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璨宇那雙眼睛毒辣得過分,彷彿這世間所有心思都無法繞開他。
倪思允還沒走近他跟前,就聽見問:“心情不好?”
小皮鞋噠一聲停住,倪思允沒作聲,算是默認。
風在樹枝上作響,頭頂飄落幾片枯葉,男人抬腕看了眼表上的時間,隨即攤開手,一葉梧桐穩穩停在他掌心。
他盯着手中葉片,十分平靜道:“外灘今晚有一場水上煙花秀,倪小姐可否賞個臉,陪我去看看。”
矮他一頭的女孩仰起眸,那對眸子水盈,情緒複雜。
她問:“周先生時間這麼閒嗎?”
周璨宇答:“今晚剛好有空。”
男人微偏了下頭,一雙深色瞳孔凝着她,不像外面傳言那麼恐怖,反倒流露出少許不大現實的柔情。
倪思允默了半晌,作思忖樣。
笑着伸手,男人將那片葉子輕輕放上來。
她點點下巴,周璨宇便主動拉開副駕駛的門,眉下目光柔軟。
這是她第三次坐上週璨宇的車,與前兩次不同的是,他這次是司機。
一直到了碼頭,周璨宇帶她上了自己的遊艇。
倪思允第一次來這裏,她站在甲板上,摘下口罩,閉眼感受晚風拂面。
男人在旁看她,講話音調低,語氣像是帶了點哄:“再等兩分鐘。”
聽見他的聲音,倪思允回頭。
視線掠過他,才發現他們後方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艘輪船。
十點整,煙花準時從輪船綻放。岸邊的人們一時間驚訝又喜悅,紛紛湧到水邊,共享這場意料之外的視覺盛宴。
“天哪!好漂亮!今天什麼日子,沒聽說有煙花表演啊。”
“是不是爲了慶祝明天中秋節呀?”
“不知道,不過真的好漂亮,上一次煙花表演還是跨年的時候。”
一時間,岸邊聚集了許多人。
漆黑夜幕被竄天的火光劃破,光消失的瞬間,又炸開漫天的星碎,赤橙閃爍。水面反射炫彩天光,將整個世界都照亮了。
女孩的臉龐在煙花下時隱時現,她眼角下的笑容,是這場表演收穫的最大成就。
倪思允頭一次在這樣的地方看水上的煙花,他們與輪船隔了些距離,確實欣賞煙花的最佳位置。
外灘的夜景完全不輸維港,相比起維港的靜謐,這裏倒更有紙醉金迷的感覺。
女孩斂下眼睫,最後一顆煙花炸開前,她嗓音軟和,普通話口音十分標準:“周璨宇,謝謝你。”
“砰??”
爍白火光在半空迸射耀眼的光芒。
四目相對,兩人的側臉同時被照亮。
男人臉上沒有半分驚訝或是意外的神情,只是嘴角笑意加深,無言。
這反應在倪思允意料之外,反倒讓她愕然。
從碼頭離開,周璨宇送她回酒店。
車停在門口,倪思允向他道謝。
“我們認識不過一天時間,你已經跟我說了很多聲謝謝了。”
解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下,她舒眉,話說得客氣:“因爲周先生幫了我很多。”
周璨宇倏而扯起脣角,“還是普通話好聽。”
在船上的時候,她說國語,叫他名字。
她的臉同記憶裏的輪廓重合,那一瞬間,全世界都亮了。
倪思允微怔,並沒有參透他話裏的真意,還以爲真是覺得她講國語比粵語好聽。
於是她呆愣愣換了個語言說:“謝謝你,周先生。”
男人徹底被逗笑了。
“算了。”
“趕緊回去吧,免得鬧出什麼新聞。”
經他一提醒,倪思允動作利落戴上口罩,“祝你好夢。”
說完她飛快下車,穿過玻璃旋轉門進到樓裏。
路過前臺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叫住她:“思允?”
她停住腳,回眸見着謝邑馳站在兩米開外處,剎時間亂了神。
“謝總。”
謝邑馳從前臺取過房卡,拉着行李箱走過來。
“現在纔回來?”
說話間,他目光往門外投去,只看見庫裏南的尾標,還有一眼消失的綴着五個8的滬A車牌。
倪思允心虛了下,五指在口袋裏裹拳。
“走吧。”謝邑馳偏了下頭,領着她往電梯走。
倪思允落了半步,在他回頭時趕上去,跟着進了電梯。
轎廂裏只他們兩人,謝邑馳在按了自己的樓層後背身問她,“幾層?”
“32。”
他背影肉眼可見顫了下,之後便看他帶着笑後退一步站到她身邊。
“怎麼想到住在這兒?”
“不想委屈自己。”
謝邑馳眉峯挑了挑,“你還慣會享受的。”
這酒店住一晚的消費高得離譜,32樓是頂奢套房,房價更是漂亮。
本以爲又要聽謝邑馳對自己冷嘲熱諷了,沒想到下一秒,男人指尖夾了張卡遞過來,“不夠再跟我要。”
“謝總……”
倪思允怔住,下意識搖頭,可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對方硬塞回喉嚨裏。
“拿着。”
他語氣毋庸推拒,“家裏的錢一時半會兒也花不完,你享受是應該的。”
“還有,我說了,可以不用再叫我謝總。”
此時,電梯“叮”一聲到了。
謝邑馳將卡塞進她手裏,等轎廂門開就要往外走。
倪思允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卻十分爲難,音量也逐漸低落:“謝謝……哥、哥。”
電梯門再次合上,超重感自下而上襲來。
倪思允望着手中的卡片,說不清心裏什麼滋味。
一直回到房間,丁丁告訴她後面幾天的通告下來了,纔將心神重新拉了回來。
明天就是中秋,白天要拍一組雜誌,晚上還有個頒獎典禮。
華麗說她可以領完獎就走,讓她最近好好休息幾天,新劇確定下個月底開機,往後幾個月又會非常忙碌。
看了眼行程表,國慶假期貌似能清閒一陣。
太陽西沉又東昇。
倪思允昨晚難得睡個好覺,今早起來精神頭不錯,喫早餐時都在哼歌。
“思允姐,我們好像快遲到了,你今天怎麼一點都不着急啊?”丁丁看她一臉愉悅,嘴裏嚼着三明治還不忘哼曲,事出反常。
倪思允素顏抬頭,臉上白皙乾淨,看不見任何瑕疵。
丁丁想,長成她這樣應該不會有什麼煩惱吧。
“走吧,車到了嗎?”
倪思允將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麪包屑,清然起身。
左邊腮幫子鼓鼓的,五官清冷卻也可愛。
兩人一起下樓,電梯在20層停下。
金屬門自動打開,謝邑馳的臉從夾縫中逐漸清晰。
“謝總。”丁丁率先出聲。
倪思允下意識要跟着她開口喊謝總,卻在對上他那雙眼時吞了聲,彆扭張口:“哥哥。”
謝邑馳走進門,原本平靜的嘴角此時掛着笑,“這麼巧,今天拍廣告?”
“拍雜誌。”
倪思允往後退了半步,與他保持適當距離,“你今天也有工作嗎?”
“嗯,約了人談點事。”
話音剛在狹窄空間落地,身旁男人突然伸手過來,倪思允下意識向後閃躲。
那隻清瘦腕骨頓在半空,最終抿脣收回,“嘴邊上有東西。”
“好歹是個女明星,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聞言,倪思允抬手捂住,藉着轎廂裏的鏡子反射將殘留在脣邊的麪包碎屑擦掉。
電梯到達1樓,謝邑馳問:“要我送你過去嗎?”
“不用了,我的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或許從某一點,倪思允和謝邑馳還挺像的,就是他們做事都不會多?嗦什麼。
既然已經被拒絕了,那就不必要多糾纏下去。
兩撥人各自在門口分別。
-
周氏集團。
明燁一大早就跑到周璨宇辦公室裏賴着,一副潑皮無賴相。
“你就收留我兩天怎麼了,你那家裏藏什麼寶貝了不讓我去?”
“不是,你不知道老爺子這兩天多可怕,前天晚上他不知道從哪聽說佳莉在遊輪上找你的事情,把嫂嫂跟佳莉罵了半宿。”
“我哥前天剛回來,昨天就把我哥也劈頭蓋臉數落了一頓,我感覺今天就輪到我了。”
“求求你了周老闆,周哥哥,周寶貝……”
寶貝兩個字音還沒落,明燁就收到周璨宇遞來的一記眼刀,立馬噤了聲。
他沉着嗓:“明公要是知道你爲了躲罵跑到我家去,說不準會一把火連着我家一塊燒了。”
明燁:“……”
這話倒是不假。
明老爺子爲人其實挺和藹的,在外面也十分受人尊敬。但任何人都有他的第二面,明老爺子雖待人和善,但若是生了氣發了火,做起事來也極端得很。
明家上上下下沒有不畏懼他的。
“算了。”明燁巴巴哼一聲,四肢癱軟下來,視死如歸的表情,“死就死吧,也算是跟我哥同甘共苦了。”
周璨宇不甚願意搭理他,只安靜批閱文件。
敲門聲響起,秦銳進門來傳話:“謝總已經到樓下了。”
辦公桌後的男人眼簾未抬半分,語氣也淡淡的,“嗯,去衝兩杯咖啡進來。”
秦銳頷首離開。
“哪個謝總來了啊,什麼來頭?”
沙發上偷聽的明燁突然彈起身,一雙眼睛充滿了好奇。
沒聽說滬江有姓謝的大老闆,而且一般人不會到周璨宇辦公室裏談事情。
整個周氏集團,除了檔案室,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周璨宇的辦公室。就像狼王的專屬領地,神聖不可侵犯。
周璨宇收起手中的文件,摘下鼻樑上的金絲鏡框。
“粵港,謝氏。”言簡意賅。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
“我靠!那不是我大舅哥嗎!”
明燁趕忙低頭整理身上在沙發揉亂的西服,端坐起來。
他清清嗓,仔細擰了擰喉結下的領帶,跟第一次見嶽丈的小夥子似的。
那邊,周璨宇虛了眼,薄脣哂出笑:“大舅哥?”
“是啊!”明燁起身對着落地窗照鏡子,“思允的哥哥,那可不就是我大舅哥嘛。”
周璨宇:“……”
“話說,我今晚準備請我們家思允喫飯,既然大舅哥來了,晚上正好一起聚一聚。”
他自顧自設想着,絲毫沒注意一旁的周璨宇臉已經黑了。
“在我叫人請你出去之前,自己滾。”
“……”
不懂周璨宇爲何突然變了臉,不過明燁選擇了自己滾出去。
-
謝邑馳跟着前臺小姐上到頂樓,與乘另一部電梯下樓的明燁擦肩錯過。
電梯門開,秦銳微笑等候着。
“謝總,請跟我來吧。”
頂層一整層樓都是周璨宇一個人的空間,一般人上不來。
辦公室270度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喧囂繁華。
謝邑馳來到這裏的第一感受只能用震撼形容。
“謝總,請。”秦銳領他進門。
彼時周璨宇已經坐到沙發處,茶幾上擺了兩杯咖啡,還有一份協議。
牆上掛的舊式鐘錶,指針緩緩走着。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謝邑馳總覺得眼前的男人帶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屈膝落座,這場談話正式開始。
“不愧是滬江周氏集團,各方面都這麼闊綽,連周老闆的辦公室都是江景設計。”
對於這些陰不陰陽不陽的場面話,周璨宇一律選擇無視。
直接進入正題:“條件之前已經開好了,我要器械,謝氏在內地建立分公司,我以周氏集團的名義出資五千萬。”
做生意這麼久了,謝邑馳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直接的談判方式。
仔細想想也不奇怪,周氏實力夠硬,哪需要走那些過場。
不過這樣直白的溝通也省得人花心思了。
謝邑馳吐了口氣,脊樑陷入沙發靠背,“周老闆夠大氣。”
“沒有異議就簽字吧。”
“慢着。”謝邑馳喊住他彎身取筆的動作,臉上勾笑,“我知道周老闆心疼自己的外甥,還大費周章找到我妹妹……不過我突然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隨着他話音,周璨宇回身,單手支起額,“請講。”
他早知道謝邑馳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昨晚收到他的信息,說同意調運器械時,周璨宇就猜到他不會這麼輕易就簽字。
要是那點條件能滿足他,之前也不會拒絕得那麼果斷了。
“看到周先生如此,我真的很感動。我想既然是要救自己的小外甥,拿出周氏集團10%的股份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這話他真說得出口。
周璨宇坐在對面,眉色沉了幾分。
知道謝邑馳精,只是沒想到他的精算盤能打到周氏集團頭上來。
對於周氏這樣的大集團,10%的股份不是小數目。
周璨宇作爲集團最大的股東,手裏也只握着41%的股份,並未超過半數。如果有人心懷不軌想算計他,也並非難事。
他撩起脣角,眸底幾分不屑一顧。
“你憑什麼認爲,我會同意拿集團股份來換你的東西?”
謝邑馳胸有成竹道:“如果周老闆連這點請求都不同意,一開始就不會找到我,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裏。畢竟,那是自己寶貝外甥的命,不是嗎?”
周璨宇聽完便笑了,認可地點了點頭。
他說得沒錯,自己外甥的命都不救,守着那點虛無的股份有什麼用。
儘管他和周琬竹不是親姐弟,卻也不願看見那可愛的小生命就這樣消失了。
最終周璨宇還是同意了,重新擬了一份合同。
謝邑馳自詡聰明,可他忽略了,周璨宇也是隻狐狸。
能在28歲的年紀當上集團負責人,手段絕對比他更狠。
今天天氣不算太好,陰雲在頭頂蓋了一天,但最終沒掉下來一滴雨水。
珊瑚獎頒獎典禮現場,倪思允坐在後排,無聊地打着呵欠。
華麗說她可以領完獎就走,卻也沒說她的獎排在這麼後面啊。
在座位上瞌睡了一小時,才終於等到頒獎嘉賓唸到她的名字。
鏡頭掃過來時,她已整理好表情,那張清冷麪孔出現在現場大屏,也同時出現在全國的線上直播。
“年度最具影響力演員??倪思允。恭喜!”
背後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一般,倪思允提着裙襬一步步走到臺上,領獎流程她走過無數遍,感謝的話術也背了一套又一套。
領獎臺上,她依舊用粵語說着官方的感謝。
腦海裏沒有來的響起昨晚周璨宇那句??“還是普通話好聽”。
手裏捧着沉甸甸的獎盃,在說完感謝的話後默了半晌。目光尋到直播的攝像機,眼睛彎彎的,薄紅的脣瓣吐出一句標準國語:“最後,中秋快樂。”
鏡頭拉遠,電視機前,周璨宇單手拎一隻酒杯,潔白襯衫解開兩顆扣,虛虛靠在島臺。
電視裏的女孩真的在閃閃發光。
他提起杯,淡淡說了句:“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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