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啊,”一大早就被叫進經理辦公室的孟苡蝶,直覺上就知道沒什麼好事;果然那個戴着眼鏡的國字臉,頭一句話就是語重心長的官腔,“恆盛是公司的重要客戶,你這次是怎麼搞的?!”

孟苡蝶鼓了鼓腮幫子,低着頭,沒有接話;她早就料到了,不是麼?被中途換走的譯員,最後連會議都不讓她列席的譯員,如果不是自己臉皮夠厚,恐怕早在紐約就懸樑自盡了吧。

手上拿着第一場會談做的記錄,孟苡蝶小心翼翼地放在領導桌面上,“這是會議記錄,您看一下,我覺得真的沒什麼問題。”

李斌卻是一揮手,神色明顯不耐煩起來,“你的記錄公司監理部會分析的,你自己也想一想原因吧。出去吧。”

滿腹委屈着轉回了自己的辦公桌,這個兢兢業業的譯員再怎麼也打不起一分精神繼續手上的工作。恍恍忽忽地下了班,回到自己家裏的時候,孟苡蝶還在糾結着這個問題,爲什麼是他?爲什麼他要這樣?

已經,很用心了啊;拼了全副力氣,也想要把那個人的事情做好,可是爲什麼,第一次接到的投訴,竟然就是他的?

說恨,是怎麼也恨不起來的。說怨,卻又怨得實在有氣無力。

無精打采地,連飯也沒心情喫的女人,坐在沙發上面眼睛盯着頻道換來換去的電視機;矛盾着無法釋懷,你,怎麼能怪他呢?

如果當初,是他先放開的你;如果五年前,是林天翔對你說“分手吧,我喜歡上了別的女人”,可能,你連再見他一眼都不願意吧!

不,事實是,你更加殘忍。曾經說過的話,怎麼可能忘記;你對他說的,親口讓他死心的話,原來你一直喜歡的,是顧辰!把他,換成你,如果是他對你說,他其實從沒,愛過你,那麼今天,你是不是還有勇氣,讓他坐在你的身邊替你做什麼翻譯?

即使是硬着頭皮揣測說他原來也還是喜歡着你,所以纔會有這樣莫名其妙的舉動;可是任誰看了那一對耀眼奪目的俊男美女在酒店大堂裏恩愛的一幕,再厚的臉皮也不可能允許生出這樣自戀的情緒。如果說五年的時間還不夠讓人清醒,那這一幕活色生香就像是每天清晨都會響起的鬧鐘一樣,雖然不願意,但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該起牀了!

孟苡蝶,世界上還有比你更失敗的人沒有?剪不斷對一個五年前你拋棄了的男人的愛戀、理不清對那個你根本沒有資格愛的人的癡纏;這還不算完,對待另一個在你身旁守了五年的男人,你又是怎麼做的?

剛分手的前兩年,你可以睜着眼睛看不見顧辰對你的噓寒問暖;之後試着交往了一年,發現心裏還是放不開原來的那個男人,竟然狠着心腸對這個守在你身邊三年的男子說讓他另外去找個合適的女孩;默默的,兩年又過去了,他還是守在你身邊,可是你除了說一些打擊他的喪氣話之外,可曾給過他一點溫暖?

你傷害了一個還不夠,這樣好的男人,你還要再傷害第二個!

愛情,除了那一個人之外,和誰在一起都是大同小異。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接受他!孟苡蝶,那個有擔當、重情義的男人、默默在你身邊守了這麼久的男人,不要再拿什麼“喜歡他,所以更不想傷害他”當作藉口。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一個值得你好好愛、而你又能夠好好愛的男人,那就是顧辰!

想到這裏,孟苡蝶幾乎是三步兩步奔進了臥室;精緻的白色梳妝檯上面,潔白的、銀質的鏡框裏,是一個飛揚桀驁的少年,穿着一身運動服站在聖騰高中的操場上面,微側着臉。

這張照片,唯一的他的照片,是她上了大學之後某一次回母校的時候,在體育組辦公室的宣傳欄上偷回來的。這個從小到大根本沒有過違法亂紀念頭的女孩、甚至連再不正規的考試她都沒膽量作弊的女孩,在看見這照片的第一眼,竟然第一次產生了要把一樣原本不屬於你的東西據爲己有的恐怖念頭。

那是他高三最後一年的校運動會吧,他曾經參加了4*100的接力比賽。站在起跑線上的挺拔少年,並沒有像其它選手那樣聚精會神地做着熱身,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風,飄起他略長的發線,精緻的臉龐上面佈滿了期翼與鬥志,可是眼神,卻帶着一絲茫然。

輕輕撫過照片中他的臉,朝向遠處眺望着的雙眼,那時,他是在看什麼呢?

曾經無數次對着照片揣測這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今天,就到今天吧。九年前的舊照片、早就不屬於你的男人……

激昂着青春的少年,他曾把那一段悠揚的歲月全部給了她;她也曾把那一段迷惘的悸動全部給了他,這樣,就夠了,已經夠了,不是麼?

孟苡蝶動手把鏡框拆了開來,照片塞進抽屜最底層的相冊中,背面朝外、插到了另一張照片的下面。

靜靜地,躺在相冊的旁邊,是一個暗紅色的周大福的盒子;再沒猶豫,把它打開,裏面是在她大學畢業那年生日的當天,顧辰送她的一條鉑金手鍊。已經在這抽屜裏寂寞地躺了三年的手鍊,依舊散發着明亮的光彩,圍在自己的手腕上,竟然到今天才發現,原來,尺寸剛剛好……

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熟悉的號碼,單是看見這個號碼,心中就湧起陣陣暖意,“童謠……怎麼想起來這個時候打電話?”

“五一?還不知道回不回家,怎麼了?啊……你結婚?真的麼?”孟苡蝶興奮差點叫了出來。

“拜託,你有沒有這麼誇張啊……”童謠在電話那邊,心底盪漾着蜜意,嘴上還是故作平靜狀。

“我要作伴娘,童謠,讓我給你作伴娘……”似乎早已習慣孤獨的女人,像是忽然發現原來自己的世界也有可能變得精採,高興得開始撒嬌。

童謠舉着電話抖了三抖,語氣再一次回覆平穩,“你以爲我是白癡麼?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讓你來搶我的風頭?”

“我不管……求你了,我要給你當伴娘;我不管、我不管……”幾乎是扭捏做作的姿態,也只有電話那端的人才能平靜接受的、扭捏嬌蠻的姿態。

“好、好、好……”故意板着臉一副無可奈何狀的童謠立即舉白旗投降,似乎是極不情願才勉強答應的樣子,“到時候化妝要化醜一些。”

“沒問題!你讓我戴奧特曼的面具都行!”連孟苡蝶都曉得那個到現在還在裝酷的人,除了找自己當伴娘之外根本別無選擇!如果她當不成她的伴娘,兩個人都會抱憾終生!

在這個朋友並不多的女人心裏,給童謠當伴娘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如同假設說先結婚的是她自己,肯定也是要找童謠當伴娘一樣,沒有道理可言。

“那你提前兩天回來,試一下禮服。”童謠細眯着眼睛,轉了轉,“顧辰呢?你要不要帶他一起來?”

孟苡蝶心下微惻,那個幾乎被所有人都認定了是她男朋友的人,其實,直到今天她纔想到要一心一思地好好去愛,這到底是他的悲哀、還是她自己的悲哀?“我問他有沒有時間;這樣好了,我下個星期就休假回去,有十四天的年假,算上週末剛好可以休到五一假期。”

“也好啊……你快回來,幫我選禮服、選花、選鞋子……哎喲”電話那頭童謠習慣性的誇張,“早知道結婚要這麼麻煩,我真的應該慎重考慮一下……”

滿室的沉靜與孤寂,一點一滴消散在這喜慶的消息裏;原來生活,永遠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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