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冷衛從金山南麓回返,帶來了地宮的消息。
“這麼說,地宮立場並不明確?”狄仁傑翻看着手中文書,並不時的持筆在上面寫着什麼,邊道,“突厥近來可有異動?”
冷衛拱手回道,“屬下經由多方打聽,終於從地宮一僕人的口中得知,地宮自前任宮主逝世後,一直由右使鬼僕掌管宮中事宜。”
“右使鬼僕,”狄仁傑筆尖一頓,想起曾聽敏之提到過此人,不禁問道,“你可有見到鬼僕本人?”
冷衛搖頭道,“地宮並不易進。那僕人以爲我是突厥人,纔不免多說了兩句。聽說鬼僕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就是地宮門人,也鮮少有人親眼見過他的真實面目。”
狄仁傑點了點頭,將手中文書卷起後,放在了一旁,伸手取來另一卷攤開閱讀,並不忘問道,“還有呢?”
冷衛接着道,“聽那僕人所言,地宮自來都是幫突厥人的,但從鬼僕掌管地宮後,便與突厥大唐形成了中立。”
狄仁傑放下毛筆,在心中思忖半晌後,大膽猜測道,“如果,那右使現在有心效忠大唐,那麼之前的一切,便有了合理解釋。”
“大人是說……”冷衛遲疑道。
“恩。”狄仁傑起身走了幾步,凝重的神情顯然是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地宮位處大唐與突厥的交界處,態度模糊而不明確。江湖幫派,始終不可盡信。皇後孃娘若是想以地宮牽制突厥,想來突厥也一定希望能以地宮牽制大唐。這你來我往明爭暗鬥之中,最爲得利的,還是那地宮門人。”
“正是。”冷衛點頭,贊同着狄仁傑的意見,“屬下回程的路上,還打聽到,地宮與突厥來往密切,從未斷過聯繫。”
狄仁傑疾步走回桌邊,提筆飛快寫着什麼,道,“地宮存在,是個威脅,不可不除。”說着,將寫好的信箋摺疊了遞給冷衛,“這封信,你替我送至幷州都督府。我曾出任過那兒的法曹,你告訴府尹是我叫他辦的這事,他自會聽從。”
冷衛忙上前恭敬接過信函,問道,“大人是在囤積力量爲除地宮?”
狄仁傑微微一笑,眸中閃着深邃卻又清亮的光,“地宮之事若到無法收拾,皇後孃娘自然不會姑息。我現在所做的,”話語一停,等了半晌,就在冷衛以爲他不會繼續往下的時候,狄仁傑接道,“是在爲賀蘭敏之的後路,未雨綢繆。”
冷衛一愣,待想再問,卻又不敢,只得息聲沉默。
早在他剛回府時,便聽其他下人提及,狄大人最近時常處理公文至深夜,並將近十年來所堆積的案例全帶回家中批閱。冷衛雖不知狄仁傑爲何突然這般竭力,但從突厥一路回來,卻也知大唐百姓對狄仁傑的事蹟尤爲讚頌,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朝中有着這麼一位青天大老爺,處事公斷且深得民心。
等冷衛帶着信箋離開後,狄仁傑站在門邊眺望着落日斜陽。許久後,復又走回桌邊坐下,繼續持筆翻看着文卷。
而此刻的中宮承慶殿旁,李顯看着身後那憑欄而立的人,不耐煩道,“如今他已貴爲國公,想要扳倒太子哥哥,更是難上加難了。”
夕陽垂下,天邊絮雲被暈染成絢麗的絳紫色。暮靄繚繞周身,帶着一陣清新的花香在鼻尖來回瀠繞。
倚靠着乳石砌成的欄杆前,那人脣角微微揚起,黑寶石般的眼睛裏溫着抹抹煙雲,“三殿下何必心急。近日來皇後孃娘對太子的態度,難道沒能讓你看出些端倪?”
“那又如何?”李顯驟然回身反問,“即便是如此,母後也不會輕易廢除太子。除非……”
“除非太子殿下真有大逆不道,做出與皇後孃娘背道而馳之事。”那人淡淡接口,笑問,“三殿下是在擔心,太子不得廢除,還是對下官不放心?”
李顯雙眉緊蹙,嘴角卻勾着一抹冷笑,道,“你記住,今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教的。我若無法登上太子之位,你也別想好過。”說完,朝那人瞪了一眼後,拂袖離去。
望着李顯遠去的背影,那人雙眼微眯,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太子之位有何好?”自言自語般的囁嚅,隨風飄入空中,“你又怎知,這一切,也不過是泡沫幻影,引你入局的另一個圈套罷了……”
接下來數日,敏之借生病爲由未去早朝。對於朝中大事,也不過是通過武承嗣口中得知。
近來高宗身子日漸衰弱,頭風之症也愈發的嚴重起來,朝中大小事宜無法親自處理,便一併交由太子監國。誰想武後獨攬大權,明上雖是太子做主,實際諸事皆由武後一人當政。但凡朝中有人提出質疑或是不滿者,武後一律施壓抑止。此番多次後,也再無人敢在朝堂之上明着對持武後。
坐在敏之房中,武承嗣提壺倒了杯茶遞給他,道,“皇後孃娘現在大權在握,咱們武氏族人很快便有出頭之日了。”
等了片刻,見敏之神情恍惚似在走神,武承嗣伸手推了推他,擔憂道,“敏之弟弟,可是有心事?”
敏之驚地回神,扭頭去看武承嗣,見他容貌俊雅,眸黑如墨,起笑時眼底流轉着瀲灩溫光,不禁心下一動,脫口而出道,“承嗣哥哥可有心儀之人?”
“恩?”武承嗣一愣,隨即笑道,“爲何突然有此一問?”
敏之這才驚醒自己方纔問了什麼,臉頰不由得染起兩抹淡淡紅暈,笑答,“之前有人告訴我,只有一個人在心儀另一個人時,纔會豁出所有。我見哥哥終日心情大好,所以纔想問問,並無它意。”
武承嗣聞言朗聲起笑,伸手揉了揉敏之頭頂的髮絲,語氣滿是寵溺,“傻瓜!”
武承嗣含滿笑意的眸子溫柔而明亮,暖意在他眸底輕柔逸動,被他的眼神直視,敏之感覺那暖意從骨髓之中緩緩漾開,柔軟的令人心醉。
“莫再胡思亂想,身子不好便要多休息。”武承嗣將敏之肩頭的髮絲撫順,道,“歇着吧!明日再來瞧你。”
又安撫了敏之幾句後,武承嗣走出門外,順便不忘幫敏之將門帶上。
聽着耳邊腳步聲越漸走遠,敏之起身開門看着迴廊深處,心道,他終究未曾言明……如此看來,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
又在府中躲了幾日,其間連衣也曾多次前來服侍,皆被敏之婉拒。而風若廷也跟在武承嗣身邊,偶爾來到水漓香榭時,敏之也直言相告,命他只管陪伴武承嗣便可,不必常來這邊。
這日,敏之剛送連衣出水漓香榭,一下人前來稟告,只說太子大婚將近,皇後孃娘請敏之前去宮中商議大婚之事。
敏之一愣,暗想,難道皇後孃娘並未撤消太子與那楊氏千金的婚事?
轉念一想,李弘貴爲太子,皇後既有心阻他與我往來,就定不會輕易取消婚事。更何況這楊家姑娘是太子親點之人,哪怕就是太子再無喜愛之心,也斷難叫他反悔。
想到這裏,敏之立時明白,皇後之所以傳他去宮內商議太子婚事,也不過是明着暗裏給他警告而已,否則這宮中婚喪大事,自有鴻臚寺來辦,又何其輪到自己?
命人備轎後,敏之回屋更了衣,動身往大明宮去了。
連衣站在水榭門口瞧着敏之出門,臉上柔情瞬間消逝無影。
避開國公府衆人,連衣從後門溜了出去。穿街過巷,在城東一處斷橋邊見到早已約好的那人。
“你來晚了。”意識到連衣的走近,那人頭也不回的話語裏,沉澱着冰冷的壓抑,“下次再若晚來,本官不會等你。”
“是。”連衣忙俯身行禮,解釋道,“公子纔剛出門,連衣好不容易才尋得機會前來見大人。”
斷橋垂柳,微風拂起萬千柳條輕悠舞動,那人站在樹下,金色日光灑了他一身,朦朧光暈中,那人身形宛如姿態高雅的青竹,說不盡的清雍雅緻。
儘管連衣被那人深深折服着,心中卻十分清楚,這一切,不過是外在的假象。那人的心,從來都是冷漠無情的。
“近況如何?”那人問道,語氣淡然無波。
“回大人,”連衣忙道,“公子近來身體微恙,一直在府中養病,並無其它異動。只是,”頓了頓,連衣稍有猶豫,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那人簡單下令。
“是。”連衣咬了咬牙,回道,“連衣進府已久,公子卻從未碰過連衣,甚至不許連衣靠近、伺候。連衣在想,是不是他知道了什麼?”
那人略一沉吟後,微揚起笑道,“不會。賀蘭敏之爲人端方謙和,不會有此念頭。”緩緩轉身看向連衣,那人嘴角笑意擴大,問道,“看來,你很想得到他,對嗎?”
連衣臉一紅,還來不及說話,那人笑容陡地一下消失,沉聲道,“連衣,送你入國公府是爲監視賀蘭敏之,若你心存他念,”那人眼底浮着冷如霜雪的笑,“想必賀蘭敏之一定很想知道,究竟是誰殺了,柳笙!”
連衣臉色唰地一白,血色迅速抽離,心在頃刻間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