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一章

五年後的c城正是盛夏時節, 正午, 一日中陽光最熱烈的時候，貫穿c城的嘉裕江畔坐落着c城有名的高檔住宅小區，在小區最裏面的一棟觀景樓的頂層。陽光正透過兩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客廳裏。

這裏和五年前比起來有了很大的不同, 空間依然是巨大的，但是房間裏的整個裝飾色調已經改變, 鵝黃色的飄紗窗簾，紅白相間的土耳其地毯, 米黃色的布藝沙發, 這裏已經不見了當年乾淨，冰冷的色調，沙發的角落裏, 電視櫃的旁邊散落着幾個孩子的小玩具, 一切看起來溫暖和有一點小小的凌亂。

連着客廳的書房門打開，顧小卿手裏提這個吸塵器從裏面走出來, 如今的她已經33歲, 沒有了少女時纖細的身段，身材有些微微發胖，她走路的姿勢有些笨拙，從鼓起的腰身可以看出她懷孕了。

顧小卿和歐臨鈺結婚後的第三年秋天迎來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 孩子的舅爺爺給起名叫歐明慧，取明媚，聰慧之意。

如今過去三年, 明慧已經三歲了，本沒有打算再生的顧小卿，沒想到卻又意外的懷孕了，這個孩子來的有些忽然，過了最開始的驚訝後顧小卿很快就坦然了，雖然她現在算是高齡產婦了，可她始終覺得孩子是上帝賜給人們最好的禮物，所以只要身體健康她都不想捨棄。

正是一日中最熱的時候，顧小卿打掃完整個房間，雖然屋子裏一直有冷氣，她還是出了一身薄汗。

顧小卿把吸塵器放回儲藏室，回到客廳，彎腰把電視櫃旁邊的小布偶撿起來，她現在已經是7個月的身孕，彎腰有些喫力，她扶着電視櫃站直身體，拿着布偶慢慢往女兒的房間走去。

推開房門，滿眼的藍色牆面，上麪點綴着卡通的星星，月亮，太陽。所有的傢俱都是兒童專用的，一律是粉紅色的。歐臨鈺疼孩子，在孩子還沒有出生前，通過照b超知道孩子的性別後，他就開始着手佈置孩子的房間，連衛生間都被他改成兒童專用的，裏面的馬桶，洗手檯都是小一號的。

顧小卿隨手把手裏的布偶放好，走到屋子中間的牀邊，牀上睡着兩個孩子。大一些的是顏喜，顏喜已經快10歲了，現在正是他放暑假的時候，因爲他媽媽要陪他爸爸辦畫展所以把他送回國內過暑假的。

顏喜還是瘦瘦的，長手長腳的沒什麼肉，小臉承襲了他父母精緻的五官，很漂亮，他閉着眼睛睡的很熟，身體側臥着弓着背，以一種保護的姿勢把一個小身子圈在懷裏。

在顏喜的肚子上頂着明慧的小腦袋，小傢伙仰面朝天，睡得四仰八叉，兩手舉着像投降一樣，穿着小短褲小背心，小背心還縮到胸口了，露出肉肉的小肚子。

顧小卿把明慧從顏喜的肚子下抱出來，放她到枕頭上睡好。她剛準備給兩個小傢伙蓋好毛巾被，一轉頭髮現顏喜正睜着眼睛警覺的看着她。

顏喜看清是顧小卿後，轉頭髮現明慧還在身邊，他扭正身體把一隻手搭在明慧的肚子上又閉上眼睛接着睡了。

顧小卿有些呆怔的看了一會顏喜那隻搭在明慧身上的小手臂，皺起了眉頭。良久後還是幫他們蓋好被子，退出了房間。

顧小卿回到客廳，拖着笨重的身子在沙發上坐下。屋子裏很安靜，光線很明亮，她把身體靠進沙發背裏，做了家務後感覺有些疲憊，她隨手打開電視，看着午後的肥皁劇，漸漸的有些睡意，她也懶得起身回臥室去，直接窩在沙發裏睡着了。

日頭有些偏西的時候顧小卿被胸口處傳來的壓力弄醒，她睜開眼，發現女兒正趴在她的胸口，身子掉在沙發外面，發現她醒了，抬頭看了看顧小卿又接着趴回去，奶聲奶氣的叫了聲“|媽媽。”

顧小卿躺着沒動，摸着她的頭髮問：“睡醒了？”

“嗯。”

“睡好了嗎？”

“睡好了。”

她們母女倆一問一答聽起來還是那麼回事。小明慧看起來也是很乖的樣子，可顧小卿知道，她的女兒也就是剛睡醒這會最乖，因爲還沒有完全清醒。

顧小卿接着問她：“你顏喜叔叔吶？”

“在洗臉。”

沒過一會衛生間裏就傳來顏喜的聲音：“明慧，來洗臉。”

顧小卿也拍了拍女兒：“去洗臉。”

明慧沒有動，顧小卿其實知道，像明慧這麼大的孩子，還不太弄得動懂大人平常生活用語中的一些對話，有時候她就是聽懂了，要是碰上她不高興也會裝着不理你。她很多時候和女兒其實都是在自言自語，但孩子就是在你反覆的要求中開始明白一些話語的內容和生活常識的。

果然沒過多久，顏喜就手裏託着毛巾從衛生間裏走出來，他徑直走到顧小卿身邊彎腰把明慧的小臉抬起來，仔仔細細的給她擦臉。明慧乖乖的仰着頭讓他擦洗。

顏喜給明慧擦完臉轉身回衛生間，顧小卿看着他的背影，因爲天氣熱，顏喜就穿了個運動褲短褲和小背心，他長手長腳的其實背影很單薄，但他那小身板挺的筆直，走的不緊不慢的樣子顧小卿看着就看出一種沉穩的味道。

顧小卿想起中午時兩個孩子睡覺的情景，低頭看看懷裏的女兒。暗想：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明慧洗了臉算是徹底清醒了，她從顧小卿的身上跳起來，往衛生間跑去。不一會里面就傳出她的說話聲，顧小卿凝神聽了一會始終沒聽見顏喜的聲音，光聽見明慧嘰嘰喳喳的在說。

顧小卿從沙發上起身，走到臥室的衛生間裏洗了把臉，出來時看見兩個小傢伙都在客廳沙發前的地毯上，顏喜正在做拼圖，那拼圖巨大，是顏喜從美國帶來的，有五千多個小碎塊，難得一個十歲的孩子能坐得住，顧小卿發現顏喜每天都會拼一點出來，他還沒有拼完，整個圖只能看見處二分之一的畫面，看不出全圖是什麼。

明慧趴在顏喜的背上，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一刻也不安靜，顏喜盤腿坐在那裏也不說她，隨她胡鬧。

顧小卿看了他們一會，沒有打擾他們往廚房走去，已經快五點了，自從她又懷孕後歐臨鈺每天都會提前下班，這會應該快回來了。

顧小卿把準備用來做晚餐的材料從冰箱裏拿出來，剛把肉放到水裏解凍就聽見客廳裏傳來明慧尖聲着叫“爸爸”的聲音。

顧小卿放下手裏的東西，從廚房出來，果然看見歐臨鈺正在門口換鞋。明慧正撲在他身上緊抱着他的大腿。

顧小卿走上前去接過他手裏的公文包，給他拿到書房放好，出來時看見歐臨鈺正抱着明慧在顏喜身邊坐下。

歐臨鈺伸頭看了看顏喜的拼圖，伸手在顏喜頭上揉了兩下，顏喜動動腦袋沒抬頭。顧小卿到廚房給歐臨鈺倒了一杯水出來遞給他。

歐臨鈺摟着女兒，抬頭朝她笑笑，接過來一口喝乾。顧小卿接過歐臨鈺遞迴的杯子回廚房去準備晚餐。

沒一會歐臨鈺也跟到了廚房，顧小卿見他已經解下領帶，襯衣兩個袖子挽起。

歐臨鈺先走到顧小卿身後，摟着她的腰，在她耳後親了一下輕聲問：“今天累不累？”

“不累。”顧小卿搖搖頭。

歐臨鈺又親了她一下轉身開始切菜做飯，顧小卿轉身打開冰箱的門看了看對身後的歐臨鈺說：“冰箱快空了，我們一會去趟超市吧？”

歐臨鈺正在切菜沒回頭的應了一聲。

顧小卿洗好米，用電飯鍋把飯做上後就退出了廚房，她回到客廳關上空調打開窗戶給屋子裏透透氣，現在已經是傍晚天氣已經不是那麼炎熱，就是沒有空調屋裏也不會感覺到很熱。

打開窗戶顧小卿轉回身的時候，看見女兒已經盤腿坐在沙發上正在看她最喜歡的動畫片《喜洋洋與灰太郎》，小傢伙睜着圓圓的眼睛看的格外專注，這是她一天中難得的能安靜的時候。

顧小卿走到女兒身邊坐下，從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歐臨鈺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客廳裏除了電視的聲音沒有人說話，明慧在看電視，顏喜在看他的拼圖，顧小卿在看歐臨鈺，每個人都有自己專注的東西。

顧小卿坐在那裏專注的看着那個洗手作羹湯的男人，雖已是看了多年，可內心依然是充滿了溫暖和甜蜜。

他們做飯做的早，喫完晚飯天纔剛剛要\的樣子。顧小卿趁着歐臨鈺收拾廚房的時候抓着明慧到衛生間裏洗了個澡，從浴室裏出來後先給她換上漂亮的小公主裙然後打發她去找顏喜。

顧小卿換衣服的時候，歐臨鈺也洗好澡裹着浴巾走進了臥室。顧小卿換好衣服後轉身正看見歐臨鈺在穿襯衫，她走過去幫他系襯衫釦子，歐臨鈺垂手站在那裏任她幫忙，顧小卿扣好釦子，抬首之間愣了一下。

歐臨鈺看她的神情，問道：“怎麼了？”

顧小卿伸手觸碰歐臨鈺的鬢角：“臨鈺，你有白頭髮了。”

歐臨鈺恍然一笑說：“你給我拔掉吧。”

顧小卿伸手拔掉髮從中的那根白髮，她把頭靠在歐臨鈺的胸口很久沒有說話：這個男人也會老了啊。

這些年他們時時生活在一起，歐臨鈺兌現了他當初的諾言從來沒有離開過她一天，就是出差也會把她帶在身邊。顧小卿這些年看着他的眼角漸漸出現魚尾紋，嘴角開始出現法令紋，衣服的碼子也大了一號，歲月在他的身上刻上了痕跡。

歐臨鈺把顧小卿推離自己的身體，他笑的從容：“怎麼？你嫌棄我老了嗎？”

顧小卿淡淡的笑着：“我也老了啊。”

歐臨鈺摸着她的耳垂，輕輕的說：“那不是最好的事情嗎？我們一起老去。”

顧小卿小看着他，表情溫柔沒有接他的話，她心裏想着：是啊，一起老去是一件最好的事情。

一家人收拾完，一起出門去超市採購。歐臨鈺終於在三年前，明慧快出生時下決心學會了開車，雖然學車的過程艱難，但好歹是克服了心理障礙學會了。

一家人坐到車上，顧小卿坐在歐臨鈺旁邊，兩個小的坐在後面。顏喜一上車就按下控制車門的開關，把明慧放在身邊好好坐着。

明慧老實了一會就開始坐不住了，老是要爬到椅子上站着，顏喜一次次的把她拉下來，明慧就是好在性格好，雖然調皮很不耐煩，可從來不告狀，兩個大人也裝沒看見由着她在後面折騰。

來到超市，他們夫妻倆推着車子在前面採購生鮮肉食蔬菜，兩個孩子在後面跟着，顏喜安安靜靜的走的四平八穩像個大人，明慧像個猴子總要到處跑，她一有要離開隊伍的意思顏喜總能知道她要幹嘛，她剛一動作就一把把她抓了回來。兩個大人在前面根本就都不用回頭看也只知道顏喜把明慧照顧的很好。

走到零食區的時候，明慧終於安靜，拿起自己愛喫的零食就往車筐裏扔，歐臨鈺很慣着孩子，對這種事情從來不去制止。顧小卿以前管過，可歐臨鈺說：“女孩子本來就要較貴着養，你就隨她吧。”從那以後顧小卿也就不管她這些了。

從超市採購了幾大口袋出來，外面已經是華燈初上了，超市門口人流如織很是熱鬧，歐臨鈺帶着兩個孩子去拿車，顧小卿在超市門口守着剛採購的東西等着他們。

在超市門口沒等多久顧小卿遠遠的就看見歐臨鈺把車開了過來，顧小卿剛提起身邊的袋子，就見歐臨鈺打開車門幾大步跨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裏的袋子說：“我來，你到車上等着去。”

顧小卿坐到車上，回頭看着歐臨鈺把地上的口袋一個個放進後備箱裏，街燈下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人來人往中少有人矚目，她發現在歲月的洗禮下當初那個光彩奪目的男人已經變的平凡，他以往身上的光彩已經漸漸的淡去。

歐臨鈺上車後發現顧小卿一直睜着晶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他也不顧旁人的眼光探身在她嘴脣上吻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緊扣了一下才放開去發動車子。

街燈下，車子流暢的轉了個彎很快融入車流中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