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馬真天雙手抱着膝蓋,右手緊緊捏着夏娜留給她的頭髮,坐在樹樁旁邊搖搖晃晃,像個不倒翁。
她不喜歡一個人待著,並不是害怕孤獨寂寞,而是不想跟自己面對面。這是一種會讓她恐慌的情緒,就像能看到另一個自己坐在面前,什麼都沒穿,連皮膚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看到臟器的運行,看到心臟“撲通撲通”跳動。
她不得不清楚地看着自己,看到這具身軀有多麼令人作嘔。
於人羣喧鬧中,這具身軀會被沸反盈天的信息量淹沒,她也能得到片刻心安。但獨處時,不得不面對她是巫馬真天這件事。
她從小愛逃避。
唸書念不好,那就不唸了,即便不唸書也不要緊。
運動做不好,那就不做了,散步也能保持健康。
煩悶的時候可以看動畫,看電影,把自己淹沒中那一重重熱烈的情緒中。
可以抱緊小熊躲在被子裏,也可以想着流浪到一片森林裏,與蝶和松鼠爲伴,喫果子,喝露汁。
但唯有一點是跑不了的,她是巫馬真天。即便躲進電影躲進動畫,即便鑽進被子裏,在森林裏流浪,她依舊是巫馬真天。
她即便逃亡海天盡頭,也逃不脫自己。
她喜歡何滿尊,因爲覺得何滿尊跟她很像。保護何滿尊的時候,就像在補償惶恐不安的自己。
她搖搖晃晃地想着,忽然愣了愣,聽到遠處不知何時響起了腳步聲。有兩個人,最初很遠,踩着花草,往這邊越走越近。
聽着腳步逼近,她並不覺得害怕。畢竟手裏捏着夏娜給的頭髮,沒有人能找到她。她只是好奇來的是什麼人。
腳步聲逐漸逼近,但忽然散開了,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動。
巫馬真天越來越好奇,來的是什麼人,又是做什麼的?
好一會兒之後,她聽到那兩個人開始喊“巫馬真天”。
一個人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就像兩塊光滑的鐵片撞在一塊兒,奏開冷漠的音色。
另一個人是個女孩,聲音溫柔得多,像溫熱的糖漿。
巫馬真天不知道女孩是誰,卻聽清了男孩子的聲音,是安迪納斯。
安迪納斯幫他們刺探到了情報,跟出雲和夏娜去了一樣的地方,是同伴。
巫馬真天立刻站起來,跑向安迪納斯的方向:“安迪納斯先生,我在這兒……”她剛喊了兩聲,忽然閉上了嘴巴,腳步也跟着放慢。
何滿尊跟夏娜離開之前,重複提醒過她一件事——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鬆開這根頭髮,不要讓任何人看到你。
她一時不能確定,安迪納斯算不算“任何人”。他應該是自己人,可以讓他看到吧……
“但是……”巫馬真天低下頭,喃喃自語,“滿尊先生好像對他不是很友好,有點……有點害怕他,我……我應該見他嗎?他還帶來了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如果見了他,肯定也得見那個女孩子。無論他算不是‘任何人’,那個女孩是絕對不能見的,所以……所以我不該見他的。”
“巫馬真天……”安迪納斯的聲音靠近了一點。
“巫馬真天……”女孩的聲音則在另一個方向。
他們知道巫馬真天在這一帶,但由於夏娜的頭髮,確定不了她確切的位置。
她重新退回到樹幹旁邊,蹲下,抱住 ,像不倒翁一樣搖搖晃晃。
安迪納斯和女孩呼喚她的聲音不斷響起,她雖然不會應,但也不討厭,至少聽着熱鬧。
安迪納斯的聲音聽着並不着急,每一聲都同樣冷漠。女孩則比他殷切地多,真心實意想要找到巫馬真天。
“巫馬真天,如果你聽到了就回應我,我帶你去找何滿尊。”
巫馬真天聽到“何滿尊”這三個字,身體不由顫了顫:“滿尊先生……”
她確實很想去到何滿尊身邊,但他既然讓她留下來,她也只好留下來。可是這個時候安迪納斯忽然出現,難道他出事了?
他戰敗了嗎?
何滿尊確實很容易戰敗,與他在一起的日子,他總和失敗如影隨形。
巫馬真天再一次站起來,想問“滿尊先生怎麼樣了”,但剛想開口,何滿尊和夏娜的叮囑就會在腦海中盤起來,不能讓任何人見到,不能讓任何人見到……在沒有確定安迪納斯和那個女孩來意之前,她不能鬆開手裏的頭髮。
好一會兒之後,巫馬真天聽到安迪納斯說:“你這邊找到了嗎?”
“沒有,是不是記錯地方了?”女孩說。
“不會,就是這兒。她可能去其他地方了……”安迪納斯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朱諾應該會提醒她留在原地的,難道出事了?”
“出事?”女孩有點疑惑。
“跟我們一塊兒出生的很多兄弟姐妹已經不知去向,他們可能會對她感興趣……”
“他們會擄走她?”女孩停頓了一會兒,“不可能,他們不會做這樣的事!”
“你瞭解他們?”
“這個……”女孩遲疑了,好一會兒之後,她用更加堅定的語氣說,“我不瞭解他們,但我相信他們不會這麼做。”
良久的沉默,安迪納斯再一次開口:“真是有意思。”
“有……有意思?”
“沒什麼,繼續找巫馬真天。”安迪納斯說。
巫馬真天抓着夏娜的頭髮,搖搖晃晃地坐在一旁。聽着他們着急的聲音,雖然想發聲提醒,但她不會因此暴露自己。
而且在一旁窺探這兩個人,還是挺有意思的事。
巫馬真天在其中找到了樂趣。
“嗯……再找一會兒吧……再找一會兒,等到滿尊先生回來……”巫馬真天的下巴擱在膝蓋上,“一直等到滿尊先生回來,就沒事了。”
安迪納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漫長的追尋並沒有讓他感到煩躁。
但女孩聲音中的憂慮越來越濃郁。
“哥哥……她也沒在這邊。”
“去其他地方找找。”安迪納斯說,“如果再不找到她,何滿尊那邊的情況……可能就沒那麼好了。”
巫馬真天捏着頭髮搖搖晃晃,忽然聽到了“何滿尊”三個字,她愣了愣,緊接在這三個字後面的,是“可能就沒那麼好”這幾個字。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對着安迪納斯和女孩的方向問:“滿尊先生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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