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的聲音

5:30 S

直播廳，背景電子圖像展開，珞珞不斷朝星打手勢示意他過來，星卻連連搖頭站在直播範圍外，他是逃出來的，如果站在鏡頭下，豈不是告訴LAI他在這裏？

“直播就緒，隨時可以開始。”工作人員做了個OK的手勢，臺長詢問珞珞準備好沒有，珞珞瞪了星一眼，整了整衣服和劉海示意可以開始。

當直播鍵按下的瞬間，商場外牆上、車站大屏幕上、醫院病房的電子框，全城大大小小公共屏幕，以及許多私人屏幕都同時變成了珞珞。

“親愛的快看，大屏幕，我的電子屏幕，所有屏幕都變了！”商場中女人摟着丈夫的手臂指向屏幕。

“哎呀，電視臺被黑了嗎？多少年沒發生過這種事情了？夠牛的。”吊兒郎當的年輕人幸災樂禍。

“媽媽你看呀，所有屏幕都變成小小的姐姐了呢。”五歲的小女孩搖晃着母親的手。

整個城市，越來越多人將目光投向電子屏幕，幾乎所有人都停下腳步望向珞珞，好奇究竟會發生什麼。

直播廳中，雖然珞珞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腦補也能想象出個大概，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氣勢頃刻間煙消雲散，憋得小臉漲紅張着嘴卻說不出半個字。

“別緊張，放鬆點。”臺長的聲音很輕柔，就像是三月裏吹來的風。

可惜臺長的話開導非但沒有起到作用，反而讓珞珞更加緊張，從脖子到頭頂，充血導致的漲紅一層層飛快加深，雙手緊緊捏着渾身僵硬，三十秒後直挺挺朝後倒下。

霎時間，不光直播間裏的人，全城看着電子屏幕的人都傻了，這黑客也太不專業了吧，專門爲了表演怯場昏倒給所有人看嗎？

直播間裏靜悄悄的，臺長和幾位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全頻道直播不是想開就開的，三分鐘如果被耽誤，絕不可能再開第二次，否則投訴郵件能將電視臺的郵箱擠爆。

眼看寶貴的三分鐘就要被耽誤，星終於忍不住衝了過來，儘量將頭壓低，抬手擋住自己的臉，聲音通過千千萬萬電子屏幕傳遍整個城市。

“風，雪想見你！你已經逃避了三年，今天就是雪回收的日子，你真的忍心不見她最後一面嗎？真的要讓她帶着遺憾離開嗎？我記得你當時說過，機器人無法理解不求回報的付出，但我要告訴你，你錯了，真正不懂的是你！”

是你！

是你！！

是你！！！

星的聲音很大，迴盪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

某街角便利店中，名爲風的中年男人正在爲泡麪和礦泉水付賬，聽到最後這句，他豁然抬頭，是那個沒錢坐車的仿生機器人，那埋藏在心底，曾經極力逃避的畫面，一一在心頭湧現。

通過電子屏幕，他看到了星身後的背景圖像，雖然被擋住了小半，但他還是認了出來，怎麼能認不出來呢？那是和他攜手走過將近十年的人啊！

背景圖像中，雪低着頭捂着臉，淚水一滴滴從指縫間滴落，落在不知名處，落在他的心底，如同滴落的熔巖，燙的他心中熾疼喘不過氣。

“我們仿生機器人被造出來，十年生命的唯一意義就是奉獻，奉獻自己的一切，燃燒自己的一切，即便最後化爲灰燼也無怨無悔，因爲……”

停了好幾秒，星的聲音驟然拔高，幾乎是在吶喊：“因爲是你們給了我們生命，我們感激你們，所以我們盡全力愛着你們，愛着這個世界！！！”

這句話如晨鐘暮鼓在城市中隆隆迴盪，不止喊出了星的心聲，也喊出了雪的心聲，更喊出了千千萬萬機器人的心聲。

我們愛着你們，我們愛這個世界，雖然只有短短十年，但至少曾經存在過，至少讓生命擁有過意義，於是我們無怨無悔。

公園的長椅上，運動衫打扮的青年望着遠處正在排隊買冰淇淋的女子，嘴角不自覺浮現出溫暖的笑容。

小區民居客廳中，正在邊摘菜邊看電視的少女忽然愣住，淚水不知怎麼就順着臉頰淌了下來。

“苗苗，菜摘好了沒有？”廚房傳來母親的呼喚聲。

“好了好了，這就拿過來。”少女趕忙擦了擦眼淚端着菜跑進廚房，雙手背在身後，歪頭看着正在忙碌的母親，突然笑着大喊了一聲，“媽，我最喜歡你了！”

母親被嚇了一跳，轉頭奇怪地看了女兒一眼：“傻丫頭，說什麼瘋話呢，看電視去吧，炒好了叫你。”

醫院，老頭子緊緊握着病牀上老伴粗糙乾癟的手，他不嫌棄這雙手，這雙手他已經握了整整七十年，上面的每一道紋路他都瞭如指掌，他愛她的皺紋愛她的一切，即便他現在是機器人，這份愛也從未改變過。

“電視上那個也是機器人吧。”老太太鼻子裏插着呼吸管，望着電視屏幕聲音很弱很弱。

“嗯，和我一樣。”老頭子輕輕點頭。

“是個好小夥，就是太年輕了些。”老太太嘆了口氣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老伴，“老伴啊，我去以後你可別傷心，機器的我會回來陪你的，即便變成機器，我也還是我，就和你還是你一樣。”

老頭子點點頭，將老伴的手貼在臉上柔聲道：“等你回來，我們再一起散步，還要去老宅看看，那可是咱結婚的地方，還有……”

聽着老伴的話語，老太太微笑着漸漸閉上了眼睛，她睡了，但她不害怕，因爲她知道，明天她就會和愛人重新相會。

便利店中，中年人愣愣地佇立着，連售貨員喊他都沒聽見。

三年前發現妻子是機器人，他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愛的欺騙是最痛的，也是最不可原諒的，他不認爲她是他真正的妻子，他認爲她只是在按照預定程序裝出妻子的樣子執行任務。

所以他歇斯底裏近乎瘋狂，拋棄一切離開了家也離開了她，她不是她，她是個大騙子，騙了他整整七年的大騙子！

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隨着傷痛漸漸沉澱，一個個疑問浮上心頭，她真的不是她嗎？她真的愛着他嗎？她表現出的一切真的都是程序嗎？她有心嗎？

如果沒有心，如果沒有愛，如果不是她，她怎麼可能欺騙他七年，他怎麼可能被欺騙七年？

直播廳中也陷入了沉默，這個時代，仿生機器人的普及率非常高，大部分人都接觸過仿生機器人，從外形上很難分辨，但細心的人能通過眼神分辨，仿生機器人的眼神太純淨了，純淨的讓人心疼。

是因爲愛着這個世界，是因爲知道自己生命的盡頭在哪裏，所以才真正懂得珍惜才如此純淨嗎？

臺長悄然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打開項鍊墜子，裏面照片中女兒的眼神同樣純淨，如同最美的水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三分鐘的時限已然過去大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珞珞不知是什麼時候恢復過來的，更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蹦起來竄到鏡頭前，叉腰指着鏡頭大聲喝道：“你這個可惡的負心漢，立刻給本姑娘滾回來，不然，不然你就完蛋了！”

“回來吧，不論她是不是她，她都是全心全意愛着你的，見她最後一面，別讓她帶着遺憾離開，好嗎？”星語氣緩和，說完讓開了位置，將背景畫面露了出來。

畫面中，雪抬起頭，用那朦朧卻凝固着深深思唸的雙眼望着鏡頭，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風，對不起……”

直播信號斷流，城市中所有電子屏幕恢復原狀。

便利店中，中年男人手中的食品袋砰然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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