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頓了頓,她突然心中湧上了一陣悲涼。秦虞天已不在人世,而她,似乎總在失去之後,纔開始後悔。
藍玉往前走了幾步,離別數日,宮中已是物是人非,嬪妃宮女都早已換了一撥,當藍玉迎面望見一個紅衣盛裝的女子朝她走來,她在腦海中回想了半日,竟記不起她是誰來。
這宮中除了公主便是父皇的寵妃,宮女絕不敢作此打扮,想來這女子是父皇的新寵。
藍玉並不想多惹是非,她恰好擋在了那名女子前行的道路上,她往旁邊走了走,想給對方讓路,不料那女子斜了藍玉一眼,竟故意往藍玉腳上踩了過來。
“哎呦!”藍玉只聽耳邊響起了一聲造作的尖叫,被踩的人是她,可她沒有叫,踩她的人卻叫了起來。藍玉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幾個小太監已經扣住了她的肩膀,逼着她跪在了那名女子跟前。
“你就是那個新入宮的玉三公主?這樣不懂規矩,見了董郡主,也不懂得跪下!”旁邊一名老婦斥了聲藍玉,用眼角瞥了下身後的侍衛,喝令他們道:“將這玉三公主拖下去,重打三十棍子!”
董郡主?藍玉尚自不明所以,宮中只有一個後妃姓董,那便是皇後董氏,董辛的親妹妹,哪裏又來了個董郡主?
藍玉還未來得及言語,就被那羣侍衛壓在了地下,左邊那名內侍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棍棒。
藍玉閉上了眼睛,她不想多惹是非,秦虞天已經過世,不會再有人來幫她。“啪”的一聲,棍棒朝着藍玉的腰上打了下來。
藍玉只聽得耳邊噼啪作響,卻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疼痛,在第一下棍棒呼嘯而下的那一剎,一個溫暖的胸膛緊貼住了她的身體,將她護在了身下。
藍玉睜眼,她怔怔地望着將她圈入懷中,牢牢護在身下的秦虞月。這感覺不會有錯,昨日她纏在秦虞天身上,用身體去磨蹭他的時候,便是這樣的感覺。
剛硬,溫暖,而又燥熱。藍玉只聽得自己的心跳在耳邊砰砰作響。
她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秦虞月的右臂,就那一下,她剎那間淚流滿面。雖然隔着衣服,她還是能摸到,那下面有一個碗口大小的傷疤。那便是秦虞天十年前爲她剜下一塊肉留下的疤痕。藍玉一時間望緊了秦虞天,她的眼神又怨又恨,她不自覺地伸手想要圈住秦虞天的腰。
然而秦虞天卻迅速將藍玉的手拉了下去,他擰起眉,惡狠狠地斥罵藍玉:“就你那胳膊,挨一下,就得變成一團稀泥!”
他用只有藍玉聽得到的聲音在她耳邊怒罵他,他抬起了頭來,聲音謙卑地對漸行漸遠的那名紅衣女子道:“董郡主息怒,三公主剛剛回宮,尚不懂規矩,卑職願替三公主受罰。”
那女子已經走出十步開外,她本是要立威,並無意真的懲罰藍玉。當下她嗤了一聲,只冷冷道;“哪來的小奴,倒是忠心,若你真要替她頂罪,便加一倍,六十棍子。
秦虞天道了聲諾,藍玉急着要張嘴分辯,秦虞天卻用手捂住了藍玉的嘴巴。
“蠢貨!閉嘴!”藍玉淚盈滿眶地望着秦虞天,確實她不能出聲,不能讓旁人識破了秦虞天的身份。他既要救她,又要入宮,詐死是唯一的辦法。
當下藍玉只用手指牢牢攥住了秦虞天的衣襬,她閉上了雙眼。
那六十棍子打完,秦虞天圈在藍玉腰上的雙臂都開始微微顫抖。藍玉意識到,秦虞天並未運起內力護體,也是,他現在是秦虞月,那個天資聰穎,身體羸弱的秦虞月,又哪來的內力。
待到四周的婢女、侍衛統統散開,藍玉終於再也忍不住,她狠狠地推了一把秦虞天。秦虞天本已是站立不穩,被藍玉這麼用力一推,背靠在牆上,面色剎那間變得慘白。
藍玉哭着,一拳一拳砸在了秦虞天胸口:“你這混蛋,你怎麼不告訴我!爲什麼要瞞着我!我以爲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
秦虞天卻只背靠在牆上,淡淡一笑:“你傻,旁人不是和你一樣傻,告訴了你,須瞞不過別人。”
他說着,抬手輕輕觸碰上了藍玉的臉頰:“哭什麼?方纔我死了,也不見你哭得這麼厲害,還是你早就巴不得我死了,我活了過來,你更傷心?”
藍玉早已是喜不自禁,秦虞天在說什麼,她一個字也未曾聽清,她只是撲到秦虞天懷中,踮着腳尖,拼命想把他摟進自己懷裏。
他是她的,她的,永遠是她的,她就知道他不會丟下她。
秦虞天圈着藍玉的腰,一把就將她抱了起來。他雖然身負重傷,卻依然站姿筆挺,他陰鷙的眼眸依舊遠遠望着那紅衣女子剛剛離去的方向。
“別怕。”藍玉埋首在秦虞天懷裏,她聽得秦虞天在她頭頂低低道:“這些人最多還能活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你愛殺愛剮,愛把他們捆起來當蹴鞠踢,都沒人會攔着你。”
藍玉一點也聽不懂秦虞天的話,他還活着,她喜不自勝。
她扯着秦虞天的衣袖,把方纔沒在城門口淌完的眼淚齊齊淌在了秦虞天衣服上。
秦虞天低頭不耐煩地看了藍玉一眼,他怒道:“你爲何總像個漏了的水桶一樣淌個沒完?真叫人心煩!”
被秦虞天這麼厲聲一喝,藍玉嚇了一跳,她趕忙止住了眼淚,牢牢圈住了秦虞天的腰。
說來也怪,藍玉剛剛還在心裏不停告訴自己要堅強,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再流淚,要爲秦虞天報仇。可一看見秦虞天,她那些堅強,那些詛咒發誓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她又變回了先前那個沒了秦虞天,什麼也做不成,嬌生慣養的深宮公主。她摸了摸肚子,她有些餓了。她明知道御膳房在哪,可她不願意去,那裏離這裏還有好長一段路,她若是步行到那裏,腳也斷了。
當下藍玉只是扯着秦虞天的衣領,輕聲對他道:“喂,我餓了。”
果然秦虞天運起了輕功,抱着藍玉躍上了房頂。藍玉依偎在秦虞天懷裏,她一輩子也沒像今天這麼開心,四周的雀鳥吱吱喳喳從她身邊飛過,一直藏在烏雲後頭的月亮也探出了臉,月光柔柔地照射在了藍玉身上。
只要在這個男人懷裏,她可以永遠長不大,即使偶爾被斥責,也依舊是被他捧在手心,呵護備至的寶物。
夜已經變深,御膳房裏只有寥寥幾個守夜的御廚,秦虞天進去的時候迅速伸手點了他們的昏睡穴,沒發出一點兒聲音,那幾個御廚便軟倒在了地上。
藍玉東看看西看看,滿目的珍饈讓她忍不住咽起了口水,她已餓了半日,再也顧不得那麼許多,她看到一盤八寶雞,竟然直接扯下一條雞腿塞進了嘴裏。
若換做以前,這樣粗鄙的舉動藍玉絕不會去做,若有人在她面前這樣喫東西,譬如秦虞天,她必定不知要如何鄙視他。
然而此時此刻,恰恰是因爲秦虞天平時喫東西大多不用碗筷,他總是用手撕肉,大碗喝酒,藍玉反而放下心來,也用手抓起一條雞腿塞進了嘴裏。
果然秦虞天看着藍玉的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他彷彿絲毫不在意藍玉是在用碗筷喫東西,還是像路旁的叫花子一樣用手抓。
見藍玉喫得急了,噎到了幾下,他還伸出手來,輕輕拍了幾下藍玉的後背。
“急什麼,又沒人和你搶。”他說着,又舀了一碗芙蓉鮮蔬湯,湊到了藍玉嘴邊。
從那碗漂浮着蛋花,隱約可照見人影的湯裏,藍玉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蓬頭散發,衣衫不整,臉上的脂粉都被淚水衝出了兩道水痕,嘴角還沾着油漬,手上還拿着一條雞腿,真是粗鄙不堪,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然而她細細端詳着秦虞天,秦虞天沒有一刻是在看着她的臉,他只關心她有沒有喫飽,他只是不住地往她碗裏夾菜。
藍玉突然想起了她母妃臨終的時候教導她的一句話,要好好呵護自己的容顏,男人都愛相貌美豔的女子,他們都喜新厭舊,都只會愛長得漂亮的女人。
所以她不管多嫌麻煩,每天都要泡兩次澡,每天都要往臉上擦無數的膏霜,每天都要喝藥味濃重,讓她作嘔的養顏湯。
可她面前這個男人卻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她的容顏,藍玉伸手,她輕輕拉住了秦虞天的衣襬,她低聲問他:“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特別醜?”
聽了藍玉的話,秦虞天這才抬起頭來,細細打量了一番藍玉:“是醜。”他話雖是這麼說,手上卻依然不停地爲藍玉舀着湯。那一瞬間藍玉的眼淚刷刷地流淌了下來。秦虞天往後倒退了一步,他眉心微蹙,沒再說話。
藍玉並沒有傷心,她反而覺得高興,她是真真正正喜極而泣,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不管她變得有多老,有多醜,秦虞天都不會嫌棄她。
她終於等到了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捨棄她。
藍玉用手指緊緊扣住了秦虞天的衣襬,將臉埋入了他懷中。
半晌,她聽得秦虞天在她耳邊低聲道:“喫完了,我帶你去洗洗,其實你洗乾淨了,還是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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