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甘露殿中。
武媚娘跽坐在牀榻尾端,對着側躺在身前的皇帝,低聲說道:“祿東贊之子,噶爾?欽陵,三日之間,拜訪了京中幾乎所有四品以上的重臣,還有諸王,諸公主,說是駙馬送給諸家的禮物。”
吐蕃贊普松贊,他有一重身份,是大唐的駙馬都尉。
他是文成公主的駙馬,爲駙馬都尉是很正常的。
但是很少有人像祿東贊這樣能夠徹底的拉下臉,以這一重身份,徹底的拉低姿態,來給別人送禮。
“噶爾?欽陵和祿東贊是在用這些動作來掩蓋他們真正的目的。”李世民微微抬手,說道:“他們這些天都接觸了什麼人?”
“噶爾?欽陵在宮外跑,祿東專門去了一趟東宮,送了大量的禮品,太子都收下了,同時也返還了不少。”武媚娘深吸一口氣,說道:“不過他們帶的禮品不夠又花錢在長安城中買了不少,一來一去,接觸的人就都多了。”
“有心人啊!”李世民輕聲感慨,說道:“他接觸的人越多,我們想要深查就越難,尤其是三天。”
“是!”武媚娘點點頭,然後低頭看向手裏的奏本。
自從皇帝回到甘露殿之後,金吾衛,千牛衛,百騎司,各方的密報全部都送到了甘露殿。
整個長安,整個皇宮,一下子全部都回到了皇帝的掌控當中。
武媚娘也是這個過程當中,開始逐漸的被允許接觸這些的。
太子在前朝主政,而皇帝雖然休養,但也在暗中控制着局勢。
起碼整個宮中,在常何,張士貴等人的幫助下,全部歸入了皇帝手中。
便是太子的東宮,只要調動禁軍就能徹底拿下。
就看皇帝願意不願意了。
“這些事情,讓太子,千牛衛,金吾衛,百騎司去查。”皇帝抬起頭,微微眯眼:“祿東贊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得小心他真的做出什麼事情來。”
“喏!”武媚娘躬身,然後繼續說道:“明日,辰時初陛下祭祀太廟,午時初祭祀天壇,酉時初祭祀地壇,戌時初朱雀門宣讀免賦詔書,戌時正太極殿大宴......”
皇帝輕輕點頭,大唐立國三十年典儀,全部都是李承乾和諸相,還有禮部,太常寺,光祿寺一起擬定出來的。
“告訴太子,讓他盯緊祿東贊,不要給他任何搗亂的機會。”皇帝說完,徹底的閉上了眼睛。
吐蕃松讚的獨子死了,吐蕃少不了要亂一陣,虛弱一陣,而爲了避免大唐這個時候趁機做什麼,前來長安送禮是一方面的手段,另一方面的手段,就是讓大唐也亂起來。
朱雀門上,李承乾跪倒在地。
城門上下,無數官員,百姓,全都齊齊跪下。
夜空之下,火把高舉。
面前的朱雀大街,還有東西兩側的長安萬年大街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一片狀況景象。
李世民站在朱雀門上,李承乾,李恪,李慎,李象等人,還有房玄齡,長孫無忌等諸多宰相全部跪倒在皇帝身後和兩側。
特進、領門下省事李?,宣讀詔書。
皇帝有旨,以大唐立國三十載,免去整個雍州地區所有百姓一年田賦。
同時天下各道府縣,全部免除今年百姓勞役。
“陛下萬壽無疆,陛下萬壽無疆……………”聖旨落下,上下百姓齊齊高呼。
“好了,平身吧。”皇帝滿意的笑笑,然後微微抬手。
下一刻,十幾支舞龍頓時出現在長安大街上。
隨即無數表演隊伍同時走上大街,在長安長安歡慶起來。
皇帝看到這一幕越發滿意的笑了,他轉身看了李承乾一眼,開口道:“太子做的不錯。”
“謝父皇誇獎!”李承乾認真的拱手。
“走吧,去太極殿!”皇帝笑呵呵的朝着朱雀門下走去,李承乾還有百官齊齊跟上。
祿東贊站在城門之下,無數外藩使者當中,然後跟着衆人一起前往太極殿。
太極殿大宴,歌舞昇平。
李承乾坐在平陛之上,目光看向殿中。
一名名袒着左臂的千牛衛士,在大殿中手舞長刀,不時的歡呼跳躍,不時的揮舞直擊。
鋒利的刀刃在整個大殿之中都彌散着寒光。
所有人都看的津津有味,因爲這個舞蹈,名叫秦王破陣舞。
隨即是大唐仕女舞,各色不同音樂之下的舞蹈。
由天下各州敬獻的地方舞蹈。
其中甚至還夾雜着天竺僞王阿修羅順的天竺舞,龜茲王布失畢的龜茲舞,康國舞孃的胡旋舞等等。
舞樂歡慶,滿殿笑顏。
“敦煌都督李襲譽,獻敦煌飛天舞。”內侍高喝聲中,李承乾身體微微坐正,眼神卻輕輕眯了起來,看向了坐在諸藩使者當中的祿東贊。
這個時候,祿東沒有注意到李承乾的目光,他的神色一瞬間無比的嚴肅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他就震驚了。
因爲在整個敦煌飛天舞當中,飛天這個環節被取消了。
這裏面有個環節,舞女會直接躍入高空,然後踩着木板臨時搭建的橋樑之上,做出飛天之態。
後面還有一張巨大的絹布,配合這個表演。
而在原本祿東讚的設計當中,飛天的舞女在飛到高處的一瞬間,會有人從絹布之後朝皇帝射出三支弩箭,在他最放鬆的一瞬間擊殺他。
當然現在,絹布沒有,木橋沒有了,甚至就連飛天之態也沒有了。
整個舞蹈被人刻意的切割掉一塊,導致整個舞蹈的魅力大降。
但是威脅也沒有了。
祿東贊整個時候神色一驚,他這才意識到,不僅是眼下這個舞蹈的飛天之態沒有了,是其他所有有出現在半空的舞蹈動作都沒有了。
這是不應該的,以往沒有這種事情。
除非有人刻意的取消了他們。
祿東贊強行按着自己不要轉頭,他知道,李承乾一直在死死的盯着他。
未至酒宴結束,皇帝便以身體不適離開了。
皇帝離開之後,李承乾敬了幾杯酒,便讓衆人隨意。
有的人繼續飲酒享樂,有的人則是不勝酒力的退下。
李承乾也沒有多待,而是帶着手下人來到了獻春門內,萬春殿外。
這裏已經被禁衛牢牢的守住,裏面是一大堆絹布,木箱,還有各種機關道具。
李承乾也是在最後一刻,才察覺到讓人做出飛天的動作有危險。
畢竟一旦身體完全舒展在半空,一些平常不能做的動作也能做了。
更甚至視線開闊,一下子就能夠直面皇帝。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來做什麼,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尤其是有祿東贊這麼一個不安定的因素,加上他這幾天太安靜了,安靜的連皇帝都察覺到了不對勁,所以李承乾這才果斷的將一些隱患徹底取出。
飛天有關的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還有其他一些歌舞被李承乾徹底去掉了。
但是今天晚上,唯一讓路祿東贊有動作的,就是那個敦煌飛天舞。
李襲譽和李承乾關係不淺,所以他需要弄清楚這裏面到底怎麼回事。
“殿下!”秦懷道帶着一批東宮千牛衛開始仔細檢查,最後將那匹絹布扯了出來。
他仔細的聞了聞,然後面色一變,看向李承乾道:“殿下,這布之前浸了火油。”
“嗯!”李承乾點點頭,目光看向一側的箱子,說道:“打開......”
一陣有些混亂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同時所有人齊齊對着李承乾身後拱手道:“陛下!”
李承乾轉身,然後就看到有些迷糊的皇帝,在武媚孃的攙扶下,從萬春門下走了過來。
他立刻拱手道:“父皇!”
“嗯!”李世民點點頭,走到了李承乾身側,好奇的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這裏面的東西,可能被祿東贊動了手腳,兒臣過來看看。”李承乾拱手,問道:“父皇這是......”
“朕要去立政殿,夜色深沉,朕有些想你母後了。”皇帝擺擺手,然後又絮叨的說道:“對了,新城的年紀不小了,一兩年就要找駙馬定親了,你上點心。”
“兒臣謹記。”李承乾神色嚴肅了起來。
皇帝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站在李承乾身側,看着對面的那隻箱子,看向秦懷道:“打開,朕也看看,祿東贊究竟做了什麼手腳。”
“喏!”秦懷道肅穆的躬身,然後伸手打開了箱子,下一刻,一具身穿黑底金絲蟒袍的屍體出現在秦懷道的眼前,而那人的面目,赫然是晉王。
晉王李治。
秦懷道震驚的轉身,然後就看到皇帝。
皇帝,太子,看到晉王的屍體,全都懵了。
李世民看着箱子之中躺着的李治,腦海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有些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兩步,似乎要確認那真的是李治的屍體。
突然,李世民猛然轉身,盯向臉色蒼白的李承乾,咬牙道:“你………………你………………你.....啊,朕的心,朕的心,朕的心疼………………
痛叫聲中,皇帝緩緩的倒下,一旁的武媚娘趕緊上前攙住皇帝。
皇帝的臉上一瞬間沒有任何血色,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李承乾,艱難的說道:“拿下......”
說完這兩個字,皇帝頭一低。
再沒了任何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