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武俠仙俠 > 陣問長生 > 第131章 圍殺

春字樓,花魁宴大殿。

墨畫踩着花毯,從花魁的閨閣離開,剛落到地面。

便如一滴水,滴入了油鍋。

只一瞬間便有無數道嫉恨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向墨畫看去,怨念在空中沸騰。

原本死寂...

墨畫躺在竹蓆上,指尖還殘留着大師姐掌心的溫熱,那溫度卻像一簇微火,在他心口悄然蔓延開來。窗外風過竹林,沙沙作響,如低語,如嘆息。他忽然想起土生捧着靈石時微微發顫的手,想起道廷司廊下青磚縫隙裏鑽出的一莖枯草,想起小靈田界別莊外篝火旁蜷縮着睡去的流民孩童——他們睫毛上沾着灰,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可胸膛還在起伏,還在活。

“師姐……”他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你說,若一個人立了道心,卻連身邊一人也護不住,這道心,還算不算真?”

麼墨畫側過臉,青絲垂落於竹蓆邊緣,眸光清亮如初春溪水,映着天光雲影:“護不住,未必是道心不真;護不住,只是時候未至。”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撥開墨畫額前一縷散亂的發:“當年師父授你《九章陣圖》第一卷時,可曾讓你一夜布成萬靈引雷陣?”

墨畫搖頭。

“可曾讓你三日之內,參透‘陰陽輪轉’之機?”

又搖頭。

麼墨畫脣角微揚:“師父說,陣非速成,道非強求。你如今所見之難,非道心之錯,而是天地所設之關隘——它不攔弱者,專試勇者;不阻愚人,只磨慧者。你若因一城流民之死而疑己道,因一陰差橫行而懼神綱,那不是道心動搖,是道心初醒。”

墨畫怔住。他原以爲自己在傾訴疲憊,卻不知自己其實在叩問根基。

麼墨畫坐起身,素手拂過書案,玉筆尖蘸了新墨,於一方素箋上緩緩寫下兩字——“守正”。

墨色暈開,如墨畫心頭一道裂隙被悄然彌合。

“守正,不是固守成規,不是閉目塞聽。”她將素箋推至墨畫面前,“是明知世濁如泥,仍擇清流而行;是見魔焰焚野,不退半步,反以身爲燈芯,照一寸、燃一寸、續一寸。”

墨畫凝視那二字,忽然想起容真人書房中那幅未完成的因果推演圖——圖中千線纏繞,主脈卻始終如一線銀光,穿雲破霧,直指東方初陽。

“小師弟說,血肉解析需一日之後。”墨畫低聲開口,像是自語,又像彙報。

麼墨畫頷首:“那便等一日。”

“可若結果……是壞的呢?”墨畫喉結微動,“若土生身上,真有魔種寄生,或魂魄已被陰差撕裂過……”

麼墨畫抬眸,目光澄澈而鋒利:“那便拔種,補魂,斬陰差,毀其陰路。”

墨畫一愣。

麼墨畫已起身,素裙曳地,步至窗邊,抬手推開半扇窗欞。山風驟然湧入,吹動她袖角,也拂起墨畫額前碎髮。她望着遠處天際那抹不易察覺的鉛灰色雲翳,聲音卻極穩:

“你怕的,從來不是魔修,不是陰差,也不是世家暗手。”

“你怕的是——自己終有一日,也會變成那個你今日所憎惡的人。”

墨畫呼吸一滯。

麼墨畫轉身,目光如靜水映月:“可你要記得,墨畫,你布過三百六十七座鎮煞陣,每一道符紋,皆由心念所繪;你替七十三個凡人續過命,每一次掐訣,都未曾借半分外力;你爲小荒百姓立神祠、定香火、理陰籍,從未取一文供奉,亦未納一絲香願入己用。”

她緩步走近,俯身,指尖輕輕點在他眉心:“這一處,尚存赤子之誠。”

墨畫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迷霧已散,唯餘沉靜。

恰在此時,院外忽傳來一聲清越鶴唳。

墨畫與麼墨畫同時抬首——只見一隻玄羽白頂的靈鶴掠空而至,雙爪間銜着一枚青玉簡,穩穩落在院中青石階上。鶴頸微揚,喙尖輕叩玉簡三聲,清音如磬。

麼墨畫神色微變:“是太虛門傳訊鶴?”

墨畫起身,快步上前,取下玉簡。神識一觸,簡內靈光流轉,顯出一行硃砂小篆:【坤州東境,棲霞谷底,三日前地脈暴湧,裂出古窟一口。窟壁刻《太初引靈圖》,圖中有陣樞七處,似爲上古‘鎮獄大陣’遺構。另,窟內掘出殘碑兩截,其一鐫‘玄冥’,其二刻‘血祭’二字。掌門敕令:即刻勘驗,嚴守機密,不得擅啓封印。】

墨畫指尖一頓。

玄冥……血祭……

他抬頭望向麼墨畫,後者亦正看着他,眼神清明如鏡:“小靈田界流民被屠,陰差現世,如今又現玄冥古窟——這些事,不是偶然。”

“是有人,在推。”

“推什麼?”墨畫問。

麼墨畫目光沉靜:“推你。”

墨畫默然。片刻後,他取出一張空白符紙,就地研墨,筆走龍蛇,勾勒出一幅微型陣圖——正是此前在小靈田界別莊地下所見的那道隱祕符紋!紋路蜿蜒如鎖鏈,末端卻斷了一截,似被人硬生生斬斷。

麼墨畫一眼認出:“這是……鎮煞陣的‘縛魂’支脈?”

“不全是。”墨畫將符紙翻轉,背面用硃砂補上斷裂處,線條延伸,竟與玉簡所載《太初引靈圖》中某處陣樞輪廓隱隱相合!“它是‘鎮獄大陣’的仿構殘陣,被人拆解、篡改、埋入別莊地底——目的,是借流民之怨氣,催動地脈異動,引動古窟封印鬆動。”

麼墨畫瞳孔微縮:“所以,屠殺流民,並非要滅口,而是要‘養煞’。”

“對。”墨畫收筆,墨跡未乾,“煞氣越重,地脈越躁,古窟封印越薄。而陰差現世,或許並非來拘魂,而是來‘驗封’——神道秩序崩壞,陰司權柄衰微,才讓它們敢離陰路,踏陽世。”

兩人一時無言。

山風忽止,竹葉懸停半空,彷彿天地屏息。

墨畫低頭看着手中符紙,忽然道:“我原以爲,自己只是在查一樁兇案。”

麼墨畫輕聲道:“現在呢?”

“現在……”墨畫抬眸,目光如刃,“我明白了。這不是案子,是餌。”

麼墨畫頷首:“有人,把你當成了撬開封印的楔子。”

墨畫沉默片刻,忽然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那便看看,誰纔是執楔之人。”

他收起符紙,轉身走向屋角木架,取下自己那柄尋常不過的桃木劍——劍鞘陳舊,劍柄纏着褪色紅繩,繩結處還沾着一點乾涸的橘子汁漬。他拔劍出鞘,劍身並無寒光,只泛着溫潤木色,卻在出鞘剎那,整座竹院內所有陣旗無聲輕震,檐角銅鈴嗡鳴三響,如應其召。

麼墨畫眸光微閃:“你將‘萬象歸墟陣’的陣樞,融進了劍鞘?”

“嗯。”墨畫握劍,指尖撫過劍脊,“小荒神祝之位雖卸,但神道權柄並未全散。只要我還持此劍,踏此山,念此名,便仍是小荒‘守界之人’。”

他劍尖朝地,輕輕一點。

地面青磚紋路驟然亮起微光,如星火燎原,瞬息蔓延至整座小鸞山福地——山腰霧氣翻湧成陣雲,峯頂松針齊齊轉向東方,溪水倒流三息,而後復歸澄澈。山中三百二十處隱匿陣眼,盡數點亮,如星辰列布,無聲結成一座橫跨山勢的巨型守禦陣圖!

麼墨畫靜靜看着,眼中終於浮起一絲真正意義上的讚許。

墨畫收劍入鞘,轉身,認真道:“師姐,我想去棲霞谷。”

麼墨畫點頭:“我與你同去。”

“可掌門敕令……”

“敕令只說‘即刻勘驗’,未禁同門協查。”麼墨畫已轉身取來一隻青布包袱,“我帶了《太初引靈圖》拓本殘頁,還有師父留下的‘照幽鏡’——若古窟真有玄冥遺痕,此鏡可辨其本源。”

墨畫一怔:“你早知我會去?”

麼墨畫系包袱的手頓了頓,側顏清絕:“你若不去,便不是墨畫了。”

墨畫心頭一熱,剛欲開口,院門卻被輕輕叩響。

小橘探進半個腦袋,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啃完的蜜棗糕,腮幫鼓鼓:“你們……是不是要去打架?帶上我!我新煉了三枚‘爆炎橘核彈’,專炸魔修屁股!”

麼墨畫失笑:“胡鬧。你留下看家。”

小橘立刻垮下臉:“可我昨晚夢見墨畫哥哥被牛頭怪追,追得滿山跑,最後掉進一個黑咕隆咚的大洞裏……”

墨畫腳步一頓。

麼墨畫神色微凜:“你夢見了?”

小橘用力點頭,把最後一口糕嚥下去,認真道:“夢裏墨畫哥哥掉下去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特別亮,像……像咱家橘子樹結果時,最甜那一顆,亮得扎眼。”

墨畫怔住。

麼墨畫卻已取出一枚白玉簪,指尖凝光,在簪頭刻下一道細如毫芒的陣紋——那是“照心引路陣”的變體,能於危厄之際,反溯神魂印記,鎖定方位。

她將玉簪遞來:“拿着。若真入窟,遇不可測之變,捏碎它,我必至。”

墨畫接過,指尖微暖,鄭重收入懷中。

小橘仰頭,忽然踮腳,把一塊還帶着體溫的蜜棗糕塞進墨畫嘴裏:“甜的!喫了就不怕黑窟窿!”

墨畫咬了一口,果然甜糯綿長,甜得人眼眶發熱。

三人出了福地大門,山道蜿蜒向上。墨畫走在前,麼墨畫居中,小橘蹦跳在後。行至半山腰,墨畫忽駐足,抬手掐訣,一縷青煙自指尖逸出,飄向東南方——那是道廷司方向。

青煙嫋嫋,化作三字:“勿憂我。”

隨後消散於風中。

麼墨畫側眸:“給顧真人?”

“嗯。”墨畫點頭,“他若回來,看見這道青煙,便知我去了何處,爲何而去。”

麼墨畫眸光柔和:“他是個明白人。”

墨畫笑了笑,繼續前行。山勢漸陡,雲氣漸濃。待行至山巔,回望小鸞山福地——青瓦白牆隱於翠色,橘子樹冠如一團燃燒的火焰,在風中輕輕搖曳。

墨畫忽然道:“師姐,若此行歸來,我道心未墜,可否……教我布一座‘永寧陣’?”

麼墨畫腳步未停,聲音卻極輕,如風拂松針:“永寧陣?需以心爲基,以願爲引,以百年光陰爲薪柴,方得一隅安穩。”

墨畫:“我願。”

麼墨畫側首,目光溫潤:“那便布。”

山風浩蕩,捲起二人衣袂。雲海翻湧,如沸如潮。遠處天際,那抹鉛灰色陰霾已悄然漫過山脊,卻在觸及小鸞山福地邊界時,被一道無形屏障悄然滌盡——那是墨畫方纔佈下的守山大陣,亦是他此刻心中無聲立下的誓約。

他不再回頭看。

前路蒼茫,古窟幽深,陰差橫行,魔焰潛伏。

可他腰間桃木劍溫潤如初,懷中玉簪蘊光待發,袖口還沾着小橘遞來的蜜棗糕碎屑,指尖殘留着大師姐掌心的暖意。

道心未熄,陣紋猶熾。

縱使天地傾頹,萬劫臨身,他也願做那第一道光,劈開混沌,照徹幽冥——不爲證果,不爲成聖,只爲不負少年時,萬家燈火下,那個仰望星空,立志改命的墨畫。

風愈烈,雲愈疾。

兩人身影漸沒於雲靄深處,唯餘山徑蜿蜒,如一道未寫完的陣引,直指東方破曉之地。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