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下一步計劃已經在後來的討論中制定完畢,但目前衆人還不打算即刻開始行動——一方面,據繪里奈調查出的情報來看,距離下一次獻祭儀式還有兩週、他們沒必要趕時間;另一方面,這個被夢魔大軍蹂躪過的N城中,還有殘局等着他們去收拾。
只怕光是發掘、整理所有遇難者屍骸,就得花上他們一整天的時間。
大概是第一次吸收他人的記憶、沒有事先做好任何心理防禦,儘管已經理清了蒙面女到底留給自己哪些信息,葉珝還是感到頭腦昏沉、並且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蒙面女的過往中,被她那壓抑而悲慘的生活經歷完全包圍,一下子難以從消沉的情緒中解放出來,所以大家也就讓她先在地下室休息、調整好心情再說其他事。
但雖說是休息,葉珝也並沒有睡下,只是坐在原地、不停從蒙面女的回憶中看到葉璟的影子。
或許,姐姐的出身要優裕得多,絕不至於必須出賣自己來養活全家。
或許,她不必被迫替自己的丈夫關押奴隸、殺人放火。
但是爲什麼呢?
如果說蒙面女、還有娜達等等這樣的人沒有自由,是貧困所逼、生活所迫。
那麼爲什麼,即使有了財富、有了地位,卻還是被層層束縛着呢?
如此的悲哀籠罩在葉珝心頭,令她無法入眠。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輾轉反側了一會兒,她乾脆起身、朝洞口行去,看看外面的情況如何。
5:52S
一路上,那些房屋損毀、無家可歸、只好住在防空洞裏的人木訥地抬起頭,露出深陷在枯槁眼眶中、毫無光芒或生氣可言的渾濁雙目,用一種看待着另一個世界的存在的眼光、矚目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微啓的大鐵門後。
行出陰暗的洞穴,葉珝一時間還未適應正午的灼灼光亮,看周圍的景物也有些朦朧失真。
以致剎那間,她以爲自己沒有醒來、而是步入了一個可怕的白日夢魘。
她看到,一條狗正咬着一條孤零零翹在空中的人腿的褲腳、拼命想把埋在廢墟下的剩餘人體拽出來。
她看到,頭破血流的孩子正趴在母親的胸腔上,哭鬧着要奶喝、卻永遠也得不到應答。
她看到,妻子正捧着丈夫眼球上翻、與身體分離的頭顱,神經質地對他呢喃輕語。
她看到,老人懷抱兩個被燒焦的幼童的屍體,支起骨瘦如柴的雙腿、在街上無語地彷徨,似是想離開這裏、卻也不知該去向何方。
她看到,曾經幫丹妮卡打下手、給病人喂藥打針的護士們彎下腰,在坍塌的房梁下護住了那些沒有父母、長住在診所的孤兒。
“哥哥……姐姐……記得醒了要過來喫飯哦……現在食堂搬到城中大廣場了,你們別找錯地方啦。”
而那些孤兒在被救出後還特地跑回來,伸出用簡陋的破布包紮止血的手、抓着他們滴血的衣襟,提醒他們午飯點到了,以爲這些腸胃都被鋼筋搗爛的哥哥姐姐會有醒過來的一天。
葉珝茫然地站立在這片混亂中,刺眼的陽光讓一切悲劇看起來都那麼蒼白。
讓所有死去或活着的生命,都看起來那麼蒼白。
她想哭,但眼淚在這種龐大如山的哀痛面前顯得無力而渺小。
她只有往前走、一直走,期望能快點找到她的同伴、結束這次於修羅場中的苦行跋涉,可時間卻偏偏過得很慢,似是非要她記住這所有景象。
這人間地獄,這悲慘世界。
終於,葉珝看到了正在刨挖廢墟的克裏斯和馬修。他們一個挪走碎石鋼筋、一個把找出來的死屍抱到板車上,一邊挖、一邊搬、一邊哭,哭得聲嘶力竭、眼眶紅腫。
然後,等板車裝滿了,哈托爾手下的辮子女便會把它拖走。葉珝盯着如廢棄的人偶一樣四仰八叉、橫豎堆積的死人,默默地跟在後面,來到了剛剛搭起來的、不過是一座帳篷的新診所旁。
診所旁,就是燃燒死屍的空地,焦黑的人形在火焰中刺啦啦流出油脂、釋放出腥臭的腐爛味和渾厚的焦炭味,交織成獻祭給死神的薰香。
診所內,丹妮卡是唯一還保持着變異形態的黑武士,愣愣地坐在小板凳上,望着診所內寥寥無幾、躺在地鋪上盯着破敗頂篷麻木發呆的病人,繪里奈則挨個檢查着他們的點滴液輸入情況。
“爲什麼……傷員這麼少?”
葉珝上前,問。
丹妮卡抬頭,看了一眼葉珝,回頭繼續看着自己的傷患,喃喃道:
“因爲我可以治好疾病和傷口,”她說,“卻治不好E病毒的感染。”
葉珝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丹妮卡不再回答。片刻後,繪里奈看向葉珝,抬手、指向通往城外的主幹道,又搖了搖頭,似是難以啓齒、又似是不願葉珝過去。
然而葉珝還是去了。
她沿着這條馬路走到城外,看到了一條長長的、被伊森用手銬和鐵鏈拴住牽走的隊伍,隊伍裏都是受傷的平民,有的傷口還去診所處理過,有的則剛剛被發現便來到了這裏。
但他們的共通點,則是皮膚破裂處不斷流出蒼白的膿液或霧氣。
那是夢魔身上纔會有的白色E病毒。
……等等。
該不會……
不,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於是不用伊森開口解釋,葉珝便明白他要帶這些人去向何方。
她隨着這條押送囚犯一樣的長隊,來到了N城市區外的郊區荒漠地帶。那裏,哈托爾和他的其他部下們正嚴肅直立,安靜地等待這一眼看不到頭的隊伍背對着自己、在面前排成一直線。
哈托爾手裏拿着一把槍。他腳邊,則是一箱彈藥。
葉珝走到他身邊,看着這個正常應該還在上大學的年輕人,問:
“你要自己一個人……”
解脫這些人?處決這些人?她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謂語。
“對。這樣,我才能記住有多少人因爲我而死。”
“……這樣的事……以前也有嗎?”
“嗯。只是……從來沒有這麼多。”
說着,哈托爾握槍的手微微一顫,又很快恢復平靜。他走到第一個感染者身後,看着這個全身不斷戰慄、皮膚上佈滿汗珠和血污、不比自己大多少的青年人,深呼吸、舉槍,瞄準了他的頭顱:
“砰!”
“撲通。”
葉珝看到整條隊伍都隨之顫抖了一下。
“砰!”
一個胖胖的老婦女倒下了。
“砰!”
這次是一個啤酒肚的大叔。
“砰!”
槍聲如鐘聲,機械而有節奏地一遍遍敲響,告知死亡臨近,然後終於被一個年輕的女聲打斷:
“我不想死!”
這個二十多歲、有着姣好面容的女子大吼一聲、轉過頭來,看着哈托爾,睫毛纖長的美目中凝滿淚珠。
“求求您了,哈托爾少爺,我不想死……求您放過我……我一定離這裏遠遠的,絕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對天發誓一定會……”
“砰!”
女子倒下,眉心間一個烏紅的洞口,血液從她後腦勺下蔓延開來、漫過了她曲線優美的黑色長卷發。
哈托爾放下硝煙未散的槍,緊咬下脣、努力剋制住咯咯打戰的牙關,走向下一個。
“砰!”
PS:War, war never ges._(:з」∠)_
今天是七月最後一天了,求追更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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