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越江吟 > 19、第十九章 辣手相摧

錦繡遇到我帶着寒意的目光,目中一震,隨即垂下眼。我笑道:“差點忘了。”伸指解了她啞穴,“現在你可以說了麼?”

錦繡咬脣道:“奴婢無話可說。”

我低頭看着她,輕輕笑道:“是麼?我會讓你有話可說的。”轉頭向另兩名侍婢道,“你們可以看着。”

我拍了兩下手,嚴安帶了幾個人進來,其中一人將一桶水慢慢從錦繡頭上澆下。如今正是夏季,衣衫單薄,被水稍稍一澆,就會露出若隱若現的身體,錦繡臉上立刻露出驚恐羞憤的神情來。其實用這樣卑鄙的手段逼供,我也十分無奈,可是這個女子不識相地要害我性命,也只能以毒攻毒了。

我皺皺眉道:“錦繡,本王待你不薄,你爲何要在茶中下毒?”

錦繡最初的驚慌過去,咬牙冷笑道:“我聽說凌王殿下是個英雄,沒想到今日會以這種卑鄙手段對付我一個小小女子。”

聽了這話我微微笑了:“你這激將法有趣,我倒從來不當自己是英雄。你是不是覺得我平日脾氣太好,所以不相信?”指指嚴安道,“如果我沒記錯,這位嚴管家早就警告過你們,是你們自己不肯走;你們初來我房中時,我也警告過你,就可惜你記性太差!今日我再怎麼做,不過是把警告變成現實罷了。”

錦繡目光一滯,大概想起了嚴安對她說的話,再看到我的笑容時,臉上不自覺地帶了一層恐懼。我又一笑:“既然你沒有別的話說,我們就開始罷。”從袖裏拿出一根極細的髮簪,毫不猶豫刺進錦繡頸後。

房中安靜得不像話,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錦繡身上,她沒有發出痛苦的喊叫,但臉上的表情卻分明比受了最嚴酷的刑罰還要痛苦。過了一陣,她終於戰慄着□□出聲,卻已目光渙散,顯然已失去了正常的思維能力。我將目光從錦繡扭曲的臉上移開,向癱軟在一邊的兩名侍婢道:“這滋味如萬蟲噬骨,偏又無處着落,令人生不如死。你們要嚐嚐麼?”

兩人顫聲道:“求殿下開恩!”

我將銀簪拔出,嘴角微揚:“只要你們說出是誰指使,我便可以放過你們。”

其中一人大着膽子道:“回殿下,我們一直忠心服侍,與錦繡沒有半點牽連。”

我將目光在她們臉上一一劃過,半晌笑道:“沒有牽連,那你們拇指箭枕上怎麼都生有一樣的繭?

“這,這是奴婢們平日繡花磨出的繭。”

我微笑道:“我有告訴你們箭枕在哪裏麼?只有練過箭的人才知道得這麼清楚,你們在宮中怎麼得知的?”我不再說話,只將銀簪拿在手中把玩,兩人臉上同時寫滿了恐怖。

這時錦繡漸漸清醒,看到我拿着銀簪,先是迷惘了一陣,接着露出驚恐萬分的神情。我慢慢向她走近,輕聲問道:“是誰指使你對我下毒?可想好了麼?”等了一陣,錦繡仍是默不作聲,我搖頭道,“你這般固執,我也無法可想,只有再請你嚐嚐另一處的滋味。”銀簪落下,錦繡突然撕心裂肺般大叫起來,叫得房中的嚴安等人都悚然動容。

我將銀簪拔起,向那兩名侍婢道:“說罷。”

兩人早已面無人色,終於戰戰兢兢說出她們是太子祕密安插的人,隨時等在府中候命,一旦接到指令便要對我下毒。我聽完之後點點頭,淡淡道:“你們是銀貴妃宮中的侍女罷,那麼參與謀事的也有銀貴妃了?”兩人又震驚地對望一眼,點頭稱是。我輕笑了一聲:“很好,如果不想像錦繡這般,就記得對別人也這麼說。”

太子生母銀貴妃是唯一一個懂得些拳腳功夫的後妃,雖然她刻意隱瞞,卻被我發現了她宮中的侍女在練習射技的事實。所以那些宮女被送來之時,我便多加留意試探,果然露出了端倪。我命侍衛將兩人帶入密室,又轉身對錦繡道:“她們都招了,你不招麼?”

錦繡瑟縮了一下,有氣無力道:“該說的她們都已說了,你還要知道什麼?”

我苦笑道:“就算你心中怨恨,也該將這份仇怨分給皇兄一半。若不是他迫我如此,我又怎會費心來逼你?”

錦繡道:“那是因爲你本來便心腸毒辣之極。”

我不由哈哈笑幾聲:“越凌王向來手段狠絕,豈會徒有虛名?只是用在本國人身上倒是第一次,你該覺得榮幸纔是。”

錦繡頹然道:“是我看錯了你,居然被你言行迷惑,太子殿下果然顧慮得有理。”

我笑道:“你不妨說來聽聽。”

錦繡顫聲道:“太子殿下說你絕頂聰明,要我竭盡全力,卻不指望我一擊得手。見到你本人後,我只覺你慵懶隨性,全然不像個厲害角色,便放鬆了警惕,果然是落得功敗垂成。”

我聽了心裏一涼,模模糊糊有種極爲不詳的預感,皇兄不指望她們殺了我,卻仍是派她們行刺,那是爲了什麼?我不動聲色道:“連你可能敗露皇兄都猜到了,足見他比我狡猾十倍。”

錦繡咬住脣:“但你卻比他歹毒十倍……”

我哼笑兩聲:“我歹毒?我若果然足夠歹毒,你們這些女子還有清白可保?我是太子的親弟弟,他卻安排你來殺我,你說是誰更毒?更何況是你先要動手害我,折磨你幾下難道不該?”

錦繡面如死灰:“你乾脆殺了我罷。”

我冷冷看着她:“我是要殺你,卻不是現在。”我向嚴安微一示意,嚴安將一方浸了迷藥的白布捂在錦繡臉上,令人拖了下去。我擦擦冒出虛汗的額角,跟着邁出房門。只見嚴伯肅立門外,臉上露出不忍之色:“殿下何須親自來做,這些事吩咐安兒去做就好。”

我輕笑:“沒有第一次,怎能狠下心做第二次?”

嚴伯搖頭道:“你這個孩子啊!”

我問道:“嚴伯來找我,一定是宮中傳出什麼消息了吧?”

“老奴剛剛得知皇上突然傳諭,賜了川慶公五十黃金,二十蜀帛,一尊御酒。”

我凝眉道:“這麼晚了,父皇賞賜……”突然大叫道,“糟糕!”向嚴安喊道:“快去備馬!快去備馬!”又急向嚴伯:“麻煩嚴伯親自跑一趟輔國將軍府,告訴宋師承大人趕去川慶宮!”我一邊說一邊往前院跑,叫來兩個親信侍衛囑咐:“你兩個騎馬分去左右兩衛軍營,告訴張、李、齊、陳四位將軍按約定行事,務必隱祕!”說罷帶了嚴安,飛速趕往川慶宮。

蜀川舊主劉祿所居川慶宮位於皇城西北,我的王府卻在皇城之東,兩者相距十幾裏。一路上我終於記起,江原那日對我說了他最後在太子府看到的一本奏章內容,在奏章中太子趙謄預備向父皇進言鴆殺劉祿。江原隨口談論並且樂見其成,當時我卻也因醉酒聽得朦朦朧朧,更無法及時作出反應。想到這裏,我追悔莫及。

現在造反的只是“反趙復劉”的流砂會,一旦劉祿死了,南越面對的就是整個蜀川的刻骨仇恨。更可怕的是,皇兄故意在宮女中安插人手,就是要轉移我的注意,毒殺我是做戲,真正要殺的卻是劉祿!

我伏在馬背上,發狂一般狠抽馬鞭,終於在半柱香後闖進川慶宮的大門。川慶宮本是一座離宮,如今用來軟禁劉祿,只用了少數侍衛,宮內人煙稀少,一派荒涼景象。我飛快掠過幾座正殿,等到站在劉祿寢殿門外,卻有些猶豫,手抬起來遲遲不敢落下,生怕推門見到的是一具冰涼的屍體。

停了一陣,終於推門。大殿裏光線暗淡,跟兩年之前大不相同,放眼望去竟然不見一桌一椅,更令人覺得空曠蕭索。我心裏緊了緊,藉着微弱的燭光轉頭四望,總算在大殿盡頭見到一個身着白衣的身影。

劉祿跪坐在一方錦褥上,面前放了一張瑤琴,琴旁銅爐內燃着短短一截沉香,倒不像有人來過。我長長鬆了一口氣,快步走過去道:“川慶公一向安好?”

劉祿慢慢抬起頭來:“凌王殿下安好。今日屈尊降臨,可有貴幹?”

我仔細觀察,見他面色如常。便道:“多年未見,心中牽掛。不知在本王之前可有客人到訪?”

劉祿慘淡一笑:“一介降臣,有誰還肯做我座上之賓?唯有殿下了。”

我笑道:“幾年未見,川慶公似乎變了許多。我看你容貌清減,可是我南越食不夠精,人不夠美?”

劉祿淡淡道:“殿下取笑了。初來之時,祿只想醉生夢死,然而亡國之痛寤寐相隨。時至今日,祿再不知謙恥,也不敢安享嗟食。”

我看着他道:“弱肉強食,天道使然,還盼川慶公想開些。”

劉祿悽然道:“我若想不開,早便在殿下破城那一日殉國,又如何會虛受這五年光陰?”

我示意嚴安去殿外把守,自己在一旁坐下:“川慶公文採斐然,趙彥一向真心敬服。本王雖長在邊疆,卻無時不關注川慶公新作,每每讀起都不忍釋卷。”說罷隨口吟道,“離恨伴東風,關山夢還休。月華應照水,無奈一江秋。好詩,好意境。”

劉祿面色平靜:“殿下過譽了。”

我目光一閃:“不過本王勸川慶公還是少作些。若要排解心緒,方式有很多,比如彈彈琴、看看書,如覺得孤寂,本王也可爲川慶公多找幾個通文墨的才子佳人相伴。像前日太子宮宴上出盡風頭的事,最好免了。”

劉祿低頭道:“謹受教。臣聽聞凌王殿下也是頗通音律之人,臣願藉機彈奏一曲,可否請殿下賞面指教?”

我笑道:“本王久不習此道,早已生疏,只有靜坐細賞了。”

劉祿道:“殿下不必過謙。知音難覓,還請殿下擊節相和。”

我見他表情淡然,目中卻帶着一絲微弱神採,起身笑道:“川慶公雅興,本王就獻醜了。”走到大殿另一端,執起竹節。

劉祿正襟端坐,手指按上琴絃,輕輕一揮,一曲清音在指下流淌而出。我仔細聽着,輕輕敲擊竹板與他呼應,只覺這曲中無喜無怒、無憂無恨,空曠已極、乾淨已極,再聽下去心頭竟覺得空空蕩蕩,再無一物存留。我知道劉祿精通音律,卻不知道他何時達到了這種境界。正聽着,琴音忽轉高音,曲如江河奔流,滔滔不回,竟雜有風馳電掣之音。我聽得漸漸心驚,立刻拋下竹節奔過去。奔到中途,只聽“錚”地一聲,琴絃崩斷,琴聲戛然而止。

我不由悚然變色,大叫一聲,卻眼看着劉祿的身子軟軟垂下,再無聲息。搶上去看時,只見琴絃之上掛着斑斑血滴,劉祿口眼緊閉,已然氣絕。我心頭巨震,突覺一口鮮血衝口而出,急忙用手掩住。

嚴安聞聲闖進來,急促道:“殿下!怎麼了?”他絲毫沒有去看劉祿,卻直奔到我身邊,扶住我不住叫道,“殿下,殿下!”

我閉着眼,抓住嚴安手臂,一行清淚從眼角流出:“劉祿……死了……”一時間悲不自抑,只覺得多年苦心付之一炬。

嚴安顫聲道:“是啊,劉祿死了,殿下卻要保重啊!”

我點點頭,隔了一會,慢慢張開眼,看着劉祿逐漸僵冷的屍體,有說不出的難受。這下毒之人何其高明,竟讓劉祿中毒多時不顯異狀,連我也瞞了過去。想到劉祿死前神態,不知道他心中可還有所牽掛?他明明服了毒卻不肯以實相告,是否認爲我參與了此事?抑或他早已懷了死志,終於在今日得到解脫?

我輕聲道:“嚴安,將川慶公遺容理好,讓他安息吧。”

走出殿外,仍是不見半個人影,抬頭繁星滿天,夜幕正濃,映着川慶宮裏燈影灰暗,寂寂寥寥。可嘆一代國主,就這般淒涼的去了。嚴安走到我身邊道:“屬下將川慶公遺體挪到了內殿的牀上,川慶公面色平靜,想是沒有受到多大苦楚,還請殿下節哀。”

我輕嘆一聲:“走吧!”

忽然間一個尖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越凌王,你害死蜀川國主,居心何在?”

我頓住腳步:“尊駕是誰?”

那聲音冷冷道:“我乃國主近侍,親眼見到陛下死在你的手上!越凌王,你殺了人難道想走得乾淨麼?”

我冷笑一聲,轉過身來:“方纔我進殿之時怎麼不見閣下露面?恐怕害死川慶公的正是閣下。”

那聲音怒道:“天下皆知越凌王舉兵滅蜀,蜀川民衆人盡恨之。如今更害死蜀川國主,越凌王,你以爲只憑狡辯便能逃脫麼?”

嚴安大怒,被我伸手攔住。我垂下眼道:“既然閣下看得這麼清楚,爲何不敢現身相見?”

“嘿嘿,難道我還怕你不成?”話音落時,一個黑色身影從陰影中走出,那是個中年男子,眼窩深陷,卻帶着幾分貪婪。他得意洋洋道:“越凌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今日乖乖就範,否則休想走出這大殿!”

我不答,從嚴安腰間抽出長劍,緩緩面向他。那人眼神斂了斂,馬上冷笑道:“想殺人滅口麼?殺了我一個,照舊有千千萬萬蜀人向你復仇,到時知道這事的可就不只我一人了!”

我面無表情,只抬手一揮,劍光顫動,如銀蛇出穴直射向前。那人睜大了眼,不料我絲毫不受威脅,來不及出招躲避,只歪頭叫了一個“快”字,已被刺穿了咽喉。他撲然倒地,臉上猶帶着不能相信的表情。我將長劍丟給嚴安,負手轉身。

嚴安跟上來急切道:“聽那人意思,似乎周圍還有同夥,會不會是——”

我突然停住腳步,面色冰冷地站在原地。只見牆外火光閃動,一隊人馬衝進宮來,過不多時院中站滿了舉着火把的官兵。宋師承快步跨進來,見到我口呼千歲施禮。我淡淡看他一眼,道:“宋大將軍來的何其早也!”

宋師承忙告罪,起身時看到我身後景象,驚詫道:“殿下,這……”

我仍是淡淡道:“川慶公劉祿飲鴆而死,他身邊侍從妖言誹謗本王,被我殺了。”

宋師承眸中一緊:“殿下,這要如何處置?”

我用衣袖抹去嘴邊血跡,冷笑道:“別問我,你該去問皇上纔是。”

宋師承大驚:“難道是……”

我道:“宋大將軍明白就好。”

宋師承忙回頭吩咐:“快去後殿看看有什麼異常?”

十幾個官兵湧入後殿,不久回報:跟隨劉祿叢蜀川歸降的幾名宮娥全都自縊而死,其餘賞賜的侍女被關在殿內,看守後殿的侍衛卻早已不在了。我聽了低笑道:“這罪名自然又要我來擔了。”

宋師承道:“殿下何出此言?”

我抬頭看向院中黑幽幽的樹影:“本王此來本爲阻止劉祿服毒,不料上了一個大當。劉祿早已服下□□,卻騙得本王以爲他安然無恙。那死了的侍從等在這裏故意誣我,然後令同夥以報仇爲名企圖合圍將我擊殺,幸好大將軍趕到,嚇退了埋伏之人。”

宋師承心有餘悸地看了看地上屍首道:“殿下爲何不留下活口查明幕後主使?”

我苦笑道:“誰支使的我早已知道,何必還多留一個人栽贓?”

那侍從出現的一瞬我明白過來,這整件事都是布好的棋局,一步步引我入內。今天鴆殺劉祿,讓我明知有詐又不得不出面,做得何其成功!劉祿死了,我則在當場,事先收買好的侍從及時出現指責我是兇手,不爲別的,只爲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要不是宋師承出現,誰知道我會不會真的走不出川慶宮?

宋師承沉思道:“此地不宜久留,還是由臣親自送殿下回府,再向皇上稟報。”說着留了十幾人守在宮內,自己帶了大隊人馬護送我。

哪知走到川慶宮門口時,又見一隊人馬遠遠奔來,爲首一個身着宦官服飾的人在我面前下了馬:“二殿下原來在這裏,皇上令小臣傳下諭令,請二殿下速速進宮。”

我靜靜道:“趙彥領旨,請先行一步,待小王回府換了朝服,自去覲見父皇。”

那宦官道:“皇上特地吩咐小臣親隨殿下,二殿下不必更換朝服,隨我進宮便是。”又向宋師承道,“原來宋大人也在,皇上口諭,請宋大人派人好生看護川慶宮,別讓閒雜人出入,如有異動可以進宮稟報。”

我與宋師承對望一眼,皇上知道得何其迅速!我道:“小王倉促出行,唯恐家人擔憂。既然公公執意相隨,便請公公陪小王回府交代幾句。”

那宦官將手一伸,竟亮出一道金牌,客氣道:“還請二殿下不要爲難小臣。”

任憑多大的事,怎麼就到了用金牌的地步。宋師承顯然也感到事有不對,向那宦官道:“方纔有人暗襲殿下,臣請與殿下同去,一則保護殿下安全,二則向皇上稟報川慶公的情況。”

那宦官看他一眼道:“小臣也帶了不少人馬,自信可以保護殿下,宋大人明日早朝可以自己進宮稟報。”

我笑着道:“既然父皇喚得匆忙,小王只好這般去了。”說着向宋師承拱手道別。宋師承忙過來還禮,我伸手扶住,用不易察覺的耳語道:“還望宋大人及時進宮襄助。”宋師承垂眼表示答應,我又向嚴安道,“你回府去,就說我領旨進宮了,若不能及時回去,也不要記掛。”

嚴安連忙答應,一面用憂心的目光看着我。我跨上馬,一路猜測着父皇用意,隨禁軍進了宮。

我被引至太極殿側的東堂,一進殿門便看到父皇端坐在正中龍椅上,母後居然也旁邊,她右手上掛了一串佛珠,恬淡一如往常,望着我的眼神中似乎含着溫柔的笑意。母後下首是銀貴妃、楚貴妃和徐美人,太子妃劉敏也意料之外地站在銀貴妃身後。我上前跪倒:“兒臣拜見父皇、母後、諸位娘娘,見過皇嫂。”聽到父皇說聲“起來吧”,我立刻站起身。劉敏端詳我片刻,含笑向我福了一福。

我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母後身上。那日聽了劉敏的話,我始終沒有勇氣去求證,此刻見到母後,卻情不自禁地努力尋找自己和母後的相似之處。

哪知看了半天,找到的盡是不同之處。母後眉眼秀麗,可是不像我的這般細長,鼻子小巧柔美,也不像我的一般挺拔,我越看越覺得難受,正想再仔細尋找,卻聽到父皇在喚我。我回神笑道:“今日怎麼這樣齊全,不知道找兒臣來有何教誨?”順便看了看父皇的臉,也是有些失望。父皇額角寬闊,雙眉粗重,全不似我,難道我的樣貌都傳承於生母?。

父皇不滿道:“你只顧盯着朕看,倒不仔細聽朕說話,亂想些什麼?”

我忙低頭道:“多日不見父皇,兒臣心裏想念,不由多看了幾眼,父皇莫怪。”

父皇沒再說話,倒是銀貴妃笑盈盈地看着我道:“二殿下,日前皇上賜你的宮女可還用得順手?”

我笑道:“自然好得很,聽說有幾個還是銀妃娘孃親手□□,想娘娘應比彥兒更加瞭解。可惜彥兒自己福分不夠,只留了三個聽茶倒水的丫頭。聽說皇兄平日用得多,常常四處求美,彥兒便把其餘的送了過去。”

銀貴妃神色憤怒,可是不好發作。徐美人不明就裏,向父皇笑道:“這孩子懂事,倒知道禮讓兄長,比我們葑兒強得多了。”徐美人是三弟趙葑和四妹趙萸的生母,爲人十分討人喜歡。

果然父皇面色緩和許多,向我道:“你與儀真公主婚期在即,迎娶公主的事項已交給禮部和鴻臚寺操辦,你府裏也該裝點裝點了。今日請你母後和諸位娘娘過來,也是讓她們替你操操心,有什麼想不到的也好及早補齊。”

我忙道了謝,又道:“回父皇,迎親的事兒臣交給府裏人去操辦就好了。倒是北趙那邊必然有些波動,不知是怎樣安撫的?兒臣聽說前些日子居然對北趙商船恢復了盤查,北趙國主陳熠少不了有些意見。”

父皇淡淡道:“這個會交給你皇兄處理,你就省省心罷。”

我只得低頭稱“是”。

只聽父皇又道:“何常侍說在川慶宮裏找到你,你怎麼會在那裏?”

我猶豫了一下道:“兒臣……去找川慶公談論琴技,不料……”

父皇見到我神色,不悅道:“那是朕的旨意,你覺得不妥麼。”

我瞧出父皇已知道我去的目的,忙道:“兒臣不敢,只是事已至此,還須想好善後事宜……”

母後在一旁打斷道:“今日只爲談論彥兒的婚事,你們父子又談這些做什麼?”向我招招手,柔聲道:“彥兒,到母後這邊坐着。”我心裏一陣溫暖,馬上依言走過去,父皇見狀沒再說什麼。我見父皇不想聽我意見,自然也不再自找沒趣。幾個女人一臺戲,幾位娘娘開始七嘴八舌議論我的迎婚問題,沖淡了方纔的僵冷氣氛。

劉敏趁機拉住我笑道:“彥兒,可把姐姐忘了?”

我彎眉一笑:“忘了誰也不敢忘了敏姐姐。”

劉敏捧住我的臉笑道:“好個模樣,不知道那北魏公主怎生美麗才配得上我們彥兒。”

我躲開了笑:“我一個大男人模樣什麼要緊,倒怕配不上人家公主。”

劉敏掐我的臉,嗔道:“怎麼會。”我怔怔看着她清麗充滿憐愛的面龐,不知道這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女子是何時知道我身世的?又不知道她從何時給了我許多母後不曾給予的縱容和嬌慣。一時間心中湧起無數感激的話,卻無從開口。

劉敏輕輕推了我一把:“呆什麼呢。”原來夜已深了,幾個小太監託來幾樣點心,不多時又有一個小太監進來,托盤上放了七個蓮葉小碗。銀貴妃向父皇笑道:“坐了大半日,皇上也用些點心,這蓮子羹清香四溢正可解乏。”

父皇點點頭,接過一碗,小太監又將托盤遞到母後面前。我在一旁看着,只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懷疑地看了小太監一眼,見他目光閃爍,神色頗不自然。心念電閃,突然開口道:“父皇,別喝!”

父皇已喝了幾口,疑心道:“爲何?”

我伸指將小太監點倒,搶過托盤,拿銀簪在碗中劃了幾劃,只見銀簪末端帶着隱隱黑色,衆人駭然。

母後反應過來,急道:“快傳御醫!”

銀貴妃卻道:“來人!拿下了!”立刻有侍衛聞聲衝進來按住了那小太監。

父皇臉上變色,沉聲道:“哪來的畜生!”

我忙道:“父皇切勿動怒,免得毒行加速,待兒臣來詢問便是。”我看向那太監,正要開口詢問,不料他突然大聲向我道:“殿下饒命!”我厲聲道:“是誰支使你下毒?”

那太監又悽聲向父皇道:“皇上饒命!這全是二殿下吩咐小人做的!小人全不知情!”

我大怒:“你敢胡說!”

小太監抬起頭:“二殿下,事到如今你不能落井下石啊!”

我氣得渾身發抖,上前揪住他寒聲道:“你說實話,究竟何人主使?”

那小太監卻怎麼也不肯作聲,我拿起銀簪向他身上刺去,一個陰冷的聲音傳來:“二殿下,你要逼着他說假話麼?”

我看一眼目中帶笑的銀貴妃,心道陰謀,陰謀!立刻跪在父皇身前道:“這全是栽贓兒臣的一片胡言,幕後之人分明要挑撥我父子相殘,父皇千萬不可相信!”

父皇鐵青着臉,指我道:“彥兒,你這般回報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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