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星闌的突然出現把鄭洋嚇了一跳。

他猛地回想起小外甥當初提出要去電視臺節目錄制現場的要求,而當時的他分明是爽快應承了的,可惜工作太忙,一直沒抽出時間。

這不,明天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這週末吧,這週末我一定帶你去,好不好?”鄭洋斬釘截鐵做出承諾。

得了承諾的闕星這纔回房去,靠着枕頭欣然入睡,一夜好夢。

第二天一早,在家喫過早餐,他揹着書包上學時,在校門口遇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早上好。”顧雲站在不遠處,笑着對他打招呼。

闕星闌一時愣住。

他記憶力很好,只在當時參觀中科大交流會上見過顧雲一面,卻也能精準的在人羣中認出這張陌生面孔。

當時的交流會上,顧雲作爲發言最流暢的人,侃侃而談二十分鐘,他聽得都要昏昏欲睡。

那時他興致缺缺,對這位口齒伶俐的同學沒什麼特殊印象,只覺得對方流利的表達之下藏着一股刻意感。

他沒有發表任何感想,和這位同學並無交集。

所以,兩人的關係理應熟絡不到這種互相問候的地步。

可能是對方性格開朗,擅長社交?

但他偏偏從這聲問候中又察覺出一股刻意感。

闕星闌沒有接話,也沒有報之以同樣的問候,只微微頷首以示回應,邁着步子朝教室走去。

這樣蜻蜓點水的態度分明表達了不願深交的意圖,顧雲不傻,當即明白過來。

她站在原地,看着視線中闕星的背影漸漸走遠,一張臉不知不覺沉下來。

看來上次交流會的表現並沒有讓闕星闌另眼相待,他對她沒什麼印象。

這可不是好事。

闕星闌這個人物她是一定要結交的,上次去參觀中科大錯失了機會,那她就得靠自己創造更多的機會。

很顯然,在校門口偶遇這一條路行不通。

闕星闌有他自己獨特的一套爲人處事的標準,強行擠進對方的生活恐怕行不通,太刻意的話只會引起他的反感,到時候弄巧成拙就得不償失了。

看來還得藉着別人的手出招。

顧雲當即想出一個好主意。

週末前一天,放學前,她特意找到當初帶着學生去參觀中科大的那位帶隊老師,提出自己的想法。

“老師,我想組一個讀書沙龍,每兩週進行一次,由您主持,成員就是咱們當時那羣參觀過中科大的學生。”

“好啊。”帶隊老師欣然應允。

學校裏很重視這些孩子,既然他們能自發組建這樣的讀書交流會,作爲老師肯定是要大力支持的。

“但是地點設在哪裏呢?”帶隊老師嘀咕。

這一點顧雲早就考慮妥當,“老師,就用學校的活動室吧,不過週日閉校,要用活動室的話需要老師您去向學校申請一下。”

“這個沒問題。”帶隊老師一口答應,“那什麼時候開始?”

“下週吧,這周來不及,明天就是週末,我還沒通知他們呢,等下週一上學的時候,我??去聯絡,不過......”顧雲頓了頓,“有件事需要麻煩一下老師。”

“什麼事?”帶隊老師關切地問,“你儘管說。”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顧雲猶豫片刻,露出一副爲難的模樣,“當時闕星闌不是沒和咱們一行人一起去參觀中科大嘛,後來雖然咱們組了一個交流會,我看他興趣不是很大的樣子。”

“因爲沒有同遊中科大的集體經歷,我怕他沒和大家建立這種集體感情,不太願意參加,我也怕我面子太小,請不動他。”

“老師您面子大些,能不能麻煩您親自找他做做工作?”

帶隊老師一愣,“也行啊,過兩天我親自找他談談話。”

“單單找他談話恐怕不夠。”顧雲不太贊成地搖頭,“老師,您應該也知道星闌喜歡獨來獨往,個性十足,要是您在學校裏找他談話,他以爲是學校裏佈置的任務,肯定不樂意參加。”

“要不這樣吧,明天我跟着老師您一起去他家家訪,做做他家裏人的工作,拋開在學校的環境,處在家裏的他說不定更能容納咱們的建議。”

“這樣啊......”帶隊老師遲疑片刻,“也行吧,正好可以瞭解一下他上次沒去參觀中科大的原因。”

見帶隊老師點頭答應,顧雲心裏一喜。

組建讀書沙龍不是主要的目的,去星闌家裏家訪纔是。

要想和闕星闌打好關係,單從這裏下手太艱難,不如去接觸一下他的家裏人,走另一條迂迴的路線。

“不過……………”顧雲不忘給自己鋪退路,“老師您能不能不要透露是我提出的這個想法,就說成是您的主意好不好?”

“好。”帶隊老師笑了笑,心想這學生心思還真細。

第二天一大早,本該是休息睡懶覺的日子,顧雲早早起牀,從衣櫃裏翻出最新的一套紅色外套。

闕星闌的家境很不錯,住在羊城有名的別墅區東三路,她穿上最新的外套,不是爲了給星闌留下什麼印象,而是爲了給闕星闌的家人留下一道良好的第一印象。

跟着帶隊老師一路來到東三路,顧雲心情莫名有些忐忑。

聽說闕星闌的父親是一位外交官,常年駐外,應該不在國內,家裏大概只剩下他的母親。

闕星的母親是一位全職主婦,而且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全職主婦。

十幾年前,能讀得起書的女性不多,能上大學的女性更是少之又少,可想而知闕星闌的母親家境有多好。

關鍵是闕星闌還有一位很出名的在教育局任職的舅舅鄭洋,當時她轉調進入市一中附小還是人家鄭教授經手批準的呢。

顧雲不怕面對星闌。

畢竟對方智力再怎麼高,也不過是個小孩子,作爲成年人的她,在心智上有着絕對的優勢與信心。

可面對闕星闌的家人就是另一副心態了。

何況還是如此優秀的家人。

顧雲心裏忐忑,越靠近別墅區,她越緊張,兩隻拳頭不知不覺緊握。

等真正走到闕星闌家門前,她倒是釋然了。

是啊,她現在只是個孩子,拿上輩子成年人的心智來應對與大人間的人際關係,已然是一種超越常人的優勢,就像她上輩子平平無奇的智商,拿到現在足夠當天才。

哪怕她真正做出不當的舉動,對方也會念在她是小孩不會放在心上。

這麼一想,顧雲輕輕鬆了一口氣,跟着帶隊老師一起邁進闕星闌家裏。

出人意料,星闌不在。

鄭教授也不在,家裏只剩下闕星的母親鄭白梅。

鄭白梅三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當,看上去很年輕,笑起來嘴角一對梨渦,令人感到親切且沒有距離感,與她兒子冷漠的性格完全不同。

聽到是老師來家訪,她熱情地招呼兩人進門,吩咐家裏阿姨,又是泡茶又是切水果,還端出不少進口零食招待。

帶隊老師寒暄兩句,交代過來的目的,“我們是想辦個讀書沙龍,也就是讀書交流會,每兩週進行一次,大家各自分享自己兩週內看的書以及感悟,我覺得是一個很好的促進交流與思考的活動,希望闕星同學也能踊躍加入。

“好啊,我很支持。”鄭白梅聽完之後很是贊同,“等他回來我跟他轉達一下,這麼好的活動是該踊躍參加。”

難得學校老師這麼重視,每次辦活動都要特意邀請闕星闌,鄭白梅也樂得讓闕星闌出去交流。

這孩子,獨來獨往慣了,多參加集體活動也挺好。

一口答應下來的鄭白梅不禁將目光轉向老師身旁那個小小身影。

“你是......顧雲吧?”她在報紙上看過顧雲的照片。

“是。”顧雲乖乖點頭。

“這孩子,真乖。”鄭白梅推了推桌上的零食,“別客氣哈。”

顧雲很是謙虛的擺手。

喲,還挺斯文。

鄭白梅不斷打量着面前瘦瘦小小的女孩。

以前只在報紙上或者鄭洋口中聽到過顧雲的名字,如今見到真人,她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目光,“聽說你拿了不少競賽獎,這腦袋瓜怎麼這麼聰明呢。”

“阿姨過獎了,論聰明,我離闕星?同學還差得遠。”

顧雲一番謙虛的論調聽得鄭白梅心裏一愣。

這孩子說話……………怎麼有一股成年人的圓滑,智力高超的孩子連情商也高嗎?那怎麼她兒子不像這樣?

她兒子能搭理人都算是好態度了,壓根不可能說出這種周全的話,她也想象不出她兒子說出這種恭維話的樣子。

唉,這人與人之間的性格差距還真大。

瞧瞧,都是智商超羣的孩子,人顧雲說起話來和個小大人一樣,她都懷疑是在和成年人打交道。

“聽你這麼說,我倒要不好意思了,星闌不愛參加競賽,還真沒拿過幾次獎。”鄭白梅也謙虛地回話。

“那是他不想參加,如果他參加,我恐怕沒有獲勝的機會。”

顧雲這句是心裏話,但在鄭白梅聽來,又是一陣恭維。

雖說聽人誇自家兒子挺高興的,但對方也是個厲害的獲獎無數的小姑娘,對方越謙虛,她臉上愈發不好意思。

“你快別誇星?了,再下去我真不太好意思聽了。”

察覺到對方不自在的情緒,顧雲見好就收,話題自然而然轉到當事人闕星闌身上,“阿姨,星闌同學今天週末沒在家,是有事出去了嗎?”

“嗯,和他舅舅一起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去哪了。”鄭白梅無奈地攤手。

兩人早晨神神祕祕地一起出門離開,只和她報備要出去,沒說要去什麼地方,她也沒追問。

闕星闌的父親常年駐外,沒法陪同他一起成長,這是一種無可避免的遺憾,現在有鄭洋在,時時能陪伴一些,也算是些微的彌補吧。

由他們去吧。

有鄭洋跟着,她很放心。

一路跟着舅舅來到電視臺錄製現場的闕星並不知道顧雲帶着老師去了他家裏。

舅舅鄭洋去和老相識刁燁打招呼,他乖乖坐在接待室。

接待室裏時不時有小孩進進出出,看起來像是過來應選的,星闌一雙眸子不動聲色觀察旁邊的小孩,他對面卻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一個人。

“是來參加粗選的吧?”連馳拿着測試題,看向眼前的小男孩。

今天電視臺事情多,他本來是沒空幫忙粗選的,拿着設備路過接待室時,他一眼從人羣中注意到這位穿着綠色衛衣的小孩。

小孩皮膚白皙,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睫毛又長又黑,坐在人羣中穩如泰山,氣質出塵,實在過於吸睛。

不仔細看,他甚至沒法第一眼分辨出這個小孩的性別。

這形象太好了,上鏡肯定好看!

連馳哪能放過這麼一位能提高收視的選手,立即放下設備,拿着測試題過來測試。

見對方沒吭聲,他繼續道:“既然是來粗選的,那我有幾道題要考考你,準備好了嗎?”

小男孩輕輕看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沉默就代表默認了,那我開始了哈,你不用緊張,只管認真回答問題就行。”

連馳拿來的那份測試題正是當初測試林小堂的那一套。

念出一半題目後,小男孩對答如流,和之前的林小堂不相上下。

“好了,不用測了,你通過!”

小男孩面上沒什麼表情,倒是連馳高興的情緒溢於言表,他興奮地拿來資料表,遞給小男孩。

“你需要填寫一些你個人的資料,比如姓名、性別、年齡、家庭住址、學校等等基礎情況,我們會存檔。”

資料表遞過去,小男孩沒接。

“我不是來參加粗選的。”

“嗯?”連馳眉頭一皺,“你不是來參加粗選的?那你一開始怎麼不說?”

“我想試試能不能通過。”小男孩如實回答。

連馳:“......”

沒關係

,能通過代表智商不低,即便不是來參加粗選,這小男孩也已經達到參加節目的資格,況且這位的形象如此突出,還是可以爭取爭取的嘛。

“既然你不是來參加粗選的,那你是來做什麼的?是跟着家長一起過來的還是自己來的?”

“你看哈,你這麼聰明,通過了粗選,真的不考慮參加節目嗎?參加我們的節目有五塊錢的勞……………”

話到一半,面前的小男孩朝着他身後方向喊了一聲,“舅舅。”

連馳回頭,看着製作人刁燁陪同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款款走過來。

能讓製作人在如此繁忙的關頭親自接待的人物,想必不是什麼平常人家吧。

連馳默默閉了嘴。

塊錢的勞務費人家指定是瞧不上了。

星闌起身朝着舅舅鄭洋走去。

在製作人刁燁的帶領下,他跟着舅舅一起來到製作現場,有幸觀察了一套節目製作的全流程。

一旁的鄭洋關注點不在這裏,他問老相識刁燁:“參加的嘉賓呢?怎麼都是工作人員在佈置?”

“嘉賓都在後臺等着呢,剛錄過幾場了,這會兒在後臺休息室裏休息。”

意識到不對勁的刁燁好奇地看着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老學長,“我說老鄭啊,你今天真是心血來潮想看看節目製作流程,沒別的目的?”

“我聽你話裏的意思,你今天怎麼像是過來看人的?怎麼,嘉賓裏面有你認識的小朋友?”

“我知道了,聽說你之後要在市三中辦什麼少年班,是不是想來我這兒收一收不錯的苗子?要真是這樣,那你算是來對了,我這兒真有不少好苗子。”

鄭洋笑笑不說話。

這問題不是他想問的,他是故意問出來說給他旁邊那個小不點聽的。

果不其然,沒過一刻鐘,旁邊的小不點開了口:“舅舅,我想自己到處去看看。”

“去吧。”鄭洋看破不說破,“我就在這裏等你。”

等人一離開,鄭洋看向老相識刁燁,不客氣道:“我本來沒這個想法,你這麼一提倒是提醒我了,對啊,你這裏應該的確有不少好苗子,不妨給我介紹幾個?”

刁燁會心一笑,“我的老學長啊,你還是以前的性子,想要好苗子就直說嘛,我還能留着不給你不成?”

他吩咐連馳拿來嘉賓的資料袋,遞給鄭洋,介紹道:“這個林小堂,真是不錯的苗子,還有這個喻子晉,也是......”

鄭洋一怔。

怎麼喻子晉也在?

林小堂在錄製節目他是知道的,怎麼喻子晉也上了這個節目?

他前些天剛去見過喻子晉,對方家境不是很好,家裏瘸腿的父親也沒工作,難不成因爲這個原因,喻子晉才上節目掙錢的嗎?

鄭洋在心裏默默嘆息一聲,抬起眸子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後臺休息室。

休息室門口,闕星闌剛要跨進去,瞧見不遠處兩道捱得極近的身影,腳下一頓,停了下來。

不遠處的林小堂神採奕奕地同她旁邊的喻子晉交談。

喻子晉背對着門口,闕星闌看不出對方的表情,他只看到林小堂眉飛色舞,眼裏的關注全給了近在遲尺的人,周圍一切都沒入她的眼。

但凡她稍稍抬頭,一眼便能看到站在休息室門口的他。

可惜她一直沒抬頭,興高采烈地跟喻子晉交談,哪怕對方並不回應她,她也絲毫不減熱情,手舞足蹈給對方比劃,不知道在交流什麼好笑的事情。

周圍人多聲雜,闕星闌一句也沒聽清。

他縮回腳,轉身徑直走到接待室。

接待室裏,連馳正整理着過往所有參與者的個人資料,突然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請問,怎麼報名?”

連馳一抬眸,那個脣紅齒白的小男孩不知何時回到他面前。

“嘿,你想通啦?”連馳心裏一喜,連忙掏出資料表,“填了這個就行!”

盯着對方遞過來的資料表,闕星眸色一變,逐漸冷靜下來。

剛纔一股衝動湧上來,真起了參加節目的念頭,可這股衝動並不是想要在節目裏贏的衝動,是一種......讓他很討厭的衝動。

明明一開始並沒有參加的意圖,怎麼現在要做出違背初心的決定?

“不用了,我隨口問問。”闕星闌重新走向休息室。

看着小男孩轉身就走的背影,連馳: ?

怎麼奇奇怪怪的。

闕星闌也察覺到自己的奇怪,他硬逼着自己重新返回休息室。

既然自己不願意面對那一幕,他到要看看,真去面對了會怎樣。

這次休息室的人少了些,周圍沒那麼噪雜,他出衆的聽力讓他一下子聽清兩人對話的內容。

“哎,你不是說要打敗我,讓我成爲你的手下敗將嗎?你不是說讓我擺事實嗎?瞧瞧,現在事實都擺在眼前。”

“咱們一共錄了三場,你雖然沒被淘汰,但你場場的分數都低我一分,你還有啥可比的,趕緊承認自己輸了吧。”

“當然,你要是不肯認輸也行,接下來的兩場我還是可以給你機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怎麼,不說話啦?嘿,之前那股拽勁去哪兒啦?我還是喜歡你以前桀驁不馴的樣子。”

“對了,別忘了你之前答應的事,不要以爲你輸得很慘我就會放過你哦,輸了可是要準備禮物的。”

闕星闌沉默。

原來林小堂那副神採奕奕、眉飛色舞、興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模樣,全是一個勝利者在失敗者面前的得意炫耀?

他還以爲………………

不過這樣的炫耀似乎挺殺人誅心的。

原來作爲勝利者的林小堂,面對自己的手下敗將,是這樣咄咄逼人的態度嗎?

那當初他兩次敗給林小堂,怎麼沒見她這樣過分地在他面前炫耀?

闕星闌嘴角彎起一道愉悅的弧度。

他腳步一頓,又轉身朝接待室走去。

第二次看到小男孩去而復返,接待室裏整理檔案的連馳幾乎要崩潰。

“別告訴我你又改主意了,你到底是想參加還是不想參加啊?”

“不是。”小男孩搖搖頭,“麻煩你等下把這個交給林小堂。”

小男孩將東西塞到他手上,快步離開。

連馳攤開自己的掌心,垂眸一看。

上面安靜躺着一根英文牌的火腿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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