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單覺得陸先生這號人物很難摸透, 他以爲對方不會回答, 結果不但回答了,還非常詳細。
知道劉全武在堤壩口,黃單還不好直接告訴聶文遠,因爲那是聶文遠派出去的很多人都沒得到的消息,他沒權沒勢,沒理由知道的那麼清楚。
黃單看着極速倒退的夜景, 他的腦子轉了轉,“舅舅, 出門前我跟你說過的,我接電話的時候聽到了很大的水聲,我懷疑全武叔叔在大堤那裏,搞不好就裝在沙袋裏面堵着堤口。”
聶文遠開着車, 目不斜視。
見沒引起注意,黃單湊過去, 給男人把滾到後頸的水珠子抹掉, “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舅舅, 去那裏看看吧。”
一直在路上平穩行駛的車子突然開出軌跡,往一邊偏移, 聶文遠握住方向盤的手指一緊,他低了嗓音, 嚴肅的警告, “小於。”
換個人會立馬老實本分, 甭管有幾條尾巴,都得夾着。
黃單沒有,他順便用手擦擦男人潮溼的鬢角,硬邦邦的,有點扎手,“舅舅,你繼續開車,不要管我。”
急剎車後,聶文遠把車停在路邊,他側過臉看小外甥,面部線條嚴峻,眉頭微皺。
黃單輕嘆,不理會男人投過來的冷厲目光,“全武叔叔那通電話是在求救,舅舅不相信我說的,如果錯過了時間,他的命就沒了。”
其實黃單更擔心劉全武一死,這條線就斷了。
畢竟劉全武這三個字就能引起周薇薇很大的反應,上次他還單獨見過周薇薇,離開時頭上多了個口子。
聶文遠抬起一隻手捏住小外甥的下巴,他沉默不語,眼底深諳,眉頭已經死死的皺在了一起,讓人不敢去猜測他的心裏在想什麼。
黃單沒掙扎,也沒做什麼,只是看着男人。
聶文遠撤回手拿手機打電話,通知自己的人前往大堤,他開門出去,站在不遠處點根菸抽。
黃單靠着椅背看夜色中的挺拔身影,他的意識很清醒,心裏非常焦急,希望劉全武這次大難不死。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黃單立刻坐直了身子,他掐掐眉心讓自己冷靜,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再順了幾遍,坐不住的開了車門下車,往男人那裏跑去。
“舅舅,會不會是個陷阱?全無叔叔被逼着打電話,對方想引起過去?”
聶文遠不語。
黃單有些無語,“舅舅,你在發呆?”
聶文遠把嘴邊的煙夾在指間,半闔着眼簾彈彈菸灰,“沒有。”
黃單問道,“那我剛纔說了什麼?”
聶文遠撩了撩眼皮,淡定的開口,絲毫不覺得尷尬,“小於跟舅舅說了什麼?”
黃單,“……”
他把那句話重複,“還是讓你的人去吧,我們就在這裏等。”
聶文遠吸一口煙,目光落在小外甥的臉上,像一片小小的火星子,燙了一下就消失了,“好。”
很快,連十分鐘都沒有,聶文遠的手機就響了,他把煙掐滅,開車去了醫院,半路上騰出手丟給副駕駛座上的小朋友一塊巧克力。
黃單把腿上的巧克力拿手裏,“舅舅,你爲什麼突然給我這個?”
聶文遠說,“這是你的獎勵。”
黃單聽明白了,他早先從陸先生那兒就知道了,所以不意外,“全武叔叔現在怎麼樣?”
聶文遠說,“不知道。”
黃單拆開巧克力的袋子,咬了一口到嘴裏,甜膩膩的,他蹙了下眉心,用舌尖捲住巧克力,讓它慢慢被唾液融化。
醫院走廊上站着十幾個人,身上都溼答答的,腳邊積着一灘水跡。
其中一人見到聶文遠,就連忙跑了過來,他在說話前望了眼黃單,欲言又止。
聶文遠頷首,“說。”
那人得到指令,眼睛微微睜大,很是不敢置信,他又望了眼黃單,黃單也回他一個眼神。
似乎沒想到黃單會迎上來,那人臉上不解的表情凝固,察覺一道視線掃來,他立刻就把頭低下去,沉着聲音彙報情況。
接到電話過後,一行人就急忙去了堤壩那裏,一個一個沙袋的拍打,如果裏面是人,聲音會不一樣,他們是拍到最後一個時,聽出了異樣。
劉全武被塑料薄膜裹住塞在裝沙的袋子裏面,他的頭部有傷,身上多出骨折,傷勢極其嚴重,塑料薄膜裏面都是血,那血很多,像殺了頭豬。
當時劉全武還有微弱的心跳,現在手術室的門緊閉着,他的命會有多大,有多硬,誰也不知道。
聶文遠揮手讓底下人離開,他揉揉額頭,眉眼下的陰影很深。
黃單說,“全無叔叔會沒事的。”
聶文遠並不言語,面上也不見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捉摸不透。
黃單看男人這樣,心裏就很沒底,他越看越覺得對方在某些方面像極了自己,之前幾次真沒有,怎麼這次會……
頭有點疼,黃單不去想了,他背靠牆壁,等着劉全武的手術結果。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着,聶文遠的手機隔會兒就拿出來,不是接電話,就是打電話,在他掐掉一通電話後,嗓子都幹了,“回去。”
黃單搖頭說,“在這裏等吧。”
聶文遠的眉間出現川字,拉了小外甥的手就走。
回到住處已經快零點了,黃單洗洗就去客房睡覺,走前跟男人說了聲晚安。
聶文遠在椅子上坐着,房門關上後他掀了一下眼皮,又闔上去,一口一口的抽菸,似乎是有困擾的事令他煩躁。
劉全武的手術持續到第二天早上,結果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目前對黃單來說,他所面臨的局面就是受害人瘋了,嫌疑人之一盡人事聽天命。
黃單喝着豆漿,劉全武這條線先擱着,剩下的就是陳飛陳小柔兄妹,還有個王明。
他把豆漿放下來,咬一口油條,在心裏問道,“陸先生,我這次的任務目標有幾個?”
系統,“大於二。”
黃單沒料想會有結果,他只是抱着試一試的態度,這個答案真的已經很滿意了,“謝謝你,陸先生。”
早在周薇薇無意識地說“求求你們放過我”的時候,黃單就知道傷害她的人不止一個,卻沒想到會超過兩個,那是不是可以暫時把三個嫌疑人都圈定?
不對,是四個,劉全武雖然受傷了,但並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他的事或許還沒完。
也許是窩裏鬥也說不定。
畢竟人與人之間複雜的很,親兄弟都有可能因爲利益大打出手,用刀對着彼此的心臟,放狠話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非親非故的,也有人爲了幫助陌生人,會把命交出去。
黃單在上一次的穿越過程中體會過,這次會更深刻,也更全面,他細嚼慢嚥,一點點把油條喫完,繞過拐角下樓,在住院部後面找到了聶文遠,還有別人在場。
一兩秒的停頓之後,黃單閃身躲進角落,他聯繫陸先生,拿積分換取那倆人的談話內容。
系統通知道,“黃宿主,你的積分還有7個。”一盒菊花靈都買不了的數字。
黃單說,“知道了。”
他心想,積分袋子會掉落的,掉一個抓一個,爭取百抓百中,雖然全抓了也沒多少,但有一點是一點。
不遠處兩個成年男人的談話內容在黃單腦海中響起。
“b城xx醫院的醫師水平跟設備都是全國頂尖的,老院長跟我爸的交情很不錯,我跟他打個招呼,你把你的外甥女跟劉全武交給我,我把他們送去那邊接受治療。”
“不用了。”
“你跟我還客氣什麼?”
“他們在這裏,我放心。”
“文遠,你是不信我這個哥哥啊。”
談話就停在這裏,不上不下的,黃單都不好做整理工作,他在那個四十來歲,滿臉和善的男人開車離開後,等了等才走出角落,走到聶文遠身邊。
黃單從原主那兒得知,聶文遠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事,但他還是問了,“舅舅,剛纔那個人是誰?”
聶文遠側過頭。
黃單沒躲開他的直視,“我隨口問問。”
聶文遠撤走視線,“邱濤。”
黃單快速把這個名字塞進自己的記憶庫裏面,並打上記號,那個男的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邱老闆了,他嘴上說,“沒聽說過。”
聶文遠拉開車門坐進車裏,“他不是本地人。”
黃單從另一邊彎腰坐進去,繼續剛纔的話題,“是舅舅以前認識的朋友嗎?”應該是在w城打過交道。
聶文遠啓動車子,“嗯。”
黃單若有所思,聶文遠跟那個邱濤的關係不錯,卻又不那麼簡單,相互之間像是存着警惕,信任度不高,他想起那天去廠裏,在辦公室外聽見的話。
當時劉全武說新世紀那個項目是邱濤的,還說憑聶文遠跟對方的關係,讓他進新世紀不是事兒。
這說明劉全武知道聶文遠跟邱濤的這層關係,至於知道百分之多少,這個不好說,他出事前就在新世紀工作,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黃單猶豫了一下,決定把邱濤也丟進嫌疑人名單裏面,不是就踢掉,他的思緒回籠,“現在全武叔叔一天不醒,那筆錢的去向就一天不清楚。”
聶文遠說,“不是他。”
黃單一愣,不是劉全武,那是誰?總不可能是吳奶奶,聶秀琴,周薇薇三人中間的一個偷拿的吧?“怎麼確定不是全武叔叔?”
聶文不會對誰這麼解釋,小外甥讓他破例了,“舅舅查過,最近他沒有在任何一家賭||場出現過,他的身上也不欠債。”
黃單等着下文。
聶文遠說,“他有一個賬戶,裏面有二十萬,沒必要偷拿那一萬塊。”
“……”
黃單問道,“全武叔叔既然有那麼多錢,爲什麼還要去找舅舅拉線,讓他進新世紀那個項目做事?”
他說完就抿了嘴巴,這句話把自己那天在辦公室外偷聽的事情暴露了。
聶文遠卻面不改色,那是一種無聲的縱容,“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全武叔叔的事舅舅會查下去。”
黃單又問,“那舅舅覺得一萬塊錢是誰拿的?”
他剛纔有那麼一瞬間懷疑周薇薇裝瘋,可是無憑無據的,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再說了,就算周薇薇裝瘋,她每天的喫住都是聶文遠負責,沒必要拿那筆錢纔是。
聶文遠只說會查清楚。
黃單說,“舅舅,人心隔肚皮,身邊的人也不一定可信。”
這時車剛好停在十字路口,聶文遠聞言,默了會兒便去看副駕駛座上的小外甥。
黃單說,“我可以相信。”
他說的很認真,讓人聽了,會控制不住的去相信,甚至把心交出來。
聶文遠沒有把目光收回,他的一隻手抬起來,把小外甥額前的髮絲撥開,食指的指腹蹭幾下眉心那處硃砂痣,這是下意識的動作,跳過了大腦。
反應過來,聶文遠愣怔幾秒,他把手拿開,模了煙盒叼根菸在嘴裏,“王明昨晚跑了,你這段時間跟着舅舅。”
黃單聽着男人平靜沉穩的語氣,心裏沒那麼慌了,“好哦。”
劉全武被安排跟周薇薇一個醫院,病房也調到了一起,方便聶文遠的人監視看管。
有權好辦事,在哪個年代都是相同的道理。
劉全武出事,他爸就搬去醫院,跟聶秀琴一樣的照顧着孩子。
這事傳開了,傳的版本五花八門,有說是劉全武又去賭了,欠下賭債被人給打成廢人,也有的說劉全武是跟人結下樑子,被人整了。
親戚朋友們都很唏噓,同情劉父,老大拿光家底跑去b城做生意,指望着成爲暴發戶,結果卻了無音訊,老二在醫院吊着一口氣,有兩個兒子,跟沒有差不多。
聶友香在院裏餵雞,“小飛,你找個時間買點東西上醫院去一趟。”
陳飛在屋檐下看書,“買什麼?”
聶友香說看着買,她又說,“桂圓,糕,紅糖,豆奶,就這幾樣。”
陳飛把書翻頁,“知道了。”
聶友香嘆口氣,“這人啊,說出事就出事了,小薇是那樣,劉全武也是那樣,命不好哦。”
她提起小薇,就想起自己的妹妹,上次女兒在匯演時出醜,錯失功勳的事,還破了相,那股子火就噌噌噌的往頭頂心竄,氣的把手裏的瓷盆裏都給扔了出去。
陳飛嚇一跳,“媽,你幹嘛呢?”
聶友香說沒幹嘛,“小飛,下個月初七是你舅舅三十六歲生日,你抓緊時間準備準備,給他寫一幅壽字。”到時候她看看時機,再提一下工作的事,爲了大兒子的前途,臉皮可以先不要。
陳飛把書翻了翻,“他什麼都不缺。”
聶友香沒好氣的說,“你這孩子,聽得懂還裝聽不懂,什麼也別說了,就按照媽說的做,保證錯不了的!”
陳飛說臉色不好,“媽,我們一家能不低聲下氣的求他了嗎?”
聶友香說,“都是一家人,求什麼求的。”
陳飛嗤笑了聲,“媽,是你自作多情了吧,舅舅可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聶友香聽出大兒子的嘲諷,她沒發火,只是攏攏摻了白的鬢髮,“行了,媽知道上回你舅舅那話說的不咋地,讓你傷心了,心裏頭有怨可以,但該做的還是要做,知道媽的意思吧吧?”
陳飛扯扯嘴皮子,沒什麼意義。
聶友香說出這些天怎麼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你舅舅真跟你弟弟親近上了。”
陳飛合上書起身回屋。
聶友香把瓷盆撿起來,她想起一些陳年舊事。
上一代人重男輕女,有人想生個男孩,得先生好幾個女孩纔有那福氣,有的生了一堆女孩,也沒個男孩。
聶友香很順利,第一胎就是帶把的,她對老陳家有了交代,卻私心的想要個小棉襖,就生了二胎,也如願以償,兒女雙全,湊成了一個“好”字,別人很羨慕。
女兒兩歲半那年,聶友香意外懷孕,當時家境還行,就把老三給生了下來,還是個帶把的。
老三小時候長的比女娃娃還要漂亮,粉嫩嫩的,一雙眼睛又黑又大,誰見了都想親一口,她對老三疼愛的不行,一顆心全撲上頭了,什麼都給他最好的,還爲他打了一個小金鎖。
哪曉得老三越大越難管束,書讀不進去,手藝也不學,那也就算了吧,聶友香跟老伴想過,就讓老三這麼着吧,只要別做傷天害理的事就行。
可老三漸漸的就不願意在家待了,成天成天的往外面跑,跟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混混走街串巷,惹是生非,自以爲自己有多了不起。
說也說了,打也打了,就是不聽。
聶友香對老三很失望,她跟老伴提心吊膽,怕他早晚要出事,結果就犯事蹲了兩年勞改。
蹲勞改是天大的事,丟人現眼,閒言碎語跟異樣的目光就沒停過,老伴被氣的中風,不久後就走了。
那段時間聶友香也病了,她不想再去看老三,心思全部分給老大老二了。
老三被放出來後,也沒有收斂,第一時間就去找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喫喫喝喝,今兒從家裏偷個五十,明兒偷個一百,下次在哥哥姐姐那裏再要一點。
聶友香是真的沒辦法了。
好在老大老二從小到大就非常優秀,很爭氣,是周圍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可現如今老大的工作還沒定下來,老二在文工團那邊也需要打點,聶友香心裏發愁,全指着前段時間轉了性,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老三在舅舅那裏說上話,對方卻不拿她的話當回事。
這點跟以前一個樣,不想聽的就不聽,說死了都沒有,不想做的拿刀架脖子上也不做。
也不知道那性子像誰。
聶友香琢磨琢磨,就去了堂屋,坐在椅子上拿座機打了一個電話,“吳媽,喫過午飯沒有?最近身體怎麼樣?還好嗎?”
吳奶奶在那頭說,“剛喫過,挺好的,沒什麼事兒。”
聶友香的語氣裏透着關心,“吳媽,天轉涼了,你多穿點衣服,要是累的很,就跟文遠說多請個人,身子骨要緊。”
吳奶奶哎一聲,“請什麼人啊,要是請了人,我這把老骨頭就得被撥到一邊去了,等我什麼時候拿不起掃帚,走不了路再說吧,我看也快了。”
聶友香說,“吳媽你別這麼說,你要是有個好歹,文遠還不得擔心死。”
吳奶奶嘮叨起來,說人上了年紀,這個想幹,幹不了,那個想幹 ,也幹不了,跟年輕時候沒法比。
聶友香聽她嘮叨了好一會兒,“那什麼吳媽,我家小飛工作的事一直還沒解決,你看能不能在文遠那兒說一說?你的話他會聽的。”
吳奶奶蒼老的聲音裏全是怨氣,像個老小孩,“我也沒法子,上回我跟文遠提了小飛的事,他就拿話堵我,過些天我又提了一次,他直接給我甩臉色,我要是再提,還不得在我面前摔碗?”
她嘆了聲,“友香,小飛的事我是真沒法子了,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他那麼聰明,人又懂事,肯定會找到好工作的,最晚也就是年後,不會有問題的。”
聶友香沒想到連吳媽的話都不起作用,她很震驚,“小於在嗎?”
吳奶奶說在的,“我正好有事跟你說呢。”
聶友香說,“什麼事你老說吧。”
吳奶奶說,“你家老幺有事沒事的就在文遠那裏說我這個老太婆的不是,再這麼下去,我要被趕出去了。”
聶友香不信,“吳媽你這玩笑開的,小於哪兒有那個能耐啊。”
她笑着說,“文遠在進聶家以前就是您照顧着的,他是什麼性子您比誰都清楚不是嗎?這世上他跟您最親。”
這話說的中聽,說到吳奶奶的心坎裏去了,這麼一大把歲數,被哄着渾身舒坦,她又不高興起來,言語中有一副地位不保的危機感。
“話是那麼說,可你是沒看到,你小兒子每次喫飯別的不喫,專挑文遠喜歡喫的菜喫,還進出他的房間跟書房,睡他的牀,友香,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小兒子在文遠這裏無法無天了。”
聶友香驚的半天都合不攏嘴吧,無法無天雖然聽起來有點誇張,但吳媽說的那些,足以讓她難以置信,小兒子有那麼大的本事?嘴巴抹了蜜,也不能在文遠那兒討到點好處,他是怎麼做到的?
“你讓小於接電話。”
吳奶奶在那頭喊了兩聲,聽筒裏就傳出青澀的聲音,“媽。”
聶友香把繞了一圈的電話線給撥開,“你現在往你舅舅那兒跑,家都不知道回了是吧?”
黃單說,“你讓我跟舅舅多學點東西。”
聶友香噎住,“那你跟媽說說,你都學了什麼?”
黃單說,“舅舅有很多書,我有不懂的地方問他,他都會講給我聽。”
聶友香說,“這個你哥你姐不都能給你講嗎?是你自己不聽,還把書丟掉跑出去玩。”
黃單說,“舅舅比哥哥姐姐講的仔細,我能聽得懂,他還會教我寫毛筆字,媽,我喜歡跟舅舅住在一起,你讓我住在這裏吧?”
聶友香怔了怔,小兒子這口氣,怎麼聽起來有種求她成全的錯覺?“小於,你舅舅不是普通人,他接觸的人和事都不是你這個小孩子能懂的,你別湊上去了,會出事。”
黃單說,“有舅舅在,我不會有事的。”
聶友香覺得小兒子現在這樣兒,還不如以前那個,不但聽不進去勸,還會反擊了,她說一句,對方就頂一句,“你是不是在你舅舅面前說吳媽的壞話了?”
黃單,“……”
聶友香說,“你舅舅的親媽生下他就走了,是吳媽把他帶大的,照顧他幾十年,跟親媽沒區別,你別沒心沒肺的找事,聽見沒有?”
黃單說,“吳奶奶對我有成見。”
聶友香把一口冷茶喝進肚子裏,火氣降下去不少,“兒子啊,你也不看看你平日裏都幹些什麼,你要是學好,吳媽也能像對你哥你姐那樣對你。”
她語重心長,“老人都喜歡好孩子。”有一句沒說,誰都喜歡,包括做父母的。
黃單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聶友香拿着聽筒發愣,不對啊,她打電話不是爲了跟吳媽聊文遠下個月生日的事嗎?想問問會在哪兒辦,要是在家裏,他們就早點過去。
結果硬是沒聊到那一塊兒去,聶友香又打電話,這次開門見山,也不扯一些客套話了。
吳奶奶說還不知道,“文遠沒提,過天把我問問。”
聶友香把聽筒放下來,心裏生出一個古怪的想法,覺得問吳媽,還不如問小兒子,她起身去屋裏把皮箱子拿下來,翻出一隻玉鐲。
聶家沒兒子,原本應該傳給兒媳,一代代傳下去的玉鐲就落在了老大聶友香手裏,她收藏的很好,之前還在猶豫是給女兒當嫁妝,還是給兒媳。
現在聶友香另有了主意,她尋思文遠生日那天,把這玉鐲給送出去,等於承認了他是聶家人,兩家之間的關係沒準能更近一些。
要是文遠不肯收,就讓小兒子轉送。
黃單剛走到聶文遠的書房就打了個噴嚏,他揉揉鼻子,看到書桌上放着一個藍色的盒子,跟桌上的筆墨紙硯格格不入,“舅舅,這是什麼?”
聶文遠在書架前整理書籍,沒回頭,“隨聲聽。”
黃單哦了聲就沒再問。
聶文遠的眉頭皺皺,還是沒回頭,“舅舅給你的。”
黃單抿嘴,似是笑了一下,他把盒子拆開,拿出裏面的隨聲聽,天空的顏色,手掌大小,不重,“我沒有磁帶。”
聶文遠說,“這邊有。”
黃單順着男人的視線望去,才發現書架第二層左邊有兩個格子裏擺滿了磁帶,他記得之前那裏一直放着書,自己還去翻過。
沒有多說什麼,黃單走過去,在一排排的磁帶裏拿出一盒,摁開隨聲聽的開關把磁帶放進去。
書房裏響起一首《傷心太平洋》,歌詞的開頭就透着一股子讓人說不出來的心酸,好像每個字都帶着沉重的感覺。
“離開真的殘酷嗎,或者溫柔纔是可恥的,或者孤獨的人無所謂……”
黃單關掉隨聲聽,拿出磁帶換一盒,第一首是《一見你就笑》,歌聲很溫柔,也很好聽,像是在說一個甜蜜蜜的故事。
書房裏的氣氛緩了過來。
黃單靠着書桌聽歌,“舅舅,這個不便宜吧?”
聶文遠說,“別人送的。”
“哦。”
黃單的脣角翹了翹,“我很喜歡,謝謝舅舅。”
聶文遠剛巧就在這時轉過了身子,將小外甥的一抹笑收進眼底,他的瞳孔縮了一下,拿着書的手指輕微顫抖。
上次打了小外甥,聶文遠的那隻手顫抖個不停,按住都沒用,而這次雖然也顫抖,感覺卻截然不同,不是恐慌無助,是亢奮,無法形容的程度。
黃單在聶文遠的住處待到月底,幾乎同進同出。
吳奶奶也不當着黃單的面兒數落,就在背地裏嘮叨,擦個桌子,倒個水都能嘮叨個不停,那感覺就好像自己已經成了孤寡老人,被人嫌棄,也被忽視,自己可憐自己。
得虧周圍沒有人住,要不然吳奶奶鐵定天天上門說三道四。
黃單什麼都順着吳奶奶,從來沒有跟她起過沖突,即便如此,還是不討喜,看他的眼神,像是他搶了她的要緊東西。
老一輩跟晚輩之間的相處,黃單還摸不透,對他來說太艱難了,他寧願通宵多畫幾張圖紙。
醫院那邊沒有情況,昏迷的繼續昏迷,瘋的還瘋着。
王明不知所蹤,聶文遠的人在地毯式的搜索,他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黃單覺得這現象跟劉全武那會兒有點像,被找到的時候,就是出事的時候。
那個邱濤跟聶文遠喫過一次飯,黃單沒有跟過去,他看的出來,聶文遠沒那個意思。
不論是出於保護他,還是不到暴露弱點的時候,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他都沒有多問。
黃單相信,聶文遠的每個選擇都是深思熟慮的。
在這個年代,同||性||戀一旦被察覺,被傳開,下場會很慘,更何況他們在外人眼裏是舅甥關係,牽扯到的東西很多,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們淹死。
月底的時候,聶友香把黃單叫了回去。
聶文遠的人在附近看守,確保黃單不會有生命危險。
黃單被叫回去也沒有別的事,就是聽聶友香講這講那,還喜歡揪他耳朵,十次裏面,他能躲過去六七次,剩下幾次都會被揪到,疼的他想爆粗口。
可惜黃單爆不出來,穿越多少次,有些東西還是怎麼也改變不了。
聶友香把走神的小兒子喊住,“聽見媽說的話沒有?到時候你要是忘了,看媽怎麼收拾你。”
黃單說,“舅舅的決定,我也改變不了。”
聶友香說,“別跟媽來這一套,媽有眼睛,也有耳朵。”
“……”
黃單不想管陳飛陳小柔的事,兄妹倆的性格和處事方式他都不喜歡。
家裏的電話經常響,都是找陳飛的,約他出去喫飯,他不去,不想被人當笑話看。
陳小柔也不去文工團,臉上的印子還沒消呢。
兄妹倆在家裏散發着負面氣息,黃單視而不見。
初六那天晚上,黃單在睡前說,“陸先生,我想請你幫個忙,零點的時候可不可以喊醒我?”
系統,“可以。”
黃單得到回答就把被子一抖一蓋,趕緊閤眼睡了,他是被“叮”聲叮醒的,醒來就去堂屋的座機上一個一個數字的按號碼,“舅舅,生日快樂。”
那頭的聶文遠嗓音慵懶,似乎在睡覺,“嗯。”
聽筒裏傳來呼吸聲,一聲一聲的,很平穩,黃單的耳朵條件反射的有點癢,他抿抿嘴,“舅舅,你來接我吧,我想第一個給你唱生日歌,當着你的面唱,我還有生日禮物想要送給你。”
聶文遠的語氣裏聽不出一點情緒起伏,好像很不在意,“很晚了,明天吧。”
黃單說,“那算了,當我沒有說。”
不等那頭說什麼,黃單就把話筒放下去,他回屋倒牀上,手枕在腦後,“陸先生,這次謝謝你的幫忙,我纔沒有錯過時間。”
系統,“二十四小時裏的任何時間都可以,何必搶在第一秒。”
黃單說,“我過去的想法跟你一樣,有個人告訴我,那不一樣,慢慢的,我就明白了,意義的確不是一樣的。”
系統沒問,對他人的私事不感興趣。
半小時不到,黃單就隱約聽見了車子的引擎聲,他輕手輕腳的翻窗出去,在黑夜裏奔跑,一路跑出衚衕,看到一輛車停在路口。
男人坐在車裏,嘴邊叼着根菸,他似乎出門很急,大衣裏面的灰色粗線毛衣都是反着穿的。
黃單裝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