......還會寫歌呢?”

秦浩把水杯放下:“會一點。”

“這………………”王總看了一眼音樂總監,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音樂總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留着長髮,紮了個小辮子,看起來挺有藝術範兒。他乾咳了一聲,委婉地說:“秦浩老師,寫歌這件事,跟寫小說不太一樣。隔行如隔山嘛。”

他說得很客氣,但話裏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一個寫網文的,能寫出什麼好歌來?

秦浩也不在意,笑了笑:“到時候我做個demo,你們要是覺得還不錯,可以拿來用。要是覺得不行,也沒什麼損失,不是嗎?”

王總想了想,覺得這話倒也沒毛病。

反正又不用花錢,聽聽也無妨。

“行,那就麻煩秦浩老師了。”王總笑着說,語氣裏帶着一種“給你個面子”的味道。

散會之後,範叔沒走。

他拉着秦浩,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從“網文是你的根”到“讀者在等你回來”,從“頂麒網需要你”到“你不能辜負粉絲的期待”——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差沒抹眼淚了。

秦浩全程面帶微笑,點頭嗯嗯啊啊地應付着,最後說了一句“範總,我考慮考慮”,然後溜了。

範叔看着他離開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三天後。

影視公司的辦公室裏,王總正在跟音樂總監討論另一個項目的主題曲。

桌上的座機響了。

助理接起來,聽了幾句,捂住話筒說:“王總,頂麒網那邊轉過來一個文件,說是秦浩老師寫的demo。”

王總頭都沒抬:“放那兒吧。”

助理把文件放在了桌上,出去了。

王總和音樂總監繼續討論,誰也沒去碰那個文件。

一個寫網文的,用三天時間寫出來的歌,能好到哪兒去?

這不是浪費時間嘛。

但他們也不好直接說不用——畢竟秦浩是《劍來》的原作者,面子上還是要給到的。

那個demo文件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一躺就是半個月。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影視公司要進行《劍來》的第二輪影視改編權談判。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王總坐在主位,兩邊是公司的幾位高層、音樂總監,還有法務部的代表。

談判開始前,王總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秦浩老師之前不是發了個demo過來嗎?要不要放一下聽聽?”

旁邊一個副總皺了皺眉:“有必要嗎?”

“人家寫的畢竟是《劍來》的主題曲,怎麼着也得尊重一下。”王總說着,讓助理去把文件找出來。

助理翻了半天,才從桌上那堆文件裏把那個demo翻了出來。

“放吧。”

助理把U盤插到電腦上,點開文件。

會議室裏的音箱響了起來。

前奏是吉他,很簡單的幾個和絃,帶着一種清冷的感覺。然後是一個男聲,聲音不算特別高,但很有辨識度,有一種古風的韻味。

“月夕江皺秋波

滿船清夢壓星河

但有夜雀無人和悲歌......”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王總端着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杯子裏的茶水微微晃動着。

音樂總監的表情最精彩——他先是皺眉,然後眉頭慢慢展開,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跟着旋律呼吸。

一曲終了。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足足過了半分鐘。

音樂總監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炸開:“這歌寫得好啊!”

王總被他這一拍嚇了一跳,手裏的茶差點潑出來。但他顧不上擦,轉頭看向音樂總監:“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音樂總監眼睛發亮:“這歌寫得不是‘還可以,是非常好!詞好,曲好,唱得也好!這個秦浩,他真的是寫網文的?”

王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覺得能用?”

“能用?”音樂總監差點站起來:“何止是能用,我跟你說,這歌能讓咱們得劇增添不少色彩,絕對能火!"

會議室裏的人都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漫不經心變成了驚訝和認同。

“那要不要重新找專業歌手錄製一下?”王總環視了一圈。

“他唱得很好,嗓音很有辨識度,感情也到位。”音樂總監說:“找專業歌手來唱,未必有他這個味道。”

王總想了想,點了點頭:“那行,我們跟秦浩老師談。”

下午三點,頂麒網的會議室裏。

範叔正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着幾份文件,都是各影視公司對《劍來》改編權的初步報價。

他在琢磨該怎麼才能把價格談得更高一些。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影視公司的音樂總監。

範叔站起來,笑着迎上去:“李總,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範總,我是來找秦浩老師的。”音樂總監笑着說:“他寫的那首歌,我們這邊一致決定,就用它做《劍來》的主題曲了。而且——我們希望由秦浩老師本人來錄製正式版。”

範叔愣住了。

“等等......什麼歌?”

“您不知道?”音樂總監愣了一下:“就是秦浩老師給我們發的那首demo啊,特別好聽。”

範叔的表情像是被人餵了一口芥末。

之前聽秦浩說要寫歌,還以爲就是鬧着玩的。

結果——影視公司的人專門跑過來,要他錄正式版?

“那個......歌真有那麼好?”範叔忍不住問。

音樂總監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長:“範總,您還沒聽過吧?”

“沒......”

“那我建議您聽聽。”音樂總監拍了拍他的肩膀:“秦浩老師這個人,真的是太有才華了。”

一週後,範叔拿到了秦浩在錄音棚裏錄製的正式版。

他戴上耳機,點下了播放鍵。

前奏響起的時候,他沒什麼感覺。

但當秦浩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時,範叔的手指懸在了半空中,整個人僵住了。

一曲終了。

範叔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拿起手機,給秦浩發了條消息:

“秦浩老師,到底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過了幾分鐘,秦浩回了三個字:

“生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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