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默無聲。只燭火跳躍, 幃帳無風而動。那細紗鋪展開來,就像是一層薄霧, 令景物氤氳。
我等着蘇恆說話。
然而他醞釀了很久,也只問我:“可貞, 你爲何總是覺得,朕會虧待了韶兒?”
我心中苦笑,“陛下自然知道緣由。”
蘇恆閉了眼睛,像是怕對我露出他心裏真正的想法。語氣平靜得令人憤恨,“因爲你看了詔書,認定朕最後廢了太子。”
我說:“是。”片刻後明白過來,“陛下莫不是想告訴臣妾, 廢太子只是陛下一紙戲言?”
蘇恆這才凝眸望我, 帶了些試探,“若朕說是呢?”
——原來我一輩子的悲苦,在他看來不過一句“戲言”便可推脫乾淨。
我多麼想像個潑婦般把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摔到他的臉上去,然而心中乾冷灰敗, 竟泛不起半層漣漪, “那麼想必廢后詔,也只是陛下一時玩笑了。”
蘇恆面上血色立時褪盡了,猝不及防的起身將我圈住了,才道:“不是,可貞。朕不是那個意思。朕並沒有廢掉韶兒,那詔書是假的。朕想給你看的是禪位詔。那時韶兒已登基了——你不當皇後,朕便也不當皇帝了。朕想着, 若這麼做,許你就能原諒朕……”
我說:“臣妾惶恐。”
他抱得緊,我掙脫不開。想來他病了也是騙人的,人病了哪裏會有這樣的力氣。然而這般擺弄我,究竟能給他帶來怎樣的樂趣。
我說:“陛下已說明白了,放開臣妾吧。”
“你沒有明白。”他閉了眼睛,抱得越發的緊。幾乎要將人揉碎了。胸口貼合,他低沉的心跳在鼓動間傳遞過來。耳鬢廝磨間,他在我耳畔低聲道,“朕該把心剖給你看,可貞。”
我說:“臣妾真的明白了。”
——蘇恆想給我看的,也許真的是禪位詔書,然而廢太子詔書必然也是有的。他將兩樣都呈到我跟前,無非是想告訴我,他可以讓韶兒富貴到極點,也可以揮手將他抹去,端看我識不識抬舉。
以皇位爲籌,他也確實給盡了我臉面。
想那時他已後悔了,也是真心想讓我回心轉意。誰知我偏偏就是不識抬舉。當我自盡的消息傳去時,我能想見他的臉色,必然無與倫比的精彩。
那一巴掌扇得實在。也無怪乎我彌留時他不肯見我。無怪乎這一世再相見時,他幾次三番的折辱我。
真是彼此都不冤枉。
至於兩份詔書到了我跟前,爲何少了一份,想來如今他心裏也該有底了。
我與他之間,需要解釋的其實也只有這麼一件事。其他的事,我也不想再追問了。免得再傷神。
現在想來,這數月裏他所說、所做,也許不過是想讓我相信,他仍然愛着我。哪怕他曾經錯待過我,也希望我能全忘卻了,成全他一次推翻重來的機會。
明白了這一件,他此刻的心思竟變得如此好猜。
我說:“三郎,我心裏仍不能忘了你。”
他的動作驀然便停了下來。
——重新來過,其實也未嘗不可。
成全他這一次機會,於我而言有益無害。只是知道他愛着我時仍能做出那些事,這一遭只怕我想將真心錯付,也難了。
我說:“上一世的苦已喫盡了。如今你我皆死過一回,不論誰對誰錯,再計較也都沒意思了。三郎,若你心裏仍有我……我們便重新來過吧。”
他手臂上的力道驟然鬆懈了,一時只是望着我。想來過於喫驚了,看錶情,竟是不信的。
我便勾了他的脖頸,閉目親吻他,“能重來一遭,爲何不好好的過日子?只是,三郎,我已禁不得折騰了。若你何時再對我生了厭倦……”
他猛然便俯身,咬住了我的嘴脣。
他病中體虛,並沒有折騰太久。
這還是第一次完事之後他沉沉睡去,而我卻心事滿懷。
在他懷裏躺了許久,聽他鼻息沉穩了,便起身穿衣。他睡得熟,竟恍然不覺。
我在他身旁坐了很久,隨手撥弄着他的髮絲。他生得確實好看,面色蒼白時,面容便顯得尤其精緻。燈光映襯下,眉睫清黑,五官清雋。依舊能令我看得失神。
方生早命人備好熱水,抬了進來。
我一面沐浴,一面細細的整理着思路。
宣室殿裏並沒有浴池——事實上,整個未央宮裏,也只我的椒房殿後殿裏修了浴池。
蘇恆生性節儉,財物供給上,卻也真心不曾委屈過我。只是沈家豪富,我生來便見慣了排場,並未覺出是他特別優待。而他縱然把好的都給我,卻偏偏什麼都不說。連一句“喜歡”,都要死去活來一回,才肯說出來。
卻不知道,再清楚明白的事,你不說出來,別人便不敢輕信。
我偏偏又是個尤其蠢笨的。
我與他上一世淪落到那種下場,真的不冤枉。
現在想來,自我清醒過來後,發現舅舅死得不明不白,蘇恆納了劉碧君,我與他之間的未來便已註定了。
彼時我滿懷疑慮、憤懣,十成十的怨婦心態,最容易被人挑撥誘導,認定蘇恆已移情別戀,辜負了我。
然而,舅舅的事姑且不論,蘇恆納妃,也許真的怪不得他——一個瘋女人,能在皇後位子上坐穩了才滑稽。自然有太後、朝臣逼着他早作準備,選美納賢。
未必真就是他心中所願。
蘇恆縱然對我再深情,對着我的冷漠、排斥乃至厭憎,只怕也不能平心以對。心灰意冷之下,終於有後來種種。
而劉碧君求藥一事,縱然我冤枉得很。但是,往深了說,在不解真相的人看來,我很有謀害庶子的嫌疑。彼時劉君宇血戰在外,我便敢對劉碧君母子冷酷至此,蘇恆未必不會有身後之憂,朝臣們也未必不會有狐兔之悲。
蘇恆一時衝動之下廢后。待冷靜下來,想起種種疑點,才後悔起來。也是人之常情。
一時我心裏又覺得好笑。蘇恆那是“人之常情”,我當初的悲痛與怨恨,又何嘗不是人之常情。
如今能淡漠的追憶過往種種,想到蘇恆的苦衷,爲他開脫——說到底,也不過是因爲能將自己摘離出來。
我是在旁觀。
一旦旁觀了,便越發覺得,自己當日真是咎由自取。明明愛他,卻偏要怨恨他。明明想他,卻偏要遠着他。明明怨恨他、遠着他,卻又偏偏割捨不下他。一個女人怎麼能愚蠢、糾結到這種地步?
只望這一遭重新來過,能活得聰明一些吧。
沐浴更衣完畢,戌時將過。
韶兒早回來。因着我和蘇恆在屋裏,便沒有來打擾。此刻已讓紅葉、清揚兩個哄着睡下了。
我收拾完畢,待去見韶兒時,方生卻敲了門進來,正與我碰上。道是“是劉常侍在外求見,說是有要緊事。”
我說:“天已不早了,陛下剛睡下,命他明日再來吧。”
方生道:“臣也是這麼回的,劉常侍說事不宜遲。臣不敢做主,便來請示。”
我想了想,若真有什麼大事,此刻來的也該是楚平。然而劉君宇也不像張揚輕浮之人,若無要事,也不會深夜來面見蘇恆。
只怕——不是太後那邊有變,就是伐蜀相關了。
便道:“先讓他進來吧,我來對皇上說。”
劉君宇是蘇恆的私交,方生輕易也不敢攔着他見蘇恆,聞言便鬆了口氣,道:“喏。”
我回身推了推蘇恆,道:“三郎,醒醒。”
他睡得沉,推了幾回才勉強睜開眼睛。見是我,伸手一攬,將我也帶倒在牀上,用脣蹭了蹭,含糊道:“再睡會兒……”
我說:“劉常侍有要事求見。”
蘇恆卻再無回應了。
早些年他連日攻城時,也曾不眠不休。直到城破時方鬆一口氣,留下軍令:“不得打擾。違者軍法處置”,便回帳倒頭大睡。也是這般雷打不動的睡相。曾有一回借宿在民居,結果走水起了大火。哥哥與方生叫他不醒,只能一人架住一邊,將他硬拖出去。結果到火撲滅了,他也還沒驚醒。
他平日裏覺輕。然而有些時候,偏偏就真的有這般定力。
想來放下心防,向我坦白一句的難度,於他而言,竟不下於一場硬仗。
我待再想辦法,方生已引着劉君宇侯在門外了。
我仍散着頭髮,要替蘇恆接見了,又怕有失莊重。
便命人設屏。令劉君宇進來。
那屏風清透,雖看不清面容,卻也能望見綽約人影。方生引着劉君宇一道進來了。
大約劉君宇不曾在蘇恆面前受過這般疏離的待遇,便有些喫驚,一時竟杵着沒有行禮。
還是方生提醒道:“……裏面的是皇後孃娘。”
劉君宇纔回過神來,忙跪下向我行禮。
天色已晚,估計他也沒什麼閒情與我嘮叨。我便不給他賜坐,只說:“陛下剛睡下……”一面說着,忽然就有個念頭竄過腦海——蘇恆不久前才傳召楚平、蘇辨一乾重臣入宮,方生又說蘇恆病了。瞧着蘇恆今日憔悴的樣子,只怕也着實有幾日不曾聽政了。
……劉君宇今日要見蘇恆,其實也未必真的是因爲有要事。
心裏一時覺得好笑。卻還是忍下了,只說場面上的話,“陛下剛睡下,劉常侍若有什麼要事,可以稟給大司馬處置。若是着急,也可先告訴我。我會爲你轉稟。”
劉君宇語氣倒是平靜,道:“是外事。”思量了片刻,又道,“請娘娘轉稟陛下,衛秀來了長安。身上似乎帶着蜀郡地圖。請陛下儘快見他。”
這一回倒是我喫了一驚。
一時靜默。
我失神了好一會兒,才記起劉君宇還站在下面,忙道:“我記下了。劉常侍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