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鈺抱膝坐了很久,自己其實也不想的,早先還準備了一篇話,想着怎樣與寧王說,求他放過今晚洞房,而今看,哪輪得到自己來說不?本以爲自從那深宮出來,經歷了那些,可以做到心靜如水,寵辱不驚,可,當如此明顯得被一個男人拒絕、嫌棄,子鈺發現,原來還是會感到羞辱和難堪。

是啊,子鈺咬住了嘴脣,他畢竟是成祖的愛子,當朝親王,雖散漫些,但那骨血,卻是無與倫比的高貴。而自己,明白是一個小小陰謀的產物,不過是骯髒內廷裏掃出來的垃圾罷了,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個小小清脆巴掌一樣的羞辱吧?還能指望他有什麼好的對待?自己畢竟還是太天真。

正有些自傷,門“吱”地一聲忽然開了。子鈺一驚,抬頭一看,卻是一個喜娘走了進來。

子鈺還沒來得及感到羞窘,那喜娘已走近問道,“宜人不要緊吧?”

子鈺一愣,那喜娘眼睛往牀上、案上溜了一圈,繼續道,“要說,本不該奴來,可王妃見宜人帶來的那個姑娘還小,便讓奴婢來了,”說着望望子鈺臉色,沒有何不妥,才繼續道,“王妃讓奴婢代話,”

子鈺一聽,趕緊下牀半蹲,低頭聽喜娘道,“宜人的脾氣也太大了,王爺畢竟是王爺,縱宜人是宮裏出來的貴人,也當明白侍奉夫君的道理。今日就算了,王爺酒醉未成洞房,改日再補上,今後可不得再如此。”

子鈺聽她的語氣,倒像是自己恃寵衝撞了寧王,致其氣走一樣的,不禁有些糊塗,可也不能露出來,起身稍理了一下思緒,見那喜娘要走,便叫住她,“嬤嬤遲些。”

說着就要抹下自己中指上一個戒子,想了想,又覺不妥,便怔了一下。

喜娘見她半天無話,問道,“宜人還有何事吩咐?”

子鈺回過神,搖搖頭,“煩嬤嬤替我向王妃告個不是,就說子鈺明日再去賠罪。”

本想問她寧王剛纔出去是如何說的,但估計問了喜娘也多半不知,縱使知,也多半不會說,便沒有問。

第二日天還未光,喜娘便帶着兩個丫頭來了,門一開,見子鈺已經穿戴好了,再一看,昨夜半撒的喜案卻也收拾停當,喜娘一頓,轉身對兩個丫頭道,“快去,沒見宜人已經起身了,快打些水來給宜人抹面。”

喜娘掩飾的雖不錯,那臉上的驚訝還是讓子鈺看到了,遂暗道自己夜裏打掃好喜案地面真真沒錯,王妃看來是有心遮掩,只還不知寧王那邊,到底是何算盤。但這一下,心中畢竟有了些底子,溫和笑道,“嬤嬤不急,且喚人把我那丫頭叫來到好。”

當下喜娘便打發了兩個丫頭,一去打水,一去喚杜蘭,自己留於房內。

子鈺見她並不多問,便知是個老成謹慎人,轉身拿出一塊銀子,放於桌上。

那喜娘果然連連擺手,“昨夜王妃已經打賞過了的,宜人快些收起來吧。”

子鈺抿嘴一笑,“我知道,這是因我勞你一夜跑腿,怪對不住的。況也沒幾個,嬤嬤快拿起來吧。”

那喜娘一看,果然只有一二兩的樣子,並不多貴重,便福身謝了。

子鈺在椅上坐了,問道,“嬤嬤貴姓?現在何處當值?”

喜娘見她和氣,實在不像那輕狂的,心下納罕,但這主子們的事,她們做奴僕的哪裏敢多問,便恭敬答道,“奴婢賤姓馬,現下在譚娘子底下做事。”

子鈺進來之前也打聽過,知道這譚娘子是寧王府譚管家的娘子,王妃的陪房,目前掌管王府所有女眷事務,最是能幹的,便微微笑道,“原來嬤嬤也是管家娘子。”

馬嬤嬤謙遜道,“哪裏哪裏。”

正說話間,杜蘭來了,子鈺見她兀自笑盈盈的,知她還甚都不大知道,便站起身,“嬤嬤不送了,這裏有她就行了。”

馬嬤嬤一見,忙招呼着兩個丫頭走了。

子鈺對杜蘭沒有多說,只細細吩咐了等會去給王妃請安須注意哪些,務令她不得多話。杜蘭雖小,但見她慎重,也不敢多語,想問爲什麼,抬頭見子鈺一臉淡然,似在沉思,便忙噎下了。

一時有人引子鈺兩個去給王妃請安,子鈺一看,鄭氏坐中,邱、於二妃分坐左右,便穩住心神,上前一一跪拜了。

鄭氏的大丫頭鳴翠叫起,另個喚耀紅的捧上茶來,子鈺也一一敬上,鄭氏叫賜座,子鈺便跟在於氏下手坐了。

鄭氏先開口,“這府裏本還有幾位侍姬,但算來有品秩的,除你之外,也就只有另個王恭人,但她恰今日身子不好,大家姐妹,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其它一些不過是普通侍妾,找時間再見吧。”

她說一句,子鈺便跟着應一句,一旁邱氏見了,湊趣讚道,“真真是宮裏頭出來的人物,花一樣的,又這般知禮。”

子鈺見邱氏圓圓臉龐,一幅福相,神態可親,便先對她有了幾分好感,剛要接話,於氏卻接過茬,詰詰笑道,“可不是,妹妹被賜那日,恰王妃院裏的杏花開了,這花反季而開,大家都道要有什麼好事,可不就應到劉妹妹身上了。”

這話卻有幾分不像。子鈺見於氏,眉目精緻如畫,一雙嫵媚鳳眼,直挑入鬢,嘴脣輕薄,嘴角噙了幾分刻薄笑意,便忙站起身,對着鄭氏福身道,“姐姐說笑了,子鈺哪裏敢比王妃院裏的杏花。”

“哎喲,”於氏用絹捂嘴輕笑,“是我比錯了……”待還要再說,鄭氏打斷她話頭,“好了,你們都先回去,我有話要和劉宜人說。”

待她二人走後,鄭氏也不盤旋,抬頭直接問道,“你昨天是怎麼回事?”

子鈺心內一動,愣了片刻,便只裝着不好意垂頭不語。

鄭氏見她一低頭之間,只覺嬌羞不可方物,又想到剛纔於氏所說之話,雖明知她是故意挑動,但仍壓不住心內煩躁,語氣也漸重了,“怎的不說話?”

子鈺似一個激靈,連忙跪下,但仍低了頭無話。

鄭氏見她伏低,也覺自己方纔有些重了,緩聲道,“你是新人,我原不該這樣嚴厲,只你昨夜有些過了。”

子鈺只裝悔過,仍低着頭訥訥道,“請王妃指教。”

鄭氏遂繼續道,“你可知你昨夜裏的事,她們都已知道?你究竟做了何事,頂撞了王爺,氣得王爺半夜自己回書房就寢?”

見子鈺似一驚,便又道,“你也是娘娘身邊指來的仔細人,怎得做事如此孟浪,傳出去了,多不好聽。”

她越說,子鈺心中卻越明白,原來他打得不過是這主意,只是何必……心中轉了兩圈,抬頭強笑道,“這等閨房之事,哪裏能夠傳出去。”

王妃果然冷笑道,“你懂什麼,這寧府雖不比宮裏,也不是一般的蓬門小戶,你既是有品秩的誥命夫人,怎還能說這種沒見識的話。”

子鈺遂才做出幾分愁苦,“現如今,可怎好?還請王妃給想個圓法。”

鄭氏雖實在心煩,但想到她畢竟是太後指來的,若不妥善安排了,只怕宮裏不好交待,想了一想,便道,“既如此,今日王爺怕還是要宿在書房,你便去吧。”

子鈺果如得了鳳凰般,忙跪拜謝恩,頓了頓,抬頭道,“還請王妃先莫要驚動了王爺。”見王妃木着臉沒作聲,知是應承了,便忙再了一拜。

是夜,子鈺仔細盤算了一番,便讓杜蘭給她梳了一個半偏的髮髻,一概的釵釧珠花竟都不用,只在髮間間或塞了幾粒拇指大的珍珠,另用極細的幾根金絲鏈兒兜着髮髻墜在耳畔,穿一身玫瑰紅長q,頗顯出些腰身,見天已黑透,便命杜蘭執了一盞燈籠,款款去了。

青廷這邊,淳於郭與邱丹都剛走,想到邱丹方纔也爲妹子邱氏打探起內室之事,不禁啞然失笑,這劉氏真乃宮中落出的一小小石子,當真攪了不少波瀾,也難爲她竟然能選他,不,她選的,是寧王,還爲自己掙了個出身,真難爲她一個才十幾歲的女子。不過既經過昨夜,她也應當明白今後在這府內該如何自處了吧?

忽聽門外吵鬧,青廷不耐,問道,“何人?”

卻不聽周成回話,青廷正待再問,卻聽一微微低啞的女聲道,“是我。”

不再是奴婢了?青廷微一挑眉,轉而又爲自己還記得她昨日脫口而出的一個稱呼而暗自不爽,沉默了一下,終於道,“進來吧。”

她沒有再出聲應是,而是直接進來了。

青廷見她緩緩入內,忽然明白自己爲何一直隱隱覺她有所不同。

除去湖邊那次背影,第一次見,是在母妃那吧,第二次,就是在乾清宮,知道了她與……加上以後兩次,昨夜之前,兩人見面不過四次,每次都是寥寥一瞥,無甚多往來,卻爲何一直對她有印象?青廷忽然明白了。

她身上有股子勁,說不甚出,不同於其他宮人,不,甚至不同於一般女人,她雖也微弓着身,低垂着眼,但那神態氣度,總讓人覺得彼是在雲端,那感覺是飄忽着的,若隱若現的,莫能言傳的,再高位的人面對她,都不禁會覺得,她與你,是平等的?

子鈺並不知青廷腦中所想,眼見他平靜地坐在那裏,彷彿又是那個昨夜一瞬而過的目光幽寒的男子,心內不知爲何,猛然一縮,許是出自本能,便趁着這時,一步跪上前去。

青廷一頓,片刻笑開,“你這是做何?”

子鈺輕輕抬頭,眸光清亮,“奴婢給王爺賠罪。”

奴婢!青廷不自覺間,右手握緊,沉聲道,“你何錯之有!”

子鈺卻不知他爲何片刻之間就沉了臉色,只當他喜怒不定,緩一口氣,還是說了,“奴婢昨夜不該衝撞了王爺,令,令王爺……”說着臉還是紅了,倉皇道,“王妃已經訓斥了奴婢,特命奴婢前來補過。”

青廷不知爲何,心下當真怒極,臉上反更淡了,見她皎白的臉上,輕輕兩朵飛紅,甚至都沒有塗抹胭脂,眉眼也都是極淡的,偏那紅脣,卻是鮮豔飽滿的紅。

青廷半生,真真假假,泡在富貴詩酒之中,雖說在色上是不好(第四聲)的,但青樓良家,見過多少才貌兼備的女子,偏這一個,明明是淡極了的,卻分明又恍透了多少豔麗出來。

當下煩悶,偏頭道,“孤累了,你走吧。”

子鈺一愣,見他已微閉了眼,一副不勝其煩的模樣,也有些動氣,脫口道,“我不能走。”

青廷索性翻轉了身子過去,子鈺想到今日所來,沉默片刻,半跪上炕,猶豫了一下,把身子貼上青廷脊背,輕聲道,“奴走了,王爺怎好向太後孃娘交待呢?”

青廷但覺她暖玉一般的身子靠上,背脊一陣酥麻,轉過身,微攬住她纖腰,兩人卻是面對了面,近到可以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影子,近到那飽滿誘人的紅就在自己一低頭之間……青廷心內激盪,正要忍不住俯頭,子鈺卻耐不住先紅着臉低下頭去。

青廷不知自己是該失望還是慶幸,眼見着她側低着頭,鬢邊細細的金鍊險險地墜在耳畔,終於伸手點過她下巴,似嘆息道,“你與皇兄,也是這般麼?”

子鈺卻聽不出他語氣與昨夜的變化,以爲他又要故技重施,所有心中旖旎瞬間散去,脊背重又挺起,猛然起身,別過頭去,“王爺不過是想讓皇上知道你沒有碰奴婢的身子,又何必每每說的如此不堪!”

青廷悵然,見她小獸一般的倔強起眼神,失笑道,“你知道?”

“是!”子鈺見他含着薄笑,目光幽深莫測,一時很是心慌,站起身退了幾步,“且奴婢也正有此意。奴婢來到寧王府,不過是求一個安身之所,望王爺成全!”

青廷半坐起身子,似閒散的,但動作之間又帶了無邊的優雅和力量,笑問道,“你想怎樣?”

子鈺又退了半步,“奴婢所要不多,一片瓦,半畝園而已。”

青廷凝視她片刻,緩緩起身,向她走來。子鈺不知爲何,心內忽跳得很慌,見他大山一樣的壓來,後知後覺的感到,今晚的寧王,與以前哪次所見都不一樣。

“呵,”青廷低笑,踱到子鈺面前,見她不自主地屏了呼吸,甚感滿意,嘆息道,“你還是我王府的誥命夫人,我若答應了你的條件,從此你便喫喝不愁,子鈺好算盤啊!”

子鈺聽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裏說來,感到麻酥酥的一陣涼,剛想退步,卻被攬住了腰,“而你今晚所來爲何?談判之餘順帶仗着孤的顧忌調戲本王一番?”

子鈺被他猜中了心事,羞窘無比,想動,卻動不得,只能側了臉,故作鎮定,“王爺只說答不答應。”

青廷一手扶正她臉龐,見她睫毛抖顫,雙頰火燒般,低笑道,“只有一個條件。”

子鈺眸中回覆少許清亮,青廷低吟一聲,“記住,你從此不再是奴婢。”說罷終於吻上那抹讓自己渴望了一整晚的豔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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