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禍不單行

“有緣再見了，太陽女神……我很期待你在舞臺上的表現。”

這是葉珝醒來回到現實之前、酒神輕笑着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似是被催眠了一般，她的眼前一陣模糊、又很快清醒，睜眼一看，發現自己還站在體育館的觀衆席最高層，時間，似乎過去了不過幾秒。

那些正朝她張牙舞爪撲來的傀儡，已經動作定格、如雕像般靜止在原地，裹在體表之外的白色保護殼也開始逐漸融解，似乎正一點點變回正常狀態

“對了，繪里奈……”

見自己目前狀態安全，葉珝立刻操心起同行的戰友、轉頭看向先前潘神所在的方向，卻見繪里奈正喘着粗氣、盯着已經空蕩蕩什麼都沒有的籃球架，一臉的難以置信：那個吹奏魔笛的蒼白少年分明剛剛還在那裏，眨眼間卻已消失了。

然後，葉珝感到有兩束探照燈般灼灼的視線從頭頂傳來。

她抬頭，看到葉璟正一手懷抱着潘、騎着一隻騰躍於空中的白色獵豹，垂眼看向她，血紅色的雙目中五味雜陳。

一年了。

好不容易再見，卻只有這匆匆一瞥。

這對姐妹很有默契地各自低下頭來、躲開了彼此本會交匯的視線，任憑那行動迅猛無比的獵豹撞開場館大門、飛奔離去，逃避着某種她們不願面對的現實。

“該死……”

繪里奈還想追上去，但見葉珝那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想起她們本來的任務也不過只是“調查”而已，加上現在被潘神控制的傀儡們已經開始恢復神智、一個個滿臉茫然地甦醒起身，她便沉默着停下腳步，一揮刀、放棄逐敵，打開通訊頭盔與AWN指揮部聯繫並彙報情況，葉珝則開始救助倖存者並進行初步調查。

大部分倖存者是還未進入安全區、躲在體育館中逃避夢魔的普通人類，在O市已經停留了三個月的時間：他們都是一些曾經權勢傾天的黑幫首腦或政治犯、身邊有訓練有素的保鏢打手團隊來護衛其安全，所以才能一直在野外如此長期生存下去——事實上，看他們那副剛掙脫幻境、便二話不說還想拿起武器抵抗的架勢，這幫人是就算死也不想落進官方組織手中。

當然，葉珝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幸虧之前潘神的笛聲讓他們的精神心理備受折磨、變得極其脆弱，她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用磁場壓制他們的攻擊性、順便套取一些有用的記憶信息。

而這些信息所表露出的初步跡象，已經足以令葉珝倒吸一口涼氣。

爲了能夠在O市生存下去，這個倖存者團體曾主動調查過並掌握了有關當地夢魔的生態和活動習慣的基本規律，發現儘管夜間低級夢魔依然行動鬆散懈怠，與四處巡街、伺機到處破壞發狂的獵犬無異，但O市的每一個交通樞紐、港口、大型倉庫，都被具有一定智慧的中高級夢魔嚴格把手着；它們不僅用不同倉庫分門別類地大量屯積着平常蒐集來的各類生存基建物資，並且相當有計劃地將之運往了未知的目的地、同時組織O市區域內的夢魔有序分批撤離。

最可怕的是，爲了將這一切進行得悄無聲息、不驚擾到暫時還沒有條件實時監控這些非安全區地帶的黑武士聯盟，O市的夢魔竟學會了與諸如這個倖存者團體一樣的普通人類妥協和共存∶在葉珝所讀取到的記憶中，竟曾有一個S級夢魔與這羣倖存者進行過“和談”，協商劃定各自的活動範圍乃至食物淡水等必須資源的分配，並確定只要不違約便保證這些普通人類的安全區，而這約定裏最重要的一條，便是不要對外透露有關O市內夢魔動向的任何信息。

這也就是爲什麼，後來的調查團會在這裏遭遇伏擊、栽了跟頭：因爲他們壓根沒想到這些向他們求助的人類倖存者竟會和夢魔成了同夥、並以自己爲誘餌欺騙他們上鉤。

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愕和敬畏感在葉珝心頭浮現：這種井然有序、能夠爲大局利益考慮的理性的管理方式……簡直說夢魔把這O市整治成了另一個形式的“安全區”都不爲過。

可是，它們是怎麼做到的？

葉珝在過去一年的戰爭中也遭遇到過大大小小、形式五花八門的夢魔組織，但它們幾乎全都建立在某個實際突出的高級夢魔的個體高壓強權之下、成不了大氣候，而夢魔狂躁的嗜血本性又使它們極難服從紀律，所以經驗使她深信就算夢魔不等同於野獸，要他們完成更高級的社會化、集體化也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裏，她突然回憶起方纔於酒神的精神世界中的那一番對話。

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流遍葉珝全身——她意識到，狄俄尼索斯反覆強調的“打破思維定式”，遠遠不止是讓她在面對那些“更像人類”的夢魔時“大發慈悲”那麼簡單。

不行……得趕緊回去把這些發現報告給戰略委員會……

可就在葉珝苦惱着該怎麼讓五個委員相信自己這聽起來簡直天方夜譚的想法時，她的通訊頭盔收到了通話請求。

而且，是一個私人的通話請求，發起人是伊森。

葉珝一蹙眉，一瞬間對於爲什麼伊森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聯繫自己毫無頭緒。他應該知道自己正在執行任務、不方便接聽私人通話纔對，除非……是出了什麼能讓他都能亂了陣腳的大事。

所以她還是接通了電話，耳機裏傳來了伊森極度平靜卻帶着刺骨寒意的質問聲：

“你爲什麼不先告訴我？”

這種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像墓地石碑一般死寂的憤怒，比歇斯底裏的高聲吼叫更爲可怖，硬是讓葉珝當場思維凝滯、不知所措，所有可以拿來應付的話語都瞬間卡在了喉嚨口。

“爲什麼？”

她的沉默令電話另一頭再問一遍的伊森深呼吸、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令他保持情緒自控的狀態。

可葉珝完全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麼事、會招來人家這般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