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局

鍾粹宮

當康熙在水深火熱中煎熬的時候，宜敏正悠閒地在鍾粹宮的書房裏，陪着自己的兩個寶貝兒子讀書。承瑞和賽音察渾兩個小傢伙端坐在各自的小書案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手上抓着特製的小號毛筆，正一筆一劃地對着字帖描摹。

宜敏時不時揹着手踱步到孩子們身後，微微探身看看小小的人兒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個工整的字體，臉上不由得露出點點笑意，心中滿意不已，如今兩個孩子的字雖然談不上好，卻勝在端正有力，對着字帖描摹倒也似模似樣。

康熙對兩個兒子可謂高標準、嚴要求，雖然沒有像前世那樣每一樣都要求誦讀一百二十遍，卻也定下規矩，每天必要練字，而且必須寫滿一百張大字交給他檢查，若是康熙不得空閒指導他們，就由宜敏代勞。

對於宜敏的才華康熙是極爲佩服的，尤其是宜敏那手飄逸絕倫的董書讓他歎爲觀止，從中就能看出宜敏書**底之深厚比起他也不遑多讓，用來指導兩個兒子絕對是綽綽有餘了，所以康熙很是放心地將孩子的啓蒙交給宜敏。

不過宜敏自己知自家事，她的字雖然有着兩輩子加起來的功底，但終究帶着些許女氣，並不適合男孩子習練，何況且不論康熙是個愛書法的性子，就說阿哥們將來都是要入朝堂的，有一手漂亮的書法可謂必備的本事，前世康熙的阿哥們誰不是寫得一手好字，所以她都是拿着康熙親手所書的字帖給兒子們當範本。

康熙對此自然是樂見的，爲了給兒子們一個好榜樣，他也是每日都要抽出時間來練習書法，如今誰不知道皇帝的字那是一等一的風骨傲然，鐵畫銀鉤呢？康熙是個要強好面子的，當然希望兒子們也寫的一手好書法，否則前世也不會因爲老八的書法寫的不好，就時時拿這個訓斥他，老四則因爲勤習苦練就頻頻得了康熙的讚許。

書房裏的氣氛安靜寫意，暖春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書案前，暈染開濃濃的暖意，淡淡的墨香瀰漫在書房裏，母子三人之間氣氛溫馨平和，宜敏手執一卷書冊，有些享受地眯着眼睛靠在書案後面的大椅子上，對面是兒子們伏案疾書的小小身影，只覺得如今的安心愜意，所有的勾心鬥角和陰謀算計都變得遙遠起來，只要能這樣守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也許日子也不是太難過……

“額娘，兒子已經寫完了。”承瑞年紀大些，學習寫字也比賽音察渾早了一年，速度自然要比弟弟更快一些，此時正睜着烏亮的大眼睛，討賞似的將完成的字稿捧到宜敏跟前，一幅等着被誇獎的模樣。

宜敏收回遠在天邊的思緒，笑着放下手中正在閱讀的書卷，將承瑞手中的字稿接了過來，一張張仔細翻看起來，偶爾拿起硃筆將一些字圈起來，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等宜敏將手中的大字都看過之後，承瑞立刻蹭到宜敏懷裏，仰着頭問道：“額娘，兒子寫的如何？可是進步了？”

宜敏點了點承瑞的小鼻子：“寫的不錯，確實進步不少，不過有些地方要注意……你看這裏、這裏和那裏，總是在尾巴處往上勾起，這個壞習慣可要不得，若是讓你皇阿瑪看見了，少不得一頓批……”宜敏從來不會疾言厲色地教訓兒子，只會慢條斯理地指出他們的錯誤，然後耐心地爲他們分析利弊，畢竟有康熙當嚴父就足夠了，她還是當個慈母好了，何況皇家的孩子的自尊心高，她可不想將孩子打壓成一幅謹小慎微的模樣。

承瑞在宜敏懷裏扭動了下，盯着自己寫的字，發現真的有這個小習慣，很是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將宜敏的話牢牢記住了，發誓一定要將這個習慣改過來，心裏想着還是額娘好，不像皇阿瑪動不動就板起臉教訓自己和弟弟，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樣和藹可親了。幸好還有額娘偷偷給他們支招，不然皇阿瑪肯定又要教訓一頓，然後罰他重寫一百遍大字。

賽音察渾看着自家哥哥扭糖一樣窩在額娘懷裏，手上寫字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少，恨不能趕緊完成寫字的任務纔好。就在賽音察渾好不容易趕完了自己的寫字功課，正要膩過去跟宜敏撒嬌一番的時候，敲門聲不適時地響了起來，頓時書房裏的母子三人都皺起了眉頭，要知道自從承瑞和賽音察渾開始讀書的時候起，鍾粹宮就加了一樣規矩，那就是當小阿哥在書房讀書的時候，任何人都不許輕易打擾。

“主子，乾清宮的梁公公來了，說是傳皇上口諭。”尚嬤嬤小心翼翼地在門外說明緣由，她可不想被兩位小主子遷怒呢！上次二阿哥身邊的一位嬤嬤佔着資格老，又是太皇太後指派的，不顧主子定下的規矩，硬是打斷了主子爲兩個小阿哥授課，雖然當時宜敏不動聲色，但是尚嬤嬤自然清楚主子心中必然惱怒以極，但令人欣慰的是，不等主子出手那個嬤嬤就被兩位小阿哥找了個由頭送到了慎刑司，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敢無視這條禁令。

宜敏一聽是尚嬤嬤才舒展了蹙起的黛眉，再知道是康熙的口諭臉色也緩和了下來，揚聲道：“讓他進來！”畢竟皇帝口諭容不得怠慢，要是換了其他宮裏的女人怕不是要迎到宮外去了，只不過以宜敏的位份和聖眷，除非是聖旨，不然還用不着那般慎重以待，畢竟口諭這種東西接的多了也就習以爲常了，何況梁九功巴結宜敏還來不及，哪裏敢拿喬讓宜敏去迎接呢？

尚嬤嬤得了宜敏的同意，輕巧地將書房大門推開，引了梁九功走了進去，宜敏這時帶着兩個兒子從書案後走出來，臉上帶笑道：“有勞公公特地走一趟了，不知皇上有何旨意？”梁九功也算是老熟人了，對於這個識趣的奴才宜敏說話也不會擺架子，從來都是客氣有加，畢竟交好未來的乾清宮大總管有利無弊，且梁九功的貪財，宜敏手中最不缺的正是錢財，該給賞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

梁九功甩了甩馬蹄袖，屈膝向宜敏行禮問安之後，才站起來微微躬着身笑眯眯地道：“回貴主子的話，皇上說是今個在乾清宮擺午膳，請您帶着兩位小阿哥一同前往。”這要是換了其他宮裏的女人接皇上口諭，梁九功那可是擺足了宣旨的譜兒，看着那些個貴人小主在自個眼前小心巴結的模樣，過足了狐假虎威的癮，當然在宜敏面前梁九功可不敢有絲毫造次，畢竟這位貴主子對底下奴才的手段那叫一個狠，犯在她手裏的不死也要脫層皮。

宜敏聽了康熙的口諭，抬頭看看天色，發覺離午膳時辰也近了了，便先打發了梁九功回乾清宮覆命，尚嬤嬤送梁九功出門的時候，自然按着慣例順手塞給了梁九功一個小荷包，樂的梁九功眉開眼笑，腳不沾地地離了鍾粹宮，巴不得天天能有這樣的差事幹纔好呢！

宜敏拍拍兩個兒子的小腦袋，催促他們回偏殿換衣裳去了，畢竟去見康熙可不能穿得太隨意，這兩個小子佔着身體底子好，又練了宜敏給的功法，在這等乍暖還寒的季節也就在單衣外面罩上一件外衫，卻是絲毫不覺得冷。身邊伺候的宮人們一個個心驚膽戰，卻也不敢強壓着兩人穿衣裳，誰不知道兩個阿哥是皇上和貴妃的心頭肉，只能向宜敏告狀。

宜敏一開始也是擔心不已，後來經過兩個小子的抗議，又試探了他們如今的內力深度，不由得有些無語，這兩個小子練習功法纔多久，滿打滿算不過一兩年的功夫，竟然能趕上當初她六七歲時的真氣量，要知道她當初可是一出孃胎就開始練養生功法的，可見承瑞和賽音察渾經過洗精伐髓後的資質起碼要比她高出數倍之多，而且兩個孩子的功法都是最符合他們體質的，自然一日千裏，事半功倍。

宜敏目送着兩個孩子被一羣宮人們簇擁而去，直到看不見人影了才轉身回到正殿，重新更換衣裳、整理妝容，面對皇帝再怎樣的精心也不爲過，一刻鐘後，宜敏看着西洋鏡中那絕色無雙的麗人清淺一笑，這塊等人高的西洋鏡是傳教士們進獻的禮物，一共也不過三件，兩位太後那裏各一件，剩下的一件被康熙賜給了宜敏，連乾清宮都沒有這樣大的西洋鏡。

當宜敏第一次從鏡中看到自己的容顏時，不由得驚歎連連，前世她哪裏有資格觸碰這樣的東西，更何況是對鏡更衣梳妝了，猶記得前世赫舍裏氏過世之後，康熙就將她生前最愛的物件都做了陪葬品，其中就包括一件這樣的西洋鏡，而太皇太後和皇太後那裏的她更是沒有可能染指，沒想到今生這件寶物到了自己手中。

宜敏看着這西洋鏡纖毫畢現的功能，不由得想起了美人遲暮，無論是怎樣的美人都害怕年華的老去，寶物雖好，但若是時時從鏡中看到自己的容顏爬上歲月的痕跡，恐怕再好的寶物都無法讓人心生愉悅？當年的赫舍裏氏若是再活十年，這件鏡子還會成爲她的最愛嗎？

宜敏嘴角勾起愉悅的弧度，想起慈寧宮中傳來的消息，孝莊自看過那面康熙爲表孝心而獻上的西洋鏡之後，就命人用帷幕將其層層覆蓋了起來，再也不曾照過一眼，看來這愛美之心終究是不分年齡的，即使孝莊這樣年過花甲的老人也不敢面對自己已經衰老的事實，何況是以色事人的宮中嬪妃呢？

宜敏伸手輕撫自己如畫的眉眼和嫩如凝脂的肌膚，垂下眉眼掩住眸中的嘲諷和涼薄，幸好自己今生修煉的功法駐顏效果顯著，至少未來二十年內不用擔心自己色衰而愛弛的問題，否則將來的事情還真不好說呢！畢竟帝王的寵愛再深、眷念再濃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你要既有才又有貌，否則天下的美人任其挑選，一個上了年紀、皮膚鬆弛，甚至身材走形的女人，憑什麼留住帝王的心？

“主子，皇上已經發現了那本手札中的名單……”這時黃泉藉着伺候梳妝的人離開的空當，成功避開衆人，偷偷進入寢宮，湊到宜敏耳邊輕聲稟報着康熙在乾清宮的反應，“天樞大哥親自隱身在乾清宮，發現皇上又將名單謄抄了一份，而且上面的人數明顯少了許多”。

宜敏連臉色都沒有變一下，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當初爲了擬製那份名單，可是費了宜敏無數心血，本來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只是事到臨頭突然發現白嬤嬤這夥前朝勢力的存在，不得不臨時修改計劃，從白嬤嬤口中得到的前朝餘孽，除了讓暗部控制一部分核心人物之外，大多數都將其列入了清洗的名單之內。

“讓天樞從乾清宮撤，那裏暗中保護皇上的高手不少，呆久了容易暴露行蹤。”宜敏深信拿到那份僞造得天衣無縫所謂孝康皇後親筆所書的手札，康熙必然愛不釋手，而且看了裏面驚心動魄的內容，情緒激動免不了，那麼發現手札密中密的幾率就大得多了，當然若是康熙真的沒有發現，那麼宜敏不介意讓天樞弄出點意外來幫幫他。

“奴婢這就向天樞大哥傳信，不知主子還有什麼吩咐？”黃泉雖然不明白主子爲何對皇帝的舉動不在意，但是這顯然不是她應該關心的，她只要聽從主子的命令就好了。

宜敏把玩着鬢邊垂下的流蘇，淡淡地道：“無須多做什麼？到時候皇上自然會有動作，畢竟他既然重新謄寫了名單，那麼就表示這事少不了本宮的份兒，到時候你將本宮清理鍾粹宮釘子的動作照實上報就是了。”康熙既然將這後宮交給她打理，那麼想要有大動作就繞不開她，謄抄的那份名單顯然就是給宜敏的交代了……

宜敏揮手讓黃泉退了出去，起身整了整自己刺繡精美的衣袖，緩步走出了寢宮，心中冷冷地自嘲着，她該欣慰康熙對她總算還有那麼一丁點信任嗎？至少他沒有完全將她撇開，而是打算將一部分名單交給了她，雖然這部分人肯定不會是什麼有分量的人物，但至少這表示她某種程度上和康熙達成了利益同盟，這樣的關係比起原先單純的寵愛要牢固得多了，至少在她還能幫康熙平衡後宮的前提下，康熙不會輕易更換執掌後宮的人選。

“額娘！”承瑞和賽音察渾早就已經換上了阿哥服，外面還各加了一件薄披風，兩張粉妝玉琢的小臉紅撲撲的，一見宜敏出現立刻跑了過來，分別站在宜敏兩邊拉住她的手，歡快地叫道。

宜敏看見兩個兒子，眼神立刻回暖，眼裏心裏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物事，牢牢地牽住兒子們的手，那份柔軟溫暖一直延伸到宜敏的心裏，之前的那份自嘲和冰冷瞬間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罷了，無論康熙是怎樣的心思都與她無關，反正來日方長，憑她的手段和耐心，就算是顆頑石也能讓它點頭，何況康熙也不過是個男人，還是一個被她揣摩研究了一輩子的男人？

一身華貴宮裝的女子帶着兩個精緻可愛到極點的孩子，同坐在一臺寬大的轎輦之上，一路上孩童的童言稚語和女子偶爾的笑聲，和樂融融的氣氛仿若融入你早春的和煦陽光中，惹來無數豔羨和嫉妒的目光，只是這些目光的主人在注視之後，無論甘心與否都只能乖乖地低頭俯身，向着儀仗的方向行禮，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埋藏於內心深處，等待着揚眉吐氣的那一刻……而這，便是深宮的現實！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先看着！晚上兩章都會進行修改，外加增加字數，給正版筒子們的福利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