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裏透着兵鋒,颳得我身上生疼,他俯身問道:“怎麼弄得,可貞不是最清楚不過嗎?”

我一把伸手推開他。

他這話說出來,就是要我的命的意思了。並不只是我的命,還有韶兒與沈家滿門。也許連我死去的舅舅也要受我牽連,不能得盡榮哀。

我該戰慄觳觫,跪下來痛哭流涕的向他表白忠心,然而此刻心裏寒風夾着怒火翻騰不已,竟是半點淚水也逼不出來。片刻之間,腦中竟然幾經算計。冷漠得我自己都驚心。

我說:“你路上遇刺了?”

他有些煩躁,卻不徐不疾的伸手解我的衣服,道:“都與你說了是舊傷。”

我抬了膝蓋踢他的下腹,翻身將他壓倒騎了,道:“蘇恆,我跟你夫妻多久?你身上哪一道傷,不是我親手敷藥包紮的?!”

他胸口起伏,眼睛裏帶些血色望着我。片刻之後,忽然目光如水暈染開,脣角挑了起來。

他笑道:“可貞,朕都忘了,你還有這麼生猛的時候。”一手遮了眼睛,一手扣住了我壓在他胸口的手,又道,“在抖——是怕的,還是累的?”他抬了抬手背,一雙漆黑瀲灩的眼睛掃了我。

不待我回答,便抬手摩挲我的臉頰,道:“是朕糊塗了,你何時怕過?你只會生厭,不聞不問,不管不顧,將人心隨手丟到一邊,連踩一腳都不肯。定然是累的,瞧,汗水都溼了鬢角……可貞,你身子何時變得這麼虛了?”

我不明白,他已疑心我要殺他了,爲何還能若無其事的將話撥開。

然而他不肯接話,必然就是被我說中了。

我說:“你果然是遇刺了。怎麼,逼出了供詞,是我指使的嗎? ”

蘇恆只揉着我的耳朵,手指順着滑下來,勾了我的下頜。不置可否。

——看來不止是供詞。

我笑道:“難不成還搜出什麼信物來?”

蘇恆依舊不聽不問。目光專注,像是透過我,在看着另一個人。

我不覺又惱怒起來,我說:“看來我是百口莫辯了。蘇恆,我這一生最不愛擔虛名。謀逆罪名都沾了,日後想來也沒什麼好日子過。不如乾脆坐實了它。”

我抬手去拔頭上髮簪,虛握了一握,纔想起今日剛剛沐浴過,頭髮還散着。

不由越發羞惱。

我四下尋找銳器,蘇恆卻先攥了我撐在他胸口上的手,抬起來。

他說:“不用找了。你枕頭下的匕首,早已經被朕處理了。”

我腦中嗡的一響。

他已經將自己頭上的髮簪塞進我的手心裏,幫我闔上手指,半眯了眼睛笑,“喏,給你。”

我先前發狠,也不過是靠着一口氣強撐,此刻手上已經抖得握不緊東西。然而我很清楚,有些時候人心稍縱即變,當此之際我有片刻猶豫,便可能讓蘇恆疑慮深種。

他今日出言試探,只怕我派人行刺他這種供詞,他是有幾分信了的。

——如果他恨我是因爲這個,那麼上一世他只將我廢了遣送回家,實在是手下留情了。若我不在此時證明自己的清白,這一世定然還會重蹈覆轍——也許比上一回還要慘些。

我所寒心的是,我們夫妻一場,他當年竟不肯聽我一句分辨,便信了有心人的構陷。

可當日情形我一無所知,如今也確實百口莫辯。唯有以命相搏。

他既然要與我做帝後和美的模樣,當不會讓我今夜死在他的面前。

我反手將髮簪刺向自己的喉嚨。

他黑瞳一縮,兔起鶻落間已壓了我的手臂,將我反制在牀上。

他目光裏染了怒氣,清亮逼人。

他掐了我的手臂,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說:“沈含章,你很好。能對自己下狠手,你很好,很好!”

他果然惱了。可是,逼得我只能對自己下狠手的人,是誰?

然而我能仰仗的並不是怨恨,而是他愛劉碧君時,心裏對我存的愧疚。

我說:“蘇恆,你我夫妻九年,生養了三個孩子,幾番經生歷死,才熬到今日。我不信尋常陷害能騙得過你。你今日既然已經疑了我,只怕已是罪證確鑿,不容我分辨。你我夫妻情分非比尋常人家,若是我疑你要殺我,因愛生恨,定然也比別人恨得深些……”

他不做聲,我已淚流滿面,明明是要做戲,卻不知悲從何來。

“心裏一旦有了恨,能查清的事也就查不清了。所以,三郎,不如我一死百了,先給你解了恨。你解了恨,說不定還能念及我們當日的情分,善待我的韶兒,不追究我的家人。若我有幸,有朝一日冤屈昭雪,也能瞑目了。”

蘇恆眸光漆黑,面容卻平靜無波。

他情緒一貫埋得深,讓人想入非非、惶恐不已。

可是我見得多了,早已學會猜不到時便不去猜。

他沉默到最後,竟然笑起來。他起身將我拉起來,圈在懷裏,笑道:“誰跟你說我疑你了?”

我一時還止不住淚水,便不說話。

蘇恆是聰明人,聰明人容不得別人替他做判斷。我若說證據確鑿,他就必然非往疑點上想。大約一時還不會在心裏爲我定下罪。

我必須趁早將這件事查明瞭。

他爲我理順頭髮,盤了個頂髻,將簪子從我手裏掰出來,爲我插上,道:“又是誰跟你說罪證確鑿了?那刺客笨得很,一口供詞露洞百出,朕實在懶得聽,早一刀將他劈了——不過朕現在倒是後悔了,早知道該讓你親自來審,省得你七想八想。”他的眼睛溫柔的眯起來,南行回來,他似乎還是第一次這麼滿意,“瞧,朕不過開了個玩笑,你就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我一時又有些發懵,“陛下已經知道是誰主使了?”

——否則就是他故意替主謀遮掩,纔將刺客滅口。

他這一次的笑貨真價實,頗有些揚眉吐氣的快意,“當然。不過朕不會說——可貞閒着也只是胡思亂想,不如就找件事做,查查是誰在陷害你吧。”

然而他已將刺客滅口,分明就是讓我無處去查的意思。

——他今夜說這種可能輕易讓我萬劫不復的話,莫非只是爲了折騰消遣我?

他爲我理好了頭髮,片刻後又沉寂下來。他捧了我的臉親吻,將我推倒在牀上。

“可貞,朕沒想到,你竟然連死也要算計這麼多。”他解我身上結釦,我下意識伸手推拒,他將我的手撥開,道:“不會再弄疼你。”

但我很清楚,這並不是憐惜。我久病未愈,身上其實不適合承歡。

他的頭髮從肩頭滑下來,落在我的頸側。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朕不聽你這番辯白,你今日便白死了。”他這一次確實很輕柔,我咬了嘴脣,也依舊控制不住泄出聲響來,他在我耳邊低聲的笑,“你可知道,這世上固然有以死明志,卻也有畏罪自裁。知道若你揹着朕死了,朕會怎麼做嗎?”

我掐住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弓起身來,卻被他強按下去。

他說:“朕會把你死前惦唸的所有人,都送去給你陪葬。”

我腦海中某些場景一閃而過,血色滿目。我想要哀求些什麼,卻瞬間被奪去了思緒。

一夜纏綿。

雨瀝瀝淅淅淋到天明。

我醒來的時候蘇恆已不再身邊,鋪褥早已冷透。

博山爐裏早燃起香來,檀香氣凝在溼沉的空氣裏,凝神靜意,剛剛好。

我坐起身來,推了枕頭,將被褥掀開,打開牀頭的暗格。

裏面靜靜躺着一柄匕首。素白的皮鞘,除了縫合皮子的棕黑皮繩的紋理,其餘半點裝飾也無。

我將匕首取出來。不由疑惑,明明東西還在,蘇恆爲何說處理掉了。

在內廷私藏利器是大罪,然而這柄匕首名爲“含章”,我自十二歲時便一直帶在身上,也是蘇恆當年特許我留在手頭的。

——不過也是我糊塗了。

餘桃啖君,歡好時是他特別恩準,生厭時自然就成了我圖謀不軌。

上一世我藏在身上還可以說疏忽,重新活過一遭竟還留着授人以柄,簡直就是愚蠢了。

想必蘇恆也是在敲打我。

恩情斷絕的第一步,自然就是將過去許我的層層特權一樣樣收回去。

我倒是沒必要在這一件上與他死扛。

正要喚人來,好將匕首呈給蘇恆,手上卻忽然覺得不對。

仔細看時才發現,匕首柄已不是原先的——那柄“含章”匕首柄用金線纏着銀絲裹成,而這一柄卻只裹了素白的一層皮革,竟與刀鞘渾然一體。

我忙將匕首□□。

湛然若水,刀鋒嚴霜一般寒白。我肩上有散發滑落,輕輕擦過刀刃,無聲無息便已被削斷。

倒是與“含章”一般的鋒利。

我翻過來看,見背面用小篆鑑了兩個字,“素質”。

含章素質。

恍然間,牀幃已被拉開,蘇恆一襲玄黑十二章服走進來。看了我手上匕首,也只一笑,揮手將身後人遣退。

“可還喜歡?”他問。

我來不及更衣,便就着在牀上跪下。

昨夜他突然發難,我心中毫無戒備,一時慌亂,很多事便都沒有想到。此刻經夜,心裏早已沉靜下來,很多疑緒便一點點湧上心頭。

蘇恆遇刺之事,必然是被他強行壓下來了,否則今日宮中早傳得沸沸揚揚。如果太後知道這件事牽連到我,定然不會罷休。蘇恆在這件事上佔了先,要爲此事廢后,絕對是名正言順的。可是他爲何要瞞着?甚至不惜殺了刺客滅口?

我並不覺得,蘇恆對我的情意重過劉碧君,不然上一世也不會廢我而存劉碧君了。

上一世蘇恆廢我的罪名何其牽強。雖然他說得情深意重,但到底還是名不正言不順,沒能將劉碧君立爲皇後,只命她“代行皇後之職”,處置後宮事務。

否則韶兒也不可能在我被廢之後,還能安穩做十年太子。

可是蘇恆並不是碎嘴的人,若是對我毫不生疑,也不會說出那麼誅心的話。

他一個男人的心思,竟比深閨怨婦還要九曲十八繞。令我不由頭疼不已,一時竟不知該以何種姿態對他。

或許,只是或許,此刻他還顧念着韶兒,所以不想和我徹底翻臉。

可是這種顧念自然也同樣是不能仰仗的。

我說:“見過陛下。”

他似乎是剛下朝回來,隨手解了旒冕,放在一旁。在我身旁坐下。

笑道:“這柄‘素質’,可比得過你的‘含章’?”

我說:“到底意義不同。”

他笑道:“說來聽聽。”

我一時默然。

含章刀是戾帝所贈——自然,當時他還不是戾帝,只是個被朝廷四處搜捕的落魄王孫。始建皇帝殘暴不仁,聽信讖緯之說,認定有天子氣在楚地,遂誅滅楚王滿門,獨楚王長孫蘇浚逃出生天——便是後來的戾帝了。

當日我隨母親上山禮佛,他奔逃之際闖進了我的臥房。楚王一門被始建皇帝誅滅前,我曾經見過他,便將他藏在寺院柴房,日日偷了素齋去給他。

他知道我閨名正是“含章”二字,便解下身上匕首送給我。

後來戾帝將蘇恆騙到長安軟禁,我便翻出含章刀來去向戾帝求情。那時蘇恆生死未卜,我想着,若他死了,我立時便追隨他去了,因此便將匕首隨身帶着。

這顆心一直懸了四年,匕首我也隨身帶了四年。明明是想用來自我了斷的,結果反用它殺了不少人,一路踩着鮮血活過來。

自然,最後我也確實是用它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用慣了的東西,一旦換了,就跟少了些什麼似的。

我岔開話題道:“這把匕首倒是很配這個鞘。”

蘇恆笑道:“含章素質原本是鴛鴦刀。蘇浚當日騙你,將含章套上了素質的鞘給你。你竟傻乎乎的至今也還沒看出來。”

我心裏一驚,蘇恆又說:“——刺客就是用素質傷了朕。”

我手上一抖,不由退了一步,“所以陛下疑我?”

他搖了搖頭,將匕首歸鞘,遞給我,道:“既然是鴛鴦刀,自然該你一把我一把。如今這柄素質染了朕的血,也該沾些靈氣。只願它能護着你,長命百歲,一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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