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一輛車裏, 黃單坐在駕駛座上,戚豐坐他旁邊, 倆人都透過車玻璃窗目睹賀鵬被抓。

戚豐收回視線, “走吧,去喫飯。”

黃單沒動。

戚豐捏他的腰, 粗糙的手掌滑進羽絨服外套裏面, “發什麼愣呢, 難不成你想去攔警車,跟賀鵬打個招呼,說聲一路順風?”

黃單的嘴角抽抽, 他發動車子離開。

將車站的輪廓徹底甩遠了, 黃單轉着方向盤,突兀的說了句,“賀鵬手機裏的視頻是你故意讓徐偉知道的。”

他不是在提問,而是在稱述事實。

起初黃單只是萌生了一個不着邊際的猜想, 慢慢的, 他纔將那個猜想往男人身上扣。

戚豐靠着椅背, 眼皮闔在一起, “對。”

男人的承認在黃單意料之中, 他放慢車速加入流水般的車流當中, 在等紅燈的時候說道,“你知道賀鵬對周陽的關注超過其他人, 也清楚他存的是什麼心思。”

“甚至賀鵬對周陽的偷窺你都知道, 你也對他警告過。”

車裏只有黃單不快不慢的聲音, “周陽死後,你見徐偉一直沒查出什麼線索,就自己親自動手,在那之後便發現了賀鵬手機裏的祕密。”

他頓了頓說,“你給徐偉拋了個根藤蔓,讓他順着藤蔓往下查。”

戚豐叼根菸,啪嗒按着打火機,一口煙霧從他的脣間瀰漫出去,在逼仄的空間流竄不止。

黃單說,“我有一個問題,王東強是殺害周陽的兇手,這個結果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戚豐抽着煙,他沒有直面回答,而是自顧自的說,“賀鵬的確對周陽有不正常的心思,不過,他沒有殺周陽的動機。”

“以我對周陽的瞭解,如果賀鵬對他用強,他一定會鬧的厲害,差不多是人盡皆知的地步,之前有次賀鵬摸他的屁||股,他差點就把對方的子子孫孫都給殺光了,這事很多人都知道。”

黃單沒說話,在紅燈亮起後就跟在前面的車屁股後面,緩慢前行。

“開始懷疑到王東強身上,是在那天中午我跟張瑤去公司找你,發現你被人打暈在草叢裏之後。”

戚豐的面色被煙霧籠罩,“其實那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周陽提前離開了工地,我到小賣鋪買菸,發現他不是回的宿舍,那方向是往公司那邊去的。”

“當時我沒想那麼多,直到我在公司找你的途中,無意間發現了王東強跟周陽的身影,我急急忙忙的找你,就沒上去看情況,只是遠遠的掃了一眼。”

把菸灰彈出車窗外,戚豐扯扯脣角,眼底有幾分自責,如果稍微上點心,或許事情會有另一種結局,“等我事後察覺出不對勁,想要問周陽時,他死了。”

黃單抿嘴,“你有沒有懷疑過我?”

戚豐哼笑,“懷疑你什麼?你幾斤幾兩叔叔清楚的很,雞都不會殺的小東西。”

黃單無語。

不會殺雞,不會抹雞脖子的事他是說過,沒想到男人還記着。

戚豐似是看穿他的小心思,“廢話,你說的哪句話,哪件事叔叔不都記在心裏,跟你說吧,叔叔這一大把年紀了,更年期已經快來了,記憶力也正在衰退,能記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全給你佔了。”

黃單說,“你還不到四十歲。”

戚豐吸一口煙,誇張的擺出滄桑感,“是啊,叔叔都快四十歲了,哎,歲月不饒人啊。”

黃單,“……”

在這幾句話之後,車裏的氣氛比之前要輕鬆許多。

過了兩個路口,黃單整理着腦子裏雜亂的思緒,尋思戚豐在這整件事裏面起到什麼作用,他又問道,“之前我試探過你,小賣鋪被偷的那晚,你是不是也出來過,你沒告訴我。”

戚豐叼着煙,說話時那根菸一抖一抖的,“是出來過。”

“什麼時候忘了,我是起來上廁所的,看到賀鵬鬼鬼祟祟的出去,就跟在了他的後面。”

黃單一愣,他以爲那晚只有周陽出來過,不曾想這裏面不止有戚豐的事,還有賀鵬,“然後你看到了什麼?”

戚豐說什麼都沒看到,他低罵一聲,“媽的,不知道哪個孫子在地上拉了一泡,被叔叔給踩到了,害的叔叔找地兒蹭半天。”

黃單現在的心情難以形容。

差不多就是你已經聚精會神,做好完全的準備等着精彩環節的到來,結果卻因爲一泡屎給毀了。

戚豐吐出一個菸圈,“深更半夜的,我把鞋底蹭乾淨了,也懶的再去找賀鵬的身影,等我回了宿舍,周陽不在。”

他沒往下說,那時候他並沒有過多在意。

戚豐之所以在周陽死後插手進來,不單單因爲他是自己帶到這個城市來的,突然就死了,更是死的不明不白。

還個原因是戚豐在第二天聽周陽說起自己去過小賣鋪的事,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沒有單獨把這件事拎出來詢問。

甚至連賀鵬那裏,戚豐都沒提過。

說到底,對於周陽的死,戚豐還是有點怪自己疏忽了。

周陽比他小了將近二十歲,平時的溝通沒有問題,但僅僅在淺層,要是涉足對方的領域,一定會出現很大的分歧和矛盾。

畢竟非親非故,憑什麼幹涉?周陽會反感的。

戚豐的包容和耐心很少,從前吝嗇到誰也不給,現在全捧給了身旁的人。

黃單過了會兒問,“周陽死的那天把賒的賬都還了,還抽好煙好酒,你問過他的錢是哪兒來的沒有?”

戚豐說他問過,周陽打哈哈,說是自己存的。

他可以理解,人都有不想跟別人分享的事,誰也不例外。

之後不久,戚豐就想起來周陽死之前說過的話,字裏行間都在說,他想做有錢人,過好日子。

車裏安靜下來,菸草味肆無忌憚。

戚豐抽完一根菸就沒再抽,他剝了個薄荷糖丟嘴裏,拿舌尖裹着吸溜幾下,喉嚨裏涼颼颼的,太陽穴一抽一抽,人清醒多了。

黃單說,“這些事你都沒有跟我說過。”

戚豐斜眼,“不高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對叔叔隱瞞了多少事。”

黃單垂垂眼皮,不用摸良心都知道自己對男人隱瞞了很多,他的任務,穿越,這都是絕對不能提的。

算了,不重要的,別想了。

戚豐見青年沉默,以爲他在生自己的氣,就靠近點在他耳朵上親一口,“不生氣了啊,叔叔以後什麼都跟你說。”

黃單看着路況,“我沒生氣,我在想,我心裏的祕密比你多,覺得自己對不起你,怕你難過。”

戚豐一愣,他半響笑出聲,“傻瓜。”

黃單停車等紅燈,任由男人捧住他的臉親,鼻息糾纏。

那顆薄荷糖從戚豐的嘴裏到黃單嘴裏,最後又回到戚豐嘴裏,來了個三十秒的旅遊。

黃單問道,“那個工程的事,是你透露給警方的嗎?”

戚豐說是。

黃單猜到了,他給徐偉打了個電話,等於是跟男人想到一塊兒去了,過了片刻他追問,“工棚裏的麻繩和借據,是你乾的?”

王東強應該把作案工具丟了纔是,不可能放起來的,那太蠢了,完全就是給別人發現自己殺人的機會。

還有王東強給周陽打的五萬塊的借據,那應該是他從周陽那兒偷拿的,既然都偷到手了,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毀屍滅跡,又怎麼會放在自己的住處,等着被人翻出來?

然而戚豐的答案出乎黃單意料,他說不是。

黃單蹙眉,“不是你?”

戚豐嗯了聲,他拿起旁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幾口,“叔叔是有意給警方提供過幾個線索,但沒有那兩個。”

黃單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戚豐,那會是誰?

誰迫不及待的想着事情不要再節外生枝,儘快塵埃落定?

戚豐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青年,“開車的時候不要三心二意,叔叔的全部家當都在你的車上,你悠着點。”

黃單回神,他抽空側頭,好奇的問了聲,“全部家當?在哪兒?”

戚豐給了他一個“不就是你”的眼神。

黃單的脣角彎了彎。

在這一秒,他還在跟戚豐有說有笑,下一秒,就和迎面過來的車險險擦身而過。

刺耳的急剎車聲後,黃單把車停在路邊,耳邊嗡嗡響了好一會兒,纔有男人的聲音穿透進來,緊張慌亂,“有沒有事?”

他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眼睛閉着,滿臉都是細汗,驚魂未定的搖頭,“沒事。”

雖然黃單知道自己在沒有到離開時間前是不會死的,但死亡往他身上撞時,靈魂照樣會發出痛苦的信號。

黃單的呼吸溼熱,抓着方向盤的手被拽下來,粗糙汗溼的掌心把他包住了,伴隨男人僵硬的玩笑,“叔叔差點嚇的尿褲子了。”

鼻端有淡淡的血腥味,黃單猛地一下就把眼睛睜開,他看到男人右邊的額角有一片血跡,眼皮狠狠跳了跳,“你頭破了。”

戚豐微怔,“是嗎?”

他抬手抹了抹,把手拿下來瞧着抹到的血,錯愕的笑,“還真破了啊。”

顧不上別的,黃單快速解開安全帶往男人那邊湊,他看着那些血往男人的臉上淌,嗓子裏的聲音發緊,“怎麼撞的?”

戚豐想不起來,車開過來時,他什麼也沒想,等到反應過來時,人就是側過身去護住青年的姿勢,壓根沒發覺自己的頭撞到了。

有交||警過來查問,黃單叫戚豐在車裏坐着,他自己下了車。

再過半個月就過年了,寒冬臘月的,風帶着冰冷的刺刀,刮的人哪兒都疼。

黃單手抄進羽絨服的口袋裏,交警問什麼都是一五一十的回答,全程配合,他再回車裏,戚豐已經暈了過去。

戚豐的爸媽都不在了,他受傷進醫院,也沒個家人過來。

黃單給男人辦理住院手續,該交的費用都交了,他沒走,在病房裏陪着。

午飯時間早過了,黃單忘了喫,這會兒事情都忙完了,他的胃裏就有點不好受,但是他又不想一個人去喫東西。

病牀上的人沒醒。

黃單先是站在牀邊,然後走到窗戶那裏往外面看,最後搬個椅子過來,坐在牀前盯着男人看。

“系統先生,他爲什麼還沒醒?”

系統,“抱歉,黃先生,在下目前未曾踏足醫學領域,無法回答。”

黃單說,“醫生跟我說,他沒有生命危險,可我還是很擔心,在他醒過來之前,我不想喫飯,不想喝水,更不想離開,只想待在有他的地方。”

系統,“在下認爲,這大概就是愛吧。”

黃單點點頭,“是哦。”

他想起來了什麼,古怪的說,“系統先生,我到現在都還沒填任務,你不問問我嗎?”

系統,“無需多問,在下相信黃先生的判斷和決定。”

黃單嘆口氣,他其實是沒法解開難題,第六感告訴他,答案不止是王東強,還有別人,但他卻不能確定真假,現在能做的就是等,看看自己的耐心好不好。

口袋裏發出嗡嗡聲,黃單拿出手機,他看到來電顯示就出去接,“喂。”

那頭是張母的聲音,問他在哪兒,怎麼到鎮上買只醬鴨把人給買丟了,“趕緊的,劉總早就來了。”

黃單這纔想起來醬鴨的事,他抿嘴,“媽,我現在在醫院……”

電話裏立刻就傳來張母的大嗓門,伴隨着一連串的詢問,“醫院?出什麼事了啊?志誠你是不是開車沒留神撞哪兒了?車撞的厲害嗎?那個戚豐呢?他不是跟你一道走的嗎?媽問你話呢,你怎麼不說話啊?”

黃單剛要說話,就聽到電話裏的喊聲,“老張,你還抽什麼煙啊,志誠撞車進醫院了——”

“……”

黃單掛掉電話,給原主爸打了一個,在對方開口前快速把事情給說了,“爸,我等戚豐醒來看看情況再說。”

張父叫張母別說話,他嗯嗯兩聲,“行吧,你看着辦,有什麼事就給爸打個電話。”

黃單掛電話前,聽到劉總的聲音,在詢問戚豐的傷情,他把手機捏住,想了想又打回去,“爸,劉總爲什麼要來家裏喫飯?”

張父走到外面,沒好氣的說,“人劉總跟你爸是朋友,喫個飯怎麼了?還爲什麼,你哪兒那麼多爲什麼,就這樣吧,你自己買點東西喫,戚豐沒事了就回來。”

他嘮叨了句,“真是的,上個班也不好好上,不知道你最近都在幹什麼。”

黃單說,“我跟主任請過假了。”

張父發起脾氣,“你跟他請假有什麼用啊,他又管不了什麼,還得要你爸我跟老總打招呼,你爸這張老臉都被你給丟盡了!”

黃單聽着嘟嘟聲,他抿抿嘴,轉身回了病房。

下午三點多,戚豐醒了。

見男人不說話,也不動,黃單騰地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這是幾?”

戚豐沙啞着聲音,“二。”

黃單伸出兩根手指,“那這個呢?”

戚豐半搭着眼皮,“一。”

黃單坐回椅子上,“你故意的,我不想跟你說話。”

戚豐笑起來,他被口水嗆到,難受的咳嗽起來,咳的整個身子都往上抬。

黃單湊上前給男人順順氣。

戚豐咳嗽了好一會兒,失血過後的臉上多了一點血色,他喘着氣說,“叔叔剛纔逗你玩,報應來了。”

黃單蹙眉看他,“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噁心嗎?想不想吐?”

戚豐搖頭,“我挺好的,沒覺得信,也不想吐。”

黃單繼續問,“那你有沒有感覺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戚豐的面部抽搐,調整了呼吸說,“得問你自己啊,我的腦子裏只有你。”

“……”

黃單趕緊通知醫生護士,人來了以後,他就在一旁看着那幾人給男人做檢查,說是要留醫院觀察兩三天,沒有大礙就可以出院了。

等到醫生護士都離開了,戚豐就把黃單叫到牀前,“頭低下來,讓叔叔親兩口。”

黃單照做,“想喫東西嗎?我去給你買。”

戚豐剛想說不要就改了口,“你看着買吧。”

黃單把皮夾拿出來翻翻,“那你等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戚豐的視線從門口收回,他頭暈目眩,渾身無力,直犯惡心,哪兒有什麼胃口喫東西,不過是聽到青年的肚子在叫,知道對方沒喫午飯才那麼說的。

黃單回來時,發現男人閉着眼睛,他把門帶上,對方就醒了。

戚豐強撐着喫了兩口粥,暈暈欲睡。

黃單把剩下的粥喫了,收拾了一下桌子,“我下午不去公司,在這裏陪你。”

戚豐聞言,就撐起眼皮得寸進尺,“晚上呢?”

黃單說,“晚上要回去的。”

戚豐舔了舔發乾的嘴皮子,“你要回去?小東西,你就放心把叔叔一個人留在醫院?”

黃單說,“你現在沒什麼事了。”

戚豐立馬就虛弱起來,“誰說的,叔叔現在就很暈,哎喲不行了,頭好痛。”

黃單不說話,只是看着男人。

戚豐這戲都演起來了,索性演到底,他拽着青年的手不放,“不要回去,晚上睡這裏,叔叔怕。”

黃單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你怕什麼?”

戚豐放低音量,用說悄悄話的方式說,“我以前聽老一輩的人說到了夜裏十二點,停屍房裏的屍體就會出來,在醫院裏找替死鬼。”

黃單說,“這話你也信?”

戚豐一本正經的說瞎話,“信啊,你不信?”

黃單懶的搭理。

戚豐再接再厲,他又找了幾個藉口,爲了把人留下來,臉皮都不要了。

黃單晚上沒回去,自然免不了聽原主爸媽碎碎叨叨了好一會兒,無非就是人沒事就行了,明天還要上班之類的話。

畢竟戚豐對他們而言,只比陌生人好一點。

戚豐的頭上纏着紗布,精氣神不錯,比白天好多了,他能自己上廁所,還偏要黃單扶着,順帶着照顧了一下家裏的老夥計。

黃單怕壓到戚豐,就在沙發上窩着,沒去牀上。

戚豐望着沙發上的青年,“上來睡。”

黃單背對着男人,“不行,我上去了,你會睡的很不舒服。”

他聽到輕微的聲響就轉過頭,男人已經撩開被子下牀,推着輸液架子往自己這兒來了。

片刻後,戚豐心滿意足的把人摟在臂彎裏,他在心裏嘆息,這傻子,說什麼上來睡,他會睡的不舒服,難道就不知道要是讓他一個人睡,他根本就睡不着嗎?

黃單沒敢亂動,怕壓到男人。

戚豐側低頭,脣貼上青年柔軟的髮絲,“有沒有哭?”

黃單說,“沒有。”

戚豐咂嘴,“沒良心的小東西,平時咬你一口,你都能哭的要死要活,你男人滿臉血的進醫院,你竟然沒哭?哎,太傷心了。”

“我疼了纔會哭。”

黃單說,“送你進醫院的時候,我的心有點疼,想哭來着,但是護士要我給你辦手續,我分散了注意力。”

戚豐愣了愣,他在青年的額頭重重親了一下,拿乾燥的嘴脣不停摩擦,“傻瓜。”

黃單的脖子後仰一些,頭抬起來,“說我?”

戚豐趁機低頭碰到他的嘴脣,舌頭伸進去,“不是,叔叔說的是自己。”

頭上有傷,戚豐沒幹別的,只是把人親了會兒,就摟着睡覺。

第二天黃單回去上班了。

中午張母讓他看店,他說要去醫院看戚豐,張母好半天都沒回神。

“老張,志誠什麼時候跟戚豐走的那麼近了?”

張父在門外抽菸,“我哪兒知道。”

張母懶的跟他廢話,等兒子回來了就問,“志誠,你明天還要去醫院看戚豐?”

黃單放下揹包,“嗯。”

張母納了悶了,“不是說他沒事了嗎?你幹嘛天天去?”

黃單認真的說,“媽,當時是我開的車,我有責任,而且要不是戚豐護着我,現在躺醫院裏的就不是他,是我。”

這話把張母一肚子的疑問都給壓住了,她心想也是,人好歹是爲兒子受的傷,多看看也是應該的,“那你找個時間把過期的泡麪退了去,再進點麪包,還有那種巧克力的,貴點的餅乾,釣魚的會過來買。”

黃單說,“好哦。”

戚豐出院當天,黃單開車去醫院接他,倆人還沒出病房,就接到了張瑤的電話。

張瑤剛睡醒,聽聲音能聽的出來,“哥,聽媽說你撞了車,戚大哥還因爲替你擋了一下受傷了,怎麼樣?沒事吧?”

黃單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繼續整理着桌子,“沒事了,他今天出院。”

張瑤說那就好,“戚大哥挺可憐的,那麼大年紀了,沒老婆沒孩子,家裏好像也沒個什麼人,他在外面生個病都沒人端茶遞水。”

黃單的手機被一隻大手拿走,開了免提。

湊巧的是,張瑤說的那句話,戚豐是一字不漏的都聽見了。

張瑤不知道,一個勁的說戚豐怎麼怎麼不容易,怎麼怎麼仗義,“哥,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我姐,我一定拼死了幫你把戚大哥追到手。”

“真的,戚大哥能成爲咱家的人,那該多好啊,哎,你怎麼不是我姐呢?”

黃單的腰被圈住,脖子裏有溼熱的氣息,他維持着彎腰的姿勢,由着男人親他的耳朵,還|舔||起來了。

電話那頭的張瑤說起另一個事,“哥,我閨蜜在微信找你,你怎麼也不回個信兒啊?人家畢竟是女孩子,不管怎麼說,你的風度不能丟啊。”

黃單明顯感覺病房裏的溫度下降了好多,“我沒注意過。”

“那你現在注意一下。”

張瑤苦口婆心,“哥啊,我這輩子是不可能結婚的了,爸媽那兒只能靠你了。”

黃單覺得這電話再打下去,他的屁||股會壞掉的,不對,不會壞,他有菊||花靈,“我有事,先不說了。”

通話結束,黃單的脖子就被咬了,他疼的吸氣,“輕點。”

戚豐在笑着,嗓音裏透着危險,“你妹妹對你這個哥哥的事還真是上心。”

黃單要哭了,“你別咬我。”

“不咬你咬誰?”

戚豐扣住青年的腰部,脣||舌在他的脖子裏掃動,“你真的對女人沒感覺了?”

黃單沒有回答,只是說,“我的第一次是跟一個男的做的。”

戚豐咬住他脖子上的一塊不鬆口,模糊不清的問,“哪個男的?”

大有一種你說出來,明兒我就弄死他的架勢。

黃單疼的哭出來,“正在咬我的那個人。”

戚豐一震,他笑起來,眉眼都是溫柔的,“真的啊,你不會是在哄叔叔玩吧?”

黃單不搭理,他轉過身,看到男人樂成了個傻子,“這麼開心?”

戚豐嘆息,“能不開心嗎?”

他哎一聲,“叔叔活了三十多年,在遇到你之前,連別人的手都沒拉過,更別說抱抱親嘴上牀睡覺了。”

黃單說,“我也是。”

戚豐信了,他喜歡相信這句話。

工人們都走了,宿舍空着,戚豐想怎麼睡就怎麼睡。

黃單不喜歡去那兒,周陽的牀鋪靠着戚豐,他們做||愛時,總覺得有點怪。

戚豐看出來了他的不自在,連夜換了個宿舍住。

黃單去的次數多了。

年前黃單接到徐偉的電話,得知整件事的始末。

賀鵬對周陽多了其他的心思,小賣鋪被偷的清晨,他準備撒泡尿再回去睡的,正巧看見周陽出來,一時興起就在後面跟着,聽見了周陽跟王東強的對話。

原來晚上快十二點的時候,周陽來小賣鋪買喫的,看到王東強從裏面出來。

煙和現金是王東強給周陽的封口費。

但是周陽覺得,王東強能把煙和現金全都給他,自己偷的肯定更值錢,他起了貪念,就想敲詐一筆。

王東強也不是個好說話的主兒,他沒同意。

周陽其實並不知道王東強進小賣鋪偷拿了什麼東西,故意跟其他人說起當晚的事,是在警告王東強,如果不給錢,他就會把對方進小賣鋪的事說出去。

只不過是五萬塊而已,王東強雖然手裏暫時拿不出來,但也不會因爲這點錢就殺了周陽。

況且他也給周陽打了借據,倆人暫時達成了協議,說會在年前把錢給他。

王東強對周陽動殺唸的原因,是發現黃單跟蹤周陽,怕有一天查到自己頭上。

還有個原因是周陽太天真了,他想一出是一出,也許現在說好了,什麼時候就會變卦,根本不是個好打發的角色,王東強這纔不得不對周陽殺人滅口。

周陽死後,王東強偷偷進過宿舍,翻動他的東西找那張借據,可惜沒找到。

賀鵬一直在暗中留意,他先王東強一步拿走了借據,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將借據偷放進對方的住處。

包括偷偷撿回王東強的作案工具,放進工棚裏面。

賀鵬那麼做,是爲了讓警方儘快破案,以免夜長夢多,他不想有什麼人和事壞了自己的計劃。

王東強喫藥的事,賀鵬早就知道了。

這還是賀鵬無意間聽到王東強跟他老婆吵架得來的信息。

所以賀鵬纔會在最初搞個騙局的時候,覺得王東強是最合適的人選。

一個家族有神經病史的人,自己還喫着藥,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情緒不穩定。

瘋子嘛,很容易就會被煽動情緒,再稍微一刺激,做出極端的行爲是很簡單的事。

王東強那人也是賭了一把,他不但把自己給張父打的借據偷了,還想偷給賀鵬打的借據。

但是王東強知道賀鵬不是張父,事情沒那麼容易,索性就利用周陽的死來嚇他,讓他神經兮兮的,找到機會製造一個意外,把他弄死。

賀鵬命大,只是肩膀被砸傷了,人沒大事。

有關王東強給周陽打五萬借據,想賴賬殺人滅口的流言是賀鵬故意放出去的。

因爲賀鵬發現來不及了,王東強不自殺,那兩天就會發現工程有問題,他必須死。

後面的發展很順利。

王東強從警||局回來,又聽到那些流言,他驚恐,害怕,不安,焦慮,想到自己有一大筆債要還,殺周陽的事也要暴露了,最終選擇了自殺。

至於那個工程,不過就是賀鵬跟劉總合謀搞的一個騙局,張父借的五十萬,還有王東強自己出的那一筆錢,包括賀鵬假意合夥,借給他的幾十萬,最後都到了他跟劉總的腰包。

點子是賀鵬出的,他手上有高利貸,被逼着沒辦法了,就動了不該有的念頭,打算拼死一搏,費心機說服了劉總。

黃單問豆沙是怎麼回事。

徐偉說根據賀鵬交代,豆沙是賀鵬弄死的,他懼怕狗,也很討厭,最主要的是豆沙有幾次都差點咬他。

黃單又問爲什麼豆沙的屍體會不見。

徐偉說是賀鵬在弄死豆沙的時候,沒有注意防護措施,怕警方查到自己就把屍體挖出來燒了。

關於張父借給王東強的那筆錢,徐偉說會根據實情處理。

賀鵬是個小人,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警||方幾乎沒費什麼功夫,他就把劉總供了出來,還有他知道的幾個老總,包括政||||府沾到這件事的人。

張父一聽那五十萬有着落,高興的喝了很多酒。

張母擺了好多天的臉色也緩了下來。

黃單沒想到答案真的只有王東強一個,之前是他想多了,他交完任務,唏噓了一下。

王東強到死都不知道那個工程是個騙局。

原主爸那慶幸的樣子,恨不得立刻開長途車回老家祭拜老祖宗。

任務完成了,不出黃單所料,他還在這個世界,等着該離開的時候到來。

今年的聖誕跟元旦連在一塊兒,張瑤沒課,早早就過來了,她拿兼職的錢買了幾瓶蜂皇漿,給了戚豐一瓶。

戚豐不愛喝那玩意兒,舉得刮嗓子。

黃單早上先在家裏喝,然後在戚豐那兒喝,他聽到張瑤說過年再買幾瓶就趕緊勸阻。

張瑤一臉不識貨的表情,“哥,蜂皇漿喝着好呢。”

黃單心說,東西是好,但是喝多了會有問題的,“還是別買了,浪費錢,你看爸媽他們都不喝。”

張瑤剝着瓜子米,“你喝不就行了。”

她認真又關心的說,“哥,你這還沒成家呢,身體一定要搭理好,給我未來的大嫂一個幸福美滿的生活,你懂得。”

黃單,“……”

張瑤把剝好的瓜子米給他,拍拍手說,“明天去摘橘子,後天去遊樂場,就這麼定了!”

黃單看一眼手裏的一把瓜子米,他一顆顆的拿起來放進嘴裏,心想有個妹妹挺不錯的,弟弟應該也好。

可惜了,他連父母都沒有,更別說兄弟姐妹。

喫過午飯,張父說要去河邊釣魚,還難得的叫上了戚豐。

黃單跟張瑤在小賣鋪裏看電視,插播廣告的時候就都往門外瞥,發現他倆在小齊那兒拿了蚯蚓和魚料,頭對着頭蹲在地上弄漁具。

張瑤掰着橘子喫,口齒不清的說,“喲,爸,你跟戚大哥這是哥倆好啊。”

黃單抽抽嘴,不敢看男人的臉色。

戚豐面不改色,就是對張瑤笑的時候,她沒來由的哆嗦,怕怕的。

張瑤望着他爸上了電動三輪車,戚豐在前頭開,倆人揚長而去,留下一灘灰塵,“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戚大哥在生我的氣。”

黃單剝橘子,不是錯覺,是真的,他就是生氣了。

沒過多久,黃單就收到短信,男人問自己是不是看起來很老。

黃單想了想纔回兩字“不老”,他要發送的時候又加了幾個字“我很喜歡”。

河邊的戚豐把手機塞口袋裏,身上的氣息明顯的緩和很多。

張父找窩撒了把魚料,隨口問了一句,“小戚,女朋友找你了吧?”

戚豐笑了笑。

張父把小馬紮挪挪,一屁||股坐上去,“我家志誠要是把人生大事給辦了,我跟他媽。”

戚豐正在拽魚鉤,他的手臂一抖,一不留神就被魚鉤鉤破了手指。

血珠子瞬間就冒了出來,戚豐沒反應,直到張父喊了聲他纔回神,發現血把那根手指都染紅了。

張父搖搖頭,“你想什麼呢?手破了都不知道。”

“我在想這地兒的魚好不好釣上來,不行就到前面那個湖裏去釣。”

戚豐用紙巾按住手指上的傷口,“人生大事還是要看緣分吧,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要是沒緣分,硬湊到一個鍋裏喫飯,那鍋早晚都得摔掉。”

張父點根菸,“說的也是。”

他甩給戚豐一根,“你明年有什麼打算?”

戚豐摸摸幾個口袋沒摸到打火機,想起來自己又開始戒菸了,他就把煙還給張父,“我會到c市去。”

張父說笑,“你要是有活兒,也給我介紹一個啊,我這小賣鋪是賺不到什麼錢了。”

戚豐也笑,“好啊。”

找到好窩,半個下午能釣好幾斤,張父跟戚豐倆人魚簍裏的魚全倒出來,滿滿一大澡盆。

工人們離開後,好幾個食堂都關門走人了,現在只留着一個,環境衛生很差,喫飯的人不多,都是熟人。

食堂裏的人是一個地兒的,喜歡在門口放爐子燒火來取暖,煙味刺鼻。

戚豐不想去那兒喫,他寧願花點時間去鎮上,或者就是直接買麪包泡麪解決三餐。

人釣了那麼多魚全都給家裏了,自己一條沒留,張父張母面子上怎麼說也得把人留下來喫晚飯,關於這點,老兩口達成了共識。

戚豐求之不得。

對他來說,魚喫不喫無所謂,重要的是人,即便不喫,不碰,有的看也好。

所有的魚全放澡盆裏養着,最大的要先喫,不然會鬧騰。

張母就讓張父把比較大的挑出來殺了,還殺了一條青魚,煮了一大鍋,她在廚房裏喊,“志誠,你誰把爐子點一下!”

黃單找來酒精丟爐子裏面,他剛拿了打火機,還沒去點,打火機就被戚豐拿走,麻利的把酒精給點着了,“別燙着。”

裏屋的張瑤剛好看見了這一幕,她也沒多想。

等到晚飯快喫完的時候,黃單跟戚豐坐一塊兒,他們之間單獨形成一種氛圍。

張瑤察覺到了,她多看了兩眼,還是沒多想。

飯後張瑤幫着張母收拾,張父蹲廁所抽菸,小賣鋪就剩下黃單跟戚豐倆人。

戚豐眼神示意黃單出去。

黃單一路跟着他進了二樓的宿舍。

換做平時,戚豐這時候已經把黃單壓在門上又親又咬,急切的把手往他外套裏伸,今天新鮮了,他只是把門關上,就背過身在牀上搗鼓什麼東西。

黃單伸脖子,“你給我買聖誕禮物了?”

戚豐沒回頭,不講理的命令道,“還沒拿出來,不準偷看。”

黃單哦了聲說,聲音裏有笑意,“那我不看,你準備好了告訴我,我再看。”

戚豐搗鼓半天,把一個裹着粉色包裝紙的東西塞給黃單。

黃單說,“我現在可以拆開嗎?”

戚豐咳一聲,裝作不在意的姿態,“隨你。”

黃單把包裝紙拆來了,露出一個許願瓶,裏面裝着很多星星,他湊近點看,“一共多少顆啊?”

戚豐倚着牆壁,懶懶的說,“九百九十九顆。”

他在往上查過,這個數字寓意天長地久。

黃單發現有些星星的形狀有點兒怪,“這些都是你自己折的?好厲害,我都不會。”

沒有給男人難爲情的機會,他說,“明年你教我好不好?我也給你折。”

戚豐的耳根子有點紅,這小玩意兒太難折了,他的手指又粗,折起來很費勁,而且也不是折一兩個。

等他再練習練習,買個超大的許願瓶,折上三千三百四十四顆。

那數字更好。

黃單無意間在那些星星裏面瞥見了一點亮光,他不停搖晃着許願瓶,那點光亮又出現了。

戚豐的呼吸平緩,身子卻出於緊繃的狀態。

一大把年紀了,頭一回想學小年輕搞搞浪漫,能不緊張嗎?他緊張的心跳加速,噗通噗通噗通的響,跳的太快了,有點受不住的發疼。

黃單說,“好像有東西在裏面。”

戚豐摸鼻子,他緊張的後心出汗,喉結上下滾動,“有、有嗎?”

“有的。”

黃單把許願瓶倒過來,再擺正,反覆幾次,那些星星隨着他的動作往不同方向分散,他目不轉睛,最終看見了一枚戒指。

與此同時,黃單也在許願瓶的底部看見了一張粉色的小卡片,正面的小熊圖案撞進了他的視野裏,包括卡裏上面的那一行小字——

叔叔這一生只會認真做好一件事,就是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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