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門下,御乘緩慢而入。
李承乾背靠在御乘之內,腦海中不停的浮現出永嘉公主從他身側走過時,那有些慌亂,甚至已經到了狼狽的腳步。
身爲公主,禮法早就應該深入到骨髓之中。
但是永嘉公主見了他,就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躲的很厲害。
這裏面有鬼!
李承乾的眼神冷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徐安的聲音在車簾之外響起:“陛下,右千牛衛郎將丘神?到。”
“宣!”李承乾微微抬頭。
隨即,一身紅衣金甲,面色謹慎的右衛郎將丘神出現門口。
丘神?單膝跪倒,對着李承乾行禮道:“臣,右千牛衛郎將丘神,參見陛下!”
李承乾看着丘神?肅穆的神色,心中不由得輕嘆一聲。
他現在終於有些明白,爲什麼歷史上的帝王,都喜歡用一些酷吏的。
因爲他們這種人真的很少受人情往來的影響。
行事果斷,又肯背鍋。
實在是皇帝最佳的黑手套人選。
“丘卿,右千牛衛的職責是什麼?”李承乾微微抬頭。
“奉旨,掌執御刀,宿衛侍從。”稍微停頓,丘神?拱手道:“右千牛衛另有暗責,監察諸王公主事。”
李承乾輕輕點頭,道:“前些年,朕和魏王,晉王,鬧的實在有些不成樣子,讓你們難做了,但現在,一切安定,該做的事情,都要去做。”
“喏!”丘神?神色肅然起來。
“朕今日去探望長廣大長公主,發現她的病情很有些異樣,去查一查,究竟是怎麼回事?”稍微停頓,李承乾眯着眼睛,問道:“右千牛衛知道該怎麼行事吧?”
“臣知!”丘神??然躬身。
“去吧。”李承乾微微擺手。
“臣告退。”丘神?對着李承乾抱拳,然後轉身走出了御乘。
抬眼,不知不覺中,御乘已經來到了太極殿側畔。
丘神快步從馬車跳下。
御乘繼續朝着前方的兩儀殿而去。
丘神?站在太極殿的陰影中,目光看向兩儀殿的方向。
趙國公長孫無忌站在大殿門口等着皇帝,旁邊還有梁國公房玄齡和英國公李?,一衆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高官。
丘神?從人羣的陰影中,看到了自己阿耶、雍州都督丘行恭的身影。
御乘停在了兩儀殿的門口,李承乾神色平靜下來,隨即在邁上金階的一瞬間,他的臉上已經滿是溫和的笑意。
兩儀殿門口,長孫無忌等人,看到李承乾,齊齊拱手道:“參見陛下!”
“衆卿平身,有勞衆卿今日久等了。”李承乾有些抱歉的點頭,同時步入兩儀殿。
長孫無忌起身,跟在李承乾身側,低聲說道:“臣等等等倒是沒有什麼,但陛下這一聲不吭的突然出宮,着實嚇倒了臣,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
“朕知道是朕的不對。”來到了丹陛下,李承乾轉身看向長孫無忌,嘆聲說道:“但朕今日也是迫不得已,若是朕今日沒有去長廣大長公主府,恐怕今日,諸卿就都要去公主府了。”
李承乾話在最後稍微隱了一下,但在場的羣臣,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長廣公主快不行了。
“陛下,究竟是怎麼回事?”長孫無忌神色終於凝重了起來。
“姑母今日突患風疾病倒不能起身,朕到的時候,已經艱難到甚至只剩下半個時辰。”李承乾搖搖頭,道:“李秦說,用銀針刺百會穴,或許可能救命,但楊卿,還有他的家人都不敢做決定。”
做了決定,人可能立刻就死,也可能會活過來。
不做決定,拖着,人可能在半個時辰後死。
他們寧肯要那半個時辰的安心,也不願意要可能會致死導致一輩子的不安。
就這麼回事。
“是朕果斷的下了決定,李卿這才及時用針,姑母最後緩了過來,李秦還在那邊治療,但相信仔細調養,再有個二三十年不成問題。”李承乾輕嘆一聲,然後走上丹陛,在御榻上坐了下來,然後說道:“若是朕今日不去,姑母
一旦出事,消息傳到翠微宮......”
有句話,叫做哀傷是會傳染的。
長廣大長公主,畢竟是太上皇李世民的妹妹,而且年紀相差也不是太多。
如果她出了事情,消息傳到太上皇的耳朵裏,心傷之下,難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影響。
在場的衆人都是久經世事的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尤其太上皇如今年齡大了,因爲病情又躺在牀榻上動彈不得,一旦長廣公主病逝的消息傳過去,誰知道會不會導致他的身體支撐不住。
一旦皇帝出事,整個天下都會出事。
“陛下仁孝。”長孫無忌反應過來,立刻有些後怕的對着李承乾拱手。
“這是朕該做的事情。”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殿中監!”
“臣在!”殿中監豆盧懷讓站了出來。
李承乾看了豆盧懷讓一眼,這一位也是他的姑父,高祖皇帝六女萬春大長公主的駙馬。
李承乾點點頭,說道:“下朝之後,讓尚藥局和太醫院,派人去朝中重臣家中請診,日後定爲常例,每十日一次。”
“臣領旨!”豆盧懷讓有些感激的拱手,他的老父親豆盧寬的年紀也不小了,皇帝的關心讓他很感動。
“好了,說正事吧。”李承乾神色肅然起來。
“喏!”羣臣齊齊拱手。
司徒,梁國公房玄齡站在殿中,拱手道:“啓奏陛下,衛國公分別從沙州和肅州抽調了五千騎兵,然後在祁連山進行高原訓練,之後還會從甘涼抽兵,最後盡力選出五千能夠適應高原環境的騎兵。”
“高原瘴。”李承乾點點頭,說道:“高原瘴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夠適應的,但一旦適應了,就不會有再大的問題。”
“而且在祁連山練兵,能完全隔絕吐蕃人的窺視。”房玄齡拱手,說道:“衛國公回奏,說是在張掖往南有一條能夠越過祁連山殺入西吐谷渾的小路,一旦吐蕃人大軍南下,衛國公就會從西吐谷渾殺出,和蘭州鄯州大軍東西夾
擊吐蕃大軍。”
中書舍人劉仁軌拿着一張兵部繪製的地圖從朝中每位重臣的眼前走過。
竇知節也將一張地圖放在了李承乾的眼前。
“這樣的大迂迴!”李承乾忍不住的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李?,直接問道:“英國公,這樣可行嗎?”
李?站出拱手道:“陛下,當是可行的,所以衛國公現在就提前開始從張掖訓練士卒。”
殿中不少人都贊同的點頭。
他們中有不少人當年跟着李靖一起滅亡吐谷渾,很多祕密,他們可比現在的人知道多了。
“若是這樣能行,一旦松贊從高原率軍而下,鄯州方面又處於守勢,豈不是他的後路都要被抄掉。”李承乾說完之後,整個人不由得有些興奮。
一旦西北這一戰,大唐能夠獲勝,李承乾的皇位就能夠徹底坐穩。
“有衛國公,吐谷渾也不敢首鼠?端。”長孫無忌站出拱手,道:“如此,陛下也就不用擔心滅了吐谷渾之後的人口問題。”
東吐谷渾少說有五十萬人,這些人一旦全部交給大唐來管理,光是糧草就能拖垮大唐。
“東吐谷渾的事情再說。”李承乾擺手,說道:“現在的關鍵是不讓松贊察覺到西北有戰,這樣他才能夠入局。”
“陛下!”禮部尚書李道宗站出拱手,說道:“年底洛陽封禪,可以將地方刺史召回洛陽,反正大軍作戰,一時也用不到他們,反而可以從夏州,靈州等地迂迴調兵。”
靈州都督,右監門衛大將軍錢九隴早年的時候,曾經和李靖一起共事過。
夏州刺史李德謇更是李靖的長子。
將它們迂迴的從北邊調過去,出其不意之下,松贊干布要喫大虧。
“就這樣吧。”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兵部將大策做好,什麼時候該調兵,什麼時候該調將,不要延誤了。”
兵部尚書崔敦禮站出拱手道:“喏!”
李承乾看了崔敦禮一眼,繼續問道:“高句麗那邊的情況怎樣了?”
崔敦禮拱手,說道:“啓奏陛下,現在陛下登基的消息,應該還沒有傳到高句麗,所以那邊暫時安靜。”
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如今入秋了,讓牛進達和蘇定方派人清掃一遍大同江以北,免得他們在什麼地方又種了農田,再往水軍總管劉德敏,清洗一下高句麗海疆,別讓他們的水師成了氣候。
“喏!”崔敦禮肅然拱手。
李承乾抬起頭,繼續說道:“到了冬天,朕登基的消息傳過去,他們也該反擊了,前線的兵力有些不足,傳旨調右衛郎將高侃,率三千騎兵,從幽州支援軍前。
“喏!”崔敦禮和站出的程知節兩人同時拱手。
李承乾稍微鬆了口氣,說道:“諸卿回去之後,多用心在遼東戰事,大張旗鼓一些。”
“臣等領旨。”羣臣全部拱手笑笑,他們都知道,皇帝是要狠狠的坑松贊干布一把了。
東西線的戰事,重心在西線。
秋風微拂,涼意清爽。
李承乾在閻立本和丘行掩的陪伴下,行走在大明宮。
四周到處都是搬運磚石的民夫和工匠。
甚至一部分右屯衛也調了過來。
大明宮是李治在登基中後期經常居住的地方,他們甚至用含元殿替代了太極殿。
當然,這裏面根本的原因是李治犯了風疾。
風疾。
李承乾的眉頭不由得輕輕皺起。
他的姑母長廣公主是此症,他的父皇現在的情況,也有幾分此症狀的原因。
另外,還有他的祖父,後來也有幾分類似症狀。
李承乾微微低頭。
他日後,也需要小心這些事情。
前行之間,不遠處就是含元殿。
從皇帝去翠微宮避暑開始,大明宮便已經開始修建,但因爲在含元殿在貞觀八年和貞觀九年,修了一年半,後續雖然慢了下來,但一直在修。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很多地方還嶄新如故。
戶部度支郎中薛仁方在一旁介紹道:“陛下,按照預定,翠微宮應當能夠在明年年末完成,只是如今陛下高句麗和吐谷渾要同時開戰,少府和太府一切以軍前用度爲先,若是這一戰曠日持久,那麼恐怕要往後延長年餘。”
“一切以軍前爲先。”李承乾直接做了定論,他看向閻立本和丘行掩,淡淡問道:“二位愛卿覺得,這一戰應該會持續多久?”
閻立本看向丘行掩,丘行掩想了想,站出拱手道:“啓奏陛下,臣以爲此戰最多不超過三個月,應該就會結束了。”
“繼續說說!”李承乾很平靜的前行。
“是!”丘行掩拱手,繼續說道:“啓奏陛下,臣以爲松贊要想動手,絕對不會選擇在正月,正月依舊天寒,高原更是如此,吐蕃後續騎兵下高原容易,但是下了高原,沒有足夠的水草支持,幾千裏路,他們會死的。”
“嗯!”李承乾停步,對着丘行掩點點頭:“愛卿繼續。”
“是!”丘行掩點頭,說道:“若臣是松贊,會在正月和二月派兵襲擾,做出要進攻鄯州河州的跡象,引動前線緊張。
一直到三月,前線繃緊的形勢稍微放鬆,再突然雷霆一擊,撕破防線,重重一擊之後,再脅迫吐谷渾和党項助力,如今便又是二十萬大軍。”
李承乾驚訝的看着丘行掩,問道:“這是愛卿自己的看法,還是令兄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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