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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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娜達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哈托爾的第一反應是想笑。他的頭略微朝娜達一偏、嘴角勾了勾，但還是沒有力氣真的笑出來。

因爲他覺得，一句代表着締結婚姻的、如此正式的發問，和此情此景實在是太格格不入。

因爲他從來沒有把妻子這個身份、和這個單純的小女孩聯繫在一起。

因爲他總感到，娜達這麼小，還分不清愛情、親情和感恩的區別。

但是當他再把視線投向娜達那沾滿灰土的額頭，和她臉上不斷有黑霧泄露出去的傷口，還有她無比認真專注的眼神，他笑不出來了。

這張圓嘟嘟的臉龐，忽然讓哈托爾肅然起敬。

他的雙眼明亮起來、回以娜達同樣鄭重的目光，着了魔一樣地、用氣若游絲卻堅定無比的聲音答道：“我願意。”

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豆大的淚珠從娜達眼眶中滾落。她不停地點頭，用力吸了吸酸澀的鼻子、伸手胡亂抹去眼淚，然後破涕爲笑。

娜達嘴角上揚的一剎那，哈托爾覺得整個世界都瞬間光明瞭，彷彿他已經升至天國。

無盡的力量從這個女孩的體內湧現。她抱着哈托爾的肩膀、迅速把他拖到獻祭儀器前，然後將哈托爾的手臂搭在儀器的一端把手上，自己則跑到了對面、用沾滿血污的小手抱住另一端，閉上眼，喃喃祈禱：

“神啊，求求您了，救救少爺吧……”

她一遍一遍地重複着這句話，也不管這臺機器是不是真的由神明鑄造。

然後，娜達發現，自己變輕了。

所有那些在她體內沸騰翻滾、令她痛不欲生的黑色E病毒，全都從她的毛孔中湧出、猶如洪水，被捲入高速運轉的獻祭儀器中，然後化爲溫訓的細流、匯入哈托爾的掌心。

太好了。

娜達的意識越來越恍惚，渾身皮膚漸漸被黑色浸染、破碎成輕薄的碳片四處飄飛。在她一點點朦朧的視野中，她僅能看到哈托爾身上的魔晶恢復了光彩、羽翼也漸漸豐滿展開。

隨後，哈托爾猛然睜眼，愕然看着雙腿已然消散不見的娜達。

他愣了愣，然後撕心裂肺地叫喊、向娜達撲過去，手卻被死死吸在把手上，動彈不得。

“娜達……爲什麼……”

哈托爾竭力伸出另一隻手、想抓住娜達向他張開的臂膀，卻只能指尖輕輕相碰。

“少爺，沒有關係的……”似是要安慰哈托爾一樣，娜達擠出一個淚水縱橫的笑臉、將短小的手貼在哈托爾掌心，“他們還需要你，你必須活下去……而且，我很開心……”

“不行，娜達，你不能死……”

“哈托爾少爺，我……”

等不及娜達將最後兩個字說完，她的臉便分解成飄散的黑色碎屑、讓人只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口型。

直到最後，連哈托爾手中纖細的五指也粉碎爲虛無。

彷彿他的心也隨之而去。

“娜達啊啊啊啊啊——”

哈托爾的呼聲直衝雲霄，傳至還在聖女巨人頭頂掙扎的武神們耳中——多虧剛纔哈托爾拼命一擊、打碎魔晶，他們有了喘息的機會，可以繼續戰鬥。

首先反應過來有什麼不對勁的是葉珝。與哈託莉意識相連的她在聽到哈托爾的叫喊後，感到對方的意識產生了一陣強烈的動搖感、讓她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長驅直入，找到了哈託莉本人的童年記憶。

那是人內心最深處、最毫無防備的回憶。

而她也知道，娜達……出事了。

霎時間，戰場上所有人都無言，如同在進行一個簡短的默哀儀式。

然後莫名其妙地，這股寂靜被延長、延長了好幾秒，漫長得有些……詭異。

於是衆黑武士抬頭，看到的，是如巨型石膏雕像般靜止、定格在揮手揮掃的動作上的聖女哈託莉，還有停滯在半空中、不再掉落的揚塵和碎石。

時空，靜止了。

“怎麼回事……”

從巨手中掙脫出身形的伊森東張西望、摸不着頭腦，卻見重振旗鼓的哈托爾飛至他們面前，手捧着一個華麗的黑色沙漏，沙漏中，正有藍色細沙自上而下、緩緩淌落。

“我一次性最多隻能給你們五分鐘，抓緊時間。”

哈托爾攥緊手中襤褸的白裙，講着，臉上淚痕未乾。

那是娜達的裙子。

“娜……娜達她……”

克裏斯意識到了什麼，一時語塞、想問什麼，卻又最終沒能問出口——大家都知道，控制時空，是娜達的異能纔對。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

“我……真他孃的是個沒用東西！”

馬修紅着眼，一邊悲憤地怒罵自己、一邊揮拳朝腳下快要崩裂的魔晶打去，繪里奈也是哽咽一聲、轉身，揮刀再次劈向巨人頭顱眉心的血色晶石。

“使用沙漏時我沒有辦法發動攻擊……只能拜託你們了。”哈托爾說着，看了看五個武神、又回頭望了一眼地面上和巨人身軀上的其他黑武士，閉上眼、深呼吸，“拜託你們……快點結束這一切吧。”

滴答。

兩行清淚從葉珝的面罩下滲出，落在哈託莉蒼白的髮絲上。她十指緊抓、抬頭怒吼，太陽頭盔的光芒分支上電光大盛，貫通了她的雙手。

“刺啦！”

她尖叫一聲、咬牙將雙手用力抽離，向後翻滾了好遠，累得支不起身來。

而後，葉珝腳下這顆頭顱上的所有魔晶，紛紛響起了開裂聲。

而後，沒過多久，開裂聲於巨人渾身上下各處響起，此起彼伏。

……

恍如不過眨眼間的事，時間恢復了流動。哈託莉只覺得上一秒、她還在努力扳回戰局，下一秒、她的腦海便一片模糊，視線慢慢陷入黑暗。

她感受得到，自己正在慢慢變小、身體四周都被大片的白色霧氣包圍了，像是落進了潔淨柔軟的雲層之中，一釐米一釐米地墜落、再墜落。她從未想過，這些該死的白色E病毒……在陽光下看起來竟會如此聖潔。

如此這般，死亡，貌似也不再那麼可怕了。

哈託莉身軀冰冷且僵硬、直挺挺地倒在哈托爾懷中。

在一衆黑武士的簇擁下，哈托爾抱着她的屍體，失聲痛哭，哭得肆無忌憚、涕淚橫流，像個小孩子。

名爲復興會的夢魔恐怖組織，終於因哈託莉的死而真正垮臺。

而哈托爾的家，也從此覆滅不見、什麼都不剩下了。

PS:請大家不要客氣地叫我後媽作者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