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劉小娥
沈小燕還沒來得及回頭, 她媽蒲芬已經到了牀邊,一把將她扯開,然後小心地將牀上的嬰兒抱了起來。
“哦, 弟弟乖哦, 不哭不哭, 媽媽來了!”
說着,還拿眼瞪沈小燕, 彷彿孩子哭了不是被她這個當媽的嚇的, 而是小姑娘弄哭的似的。
沈小燕只覺得委屈, 她什麼也沒幹, 弟弟也不是她弄哭的, 罵她幹什麼?
她媽還瞪她,看她跟看仇人似的。
本來還對那個軟乎乎的小嬰兒有好感的沈小燕, 一下子就覺得他討厭透了。
還有她媽, 從來不會哄她, 也不會抱她,只會在親戚面前說她各種不好。
越想越委屈,沈小燕眼淚憋不住就往外冒。
一看她這樣子, 蒲芬也覺得來氣。
“你哭什麼哭,我是打你了,還是罵你了?今天你弟弟滿月酒, 擺喜酒呢, 你哭, 你不怕觸你弟弟的黴頭!”
好一頓罵,沈小燕站在那裏垂着頭從頭聽到尾。
直到房間外有親戚進來, 蒲芬才住了嘴,抱着孩子出去給親戚們看一看。
蒲香被沈家的一堆親戚女客拉着說話, 脫不開身。
等那些客套話說得差不多,她一回頭沒看到沈小燕,就見莫晶晶從屋裏出來,坐到了她身邊。
“小燕呢,你看到她了嗎?”
蒲香問了一嘴。
莫晶晶淡定地說:“她去看她弟弟,然後被她媽罵了,在屋裏哭呢。”
蒲香這眉心立即皺了起來,雖然她知道她二姐在有了兒子後,肯定會區別對待兩個孩子,但今天這種場合罵女兒,她還真幹得出來!
蒲香站了起來,準備去找沈小燕。
莫晶晶伸手就拉住了她:“姨,你別去,讓她哭會兒就好了,讓她認清一下自己的處境,不是什麼壞事。”
有那樣的爸媽,早點認清現實才是好事。
雖然莫晶晶這話是沒錯,蒲香腳下停了兩秒,還是準備過去找人。
“她對自己的處境,已經認得夠清了,可以了。”
讓她看清現實,自立自強就夠了,她不希望沈小燕還活得和她重生前的上一輩一樣,對家庭徹底失望,一個人遠走他鄉。
蒲香進到屋裏,沈小燕已經哭完了,擦乾了眼淚,只是眼睛還紅紅的。
“怎麼在屋裏,快開席了,和我一起去喫飯。”
蒲香招手讓沈小燕到自己身邊,小姑娘現在讀初二,已經長得很高了,她伸手摸摸她的頭,也不說別的什麼。
沈小燕“嗯”了一聲,情緒看着是已經平靜了下來。
兩人往外走,抬腿跨出臥室門的時候,她突然說:“小姨,我想要考首都的大學,以後想留在首都工作,你給我出的學費和生活費,等我工作了,賺了錢我都能還給你。”
不同的經歷,似乎還是走向了相同的結果。
蒲香此刻能體會她對父母和家庭的感受,就像她離婚那會兒,有家回不得。
對父母所求的,只是他們微乎其微的東西,可依舊求不得。
可好歹她經歷這一切的時候,已然年紀不小,沈小燕現在卻只有十幾歲。
她心疼這個孩子。
“嗯,那小姨以後就等着你孝順我了……不要覺得大人都很厲害,等你長大一些,你就會發現,有些人長了年紀,生了孩子,只還是糊塗蛋,未必有小孩子看事情看得清楚,老了也只能成爲老糊塗,你呢,做好你自己就行,你爸媽給了你愛,你也還他們同等的愛,他們要是沒給你呢,你以後也別給他們,就和你在學校一樣,誰和你玩得好,你就和誰一起玩,就這麼簡單。”
沈小燕狠狠點頭:“對,我以後上大學,賺大錢,在首都買房子,我自己一個人住,都不給他們住!”
蒲香拍她肩膀:“說得對,讓他們到時候羨慕去吧!”
這麼想也挺好的,畢竟,她以後想要有個家,除了嫁人,就只能靠自己去買房,沈家這幾間破房子,沒她的份,她就是想住也住不了。
沈小燕有了目的,看得出來,她已經沒有那麼難過了。
蒲香喫了午飯就準備走了,本來她也是真忙,另外就是喫完飯,沈家的親戚們開始坐下來打牌,還想拉着莫陽一起。
喫喝嫖賭的事情,蒲香都反感,還好莫陽也不沾這些,說走就跟着一起走了,沒和那些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們一起。
蒲香把沈小燕也一起帶走了,蒲芬這會兒倒是又不情願了,把自己罵女兒的事給忘了個乾淨。
蒲香也不管她願不願意,說:“家裏辦喜事東西堆得多,小燕也沒地方睡,她都這麼大了,也不好一家四口睡一張牀上吧,再加上現在天也冷,把孩子凍感冒了不好,她週一還要去上學呢,再專程送她到縣城也麻煩。”
二姐七月出去旅遊的時候查出懷孕,已經懷了2個多月,等到生,這就是第二年的二月了,擺滿月酒,剛好是初春三月,倒春寒冷得很。
蒲香帶着人就那麼走了。
蒲芬看着這一幕,心裏是已經想好了,她這個兒子到時候絕對不讓他和蒲香走得近。
不然她這個兒子也白生了。
蒲香可不知道她二姐正擔心她要搶她兒子呢,開着小汽車,帶着人回縣城。
這時候的農村小公路上,一年到頭也沒有幾輛汽車經過,蒲香他們的車子格外顯眼。
遇到有自行車迎面而來,人家都得停下來讓路,才能通過。
這路不好開,莫陽就接了駕駛員的活,經過一座高橋時,橋上站了* 一大一小兩人,那大的是個還算年輕的女人,懷裏還抱了一個嬰兒。
橋上太窄,不像橋下的路邊還能往路兩側的菜地裏讓讓,莫陽開得很慢很小心。
蒲香坐在副駕,路人剛好就在她這一側,她一抬眼就將人看了個清楚。
有點臉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蒲香的視線再落到那個跟着小孩身上時,突然就想起來自己是在哪裏見過她們了。
“莫陽,你停一下車。”
蒲香趕緊喊住莫陽,讓他在橋坡下停了車,她讓人在車上等一會兒,自己下了車重新走上樓。
那個抱着孩子的女人還站在那裏,她似乎不是在走路,就只是站在橋上。
“我們在醫院見過,你還記得我嗎?”
蒲香和那個女人說話,那個女人就木然地站在那裏,彷彿完全聽不見,也感受不到外界。
倒是她身邊跟着的那個小姑娘怯怯地看了蒲香一眼,一手拉着媽媽,輕輕點了下頭。
“你記得我啊?”
蒲香伸手摸了一下,從口袋裏摸出幾顆剛纔在二姐家喜宴上拿的糖,遞了過去。
糖的誘惑是巨大的,小姑娘伸手就拿了。
“謝謝阿姨。”
她還挺有禮貌,直接就道了謝。
蒲香摸了一下小姑孃的臉……這母女三個,雖然穿得挺破,但是都很乾淨。
她轉眼看向那個女人,說:“你這是出了什麼事了?生了女兒,被離婚了?”
離婚就像是什麼關鍵詞一樣,觸到了這個女人的神經,她眨了兩下眼睛,回神了。
“嗯……”
想到不知道要怎麼走下去的未來,眼淚從眼眶裏冒了出來。
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啊,這一家子做得太絕了,罵她生不齣兒子,要和她離婚也就算了,竟然連兩個女兒都不要!
這可都是親生的,他們怎麼忍心不要!
蒲香又問:“你孃家回得去嗎?”
女人又不說話了,答案已經很明顯。
蒲香跟着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橋下的河水,這河挺寬的,就算是這個季節,也看得出水很深,跳下去能活着爬上來的機會不大。
“你知道現在縣城開了挺多私有的廠子嗎?他們對外招人,只要你願意幹,就能養活自己和孩子。”
只要能活着,沒有人願意去死。
何況還是帶着兩個孩子的媽媽。
女人果然看向了蒲香,眼裏也帶上了一點神彩。
“我只上過小學,可以嗎?”
女人開口,嗓音帶着乾澀和暗啞。
蒲香說:“有些工作不要求學歷,服裝廠踩縫紉機,你願意去學嗎?我一個朋友,就是廠長,你要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他那裏幹活,住宿和帶孩子的事情,也能幫你解決。”
救命稻草放到了眼前,女人果然伸手抓了。
“我願意去!”
她已經走到絕路了,不管是誰,給了她一個怎樣的機會,她爲了活下去,都會想抓。
蒲香帶着人上了車,讓莫陽帶他們先去黃芳宇的廠子。
一路上,女人說了自己的事情。
她叫劉小娥,家裏窮,爲了自己四哥能娶上媳婦,就換了親。
她嫁到周家,連生了兩個女兒,她那個四嫂到她家,卻是連了一對雙胞胎的兒子。
劉小娥那個婆婆就覺得自家虧了,天天叫着自己家的金母雞換了別家生不齣兒子的糟爛貨。
二胎還是生了女兒之後,就是讓自己兒子和劉小娥離婚。
再娶一個就能拼一把生兒子。
劉小娥就那麼被趕出了家門。
“我真是沒活路了,要不是孩子還小,我實在不捨得,剛纔我想都不想就跳河裏死了算了。”
蒲香不知道怎麼勸才能讓人心裏舒服一點,只能說:“等你有了工作賺了錢,能養活孩子就好了,你不僅能活下去,你還能活得好。”
“真的嗎?”
劉小娥看着蒲香,眼淚又憋不住,“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說的話,我信!”
蒲香有些疑惑她爲什麼這麼說。
劉小娥:“我認得你,我生孩子和你二姐一個病房,你那天來看她,我見過你,後來也聽人說起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