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道5
回到衙內,昝居潤不待韓奕相問,便說道:
“方纔屬下見那盛鹽的包袱,乃是上等的絲絹。WWW.tsxsw.COM這老漢衣衫破爛,雙手有凍瘡,定是貧窮人家的老子。窮人豈能有上等的絲絹?要是屬下夾藏私鹽,隨便找個破布,最好布色暗黑,與柴禾混一。”
韓奕反應不慢,恍然大悟:“報官有重賞,八成是關吏們陷害!”
“將軍英明!”昝居潤道。
韓奕氣急敗壞,帶着牙兵去了州獄,立即提審那賣柴的老漢。好言相勸一番,老漢這纔想起在城外遇到一僧人要買柴,可僧人說柴禾太溼就沒有買。
“將軍,只要將那僧人捕來,一審便知。”昝居潤道,“再此之前,將軍應先將那幾個小吏收押,以免他們串通一氣。”
“來人,筆墨伺候!”韓奕聽罷,已知其中原因。韓奕根據老漢描述的僧人特徵,當場作了一幅畫像,那老漢見畫像惟妙惟肖,驚叫道:“就是這個僧人!”
“老人家可要認清楚了,要是抓錯了人,被砍頭的就是你了。”韓奕道。
“小老兒可不敢誆騙將軍!”老漢又撲通地跪倒在地。
韓奕又畫了幾張,叫來內外巡檢正副使呼延弘義與陳順,命他們索圖拿人。不料,呼延弘義指着畫像道:“這不就是住在城西破廟裏的那位僧人嗎?何必勞師動衆,我手到擒來。”
呼延弘義說到做到,半個時辰之內,那僧人就被像拎小雞一樣被弘義拎了進來,見獄卒們持着各式刑具,嚇得要死。陳順則將幾位守城門的關吏逮了起來,分別審問。
結果證明昝居潤猜測的正確,那僧人與幾位城門小吏沆瀣一氣,栽贓陷害無辜小民,只是爲了討官府的厚賞。
“昝判官今日剛來,便做了一件大善事,否則我便要冤枉良民了。”韓奕讚道。
昝居潤的喜色一閃而過,他很知本份:“將軍的畫技,倒讓屬下歎爲觀止,畫像與那僧人面目,足有八成五相像。”
“這不過是小技。”韓奕道,“不擾民、不剝民、不苦民,亦我所願,但我麾下將士糧餉也不可缺無。惟庶務繁雜,我雖攝權柄,有生殺予奪之權,但偏聽則暗兼聽則明,又難以躬察瑣事,如何治理一方,今後還需昝判官多多費心。”
“願忠於職事。”昝居潤躬身道。
昝居潤久在幕府,又曾爲小吏,久與權貴相處,懂得人際交往之道,處理起瑣事庶務得心應手。他一來鄭州,就替韓奕將幾個栽贓陷害平民的關吏給斬首示衆,又接連清查帳目,揪出幾個碩鼠,讓鄭州官吏們無不敬服,小吏們私下裏的勾當昝居潤是一清二楚,瞞不過他。
昝居潤雖然善於察顏觀色,但他一旦答應的事情,就會信守諾言,這讓韓奕越加欣賞,甚至讓韓奕覺得昝居潤成了自己一州防禦使的屬官,很是屈材了。
有了劉德主持軍中雜事,昝居潤處理庶務,韓奕準備過個安定的新年後,就將自己的精力放在練兵上。
……
正月初五,大赦天下,改天福十三年爲乾祐元年(948)。許薦州縣官,帶使相節度許薦三人;不帶使相節度許薦二人;防禦、團練、刺史許薦一人。
詔以前威勝節度使、燕國公馮道爲守太師,進封齊國公。馮道是名副其實的不倒翁。
鄭州防禦使韓奕薦開封太康人沈義倫爲原武縣令,聽奏許之。
漢帝劉知遠因皇子劉承訓卒,悲痛過甚,始不豫。其時,趙匡贊、侯益陰結蜀人,會回鶻貢道受党項所阻,朝廷遣右衛大將軍王景崇、將軍齊藏珍佯赴之,實經略陝西,以備不測。
正月二十七,劉知遠召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顧命,傳位於劉承祐,又曰:須防杜重威。是日,崩於萬歲殿。史弘肇等祕不發喪,正月三十,磔杜重威於市,市人爭食其肉,吏不能禁,斯須而盡。但殺得嫌晚了些。
二月初一,授皇子大內都檢點、檢校太保承祐爲特進、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進封周王。有頃,發喪,宣遺制,以周王爲帝,年方十八。
……
乾祐元年的春天,河北諸州大旱,而河南卻是連月陰雨,偶爾才放晴。
因京畿盜賊猖獗,中牟尤甚,權開封府尹李榖上表,請朝廷發兵助剿。中牟有個名叫劉德興的,世居中牟,很有乾材,李榖便命劉德興爲主簿,並奏請朝廷同意,由與中牟緊鄰的鄭州出兵助剿。
三月中旬,鄭州防禦使韓奕遣馬軍都指揮使陳順等率軍二千,赴中牟助剿。浹旬,捕盜近三百人,得其賊首中牟縣吏一名及御史臺小吏一名,搜其居室,獲寶貨甚衆。
夏四月,雨仍然未停。韓奕夜不能寐,風雨交加之中,他站在原武縣黃河岸堤邊。
一道閃電在頭頂上迸發,在瞬間的亮光中,黃河水的浪頭前赴後繼,撞擊着堤岸。閃電剛逝,雷鳴聲自遠及近,河堤似乎在那震耳欲聾的炸響聲中顫抖。
咆哮的黃河,令人膜拜。頭上的笠蓬與身上的蓑衣並不能抵擋暴雨的侵襲,韓奕感覺自己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他焦慮地注視着眼前,除了風聲、雨聲與雷聲,他只有在閃電出現時,才能看到兇猛的浪頭與顯得柔弱的堤岸。
新任原武縣令沈義倫,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地來見韓奕。
“將軍,下官偕本縣官吏參見將軍。”風雨聲中,沈義倫幾乎是喊出來的。他原本在家鄉以教書爲業,因李榖推薦,韓奕用他爲原武縣令。
沈義倫剛到任,便遇上了河水大漲,他擔心潰堤,連忙向韓奕報告水情。韓奕一接到稟報,立刻就連夜趕到黃河邊。
“沈縣令不用多禮!”韓奕親自將沈義倫扶起,他並不想責備沈義倫,因爲他至原武縣時,曾派人去找他,卻得知沈義倫正領着縣吏巡查河堤。
“將軍,河水暴漲,漲勢快過前幾日。下官以爲,將軍不可掉以輕心,以免堤潰河決,讓臨河成爲澤國。”沈義倫焦急地說道。
都押牙劉德、判官昝居潤、原武縣令沈義倫,原武縣大小官吏們,都立在風雨中,面露憂色。
因爲風雨聲的干擾,劉德大聲地呼喊道:“軍上,下令徵發民壯吧!不能再等朝廷詔命了。”
韓奕當即立斷,喊道:“傳我命令,徵發臨河原武、河陰二縣每戶出一人,最遲明日傍晚集合於此;滎澤縣發五百人,後日辰時來此集合;滎陽縣五百人,後日午時至此;密縣、新鄭、管城三縣各出三百人人,三日內至此應役。各縣除縣尉、關吏及獄卒外,所有食官俸者,聞令不至,就地斬首。”
“軍上,這恐怕來不及,黃河漲勢出人意料地迅猛。”昝居潤道。
“不如先調遣戍軍來此?”沈義倫道。
“李威,拿我令牌,騎快馬召全軍赴此,務必明日卯時趕至,否則軍法從事。”韓奕當即立斷。
韓奕一聲令下,官吏們各自騎馬離開傳達鄭州最高長官的命令去了。首先趕到的是義勇軍五千軍士,韓奕親自領兵沿着河堤外側走,尋找出現滲漏處,並安排人手看守,往來呼應。
天已經微亮,黃河露出了它兇惡的面目,正咆哮着撞擊着河堤,河面上充斥着無數自上遊飄下來的牲畜屍體與爛木。
韓奕正在一處民居中,與部下們商議訊情,忽的傳來一聲巨響,勢如天崩地裂。不久即傳來一片驚呼聲,韓奕等人大驚失色。
衆人蜂擁地衝了出去,見遠方已經成了水鄉澤國,渾濁的黃水如野馬,終於衝破了大堤的阻攔,向着原武縣地窪處奔騰,依稀可見有不幸者在水中掙扎。
韓奕連忙帶部下們衝了過去,面對肆虐的洪水,衆人慾哭無淚,他們本以爲大堤還能抵擋幾日,不久前商議好的加固河堤薄弱處的方案全派不上用場。一身短打扮的沈義倫已經領着本地民壯及時趕來,遠比韓奕規定的時間要來得早。
民壯將裝滿石頭的柳條筐扔進決口處,一個浪頭奔來,被衝出老遠。決口處有十餘丈,洶猛河水沖刷着缺口,帶走了缺口處的泥石。
韓奕擔心決口會越來越大,否則到時候就是堵都堵不上,他一邊命令民壯繼續採集石、木,一邊命軍士削尖木樁,再派軍士去將附近的民房拆掉,以提供石料與木料,再命人騎馬四處徵集麻袋、柳條筐。
韓奕撿起一根麻繩,捆在自己腰間,跳入水中。激流幾欲將他沖走,他將自己的鐵槍插在決口處地基上,呼延弘義舉起鐵錘,狠狠地將鐵槍釘在岸基上,衆將士見狀,紛紛照辦。衆人手挽着挽着手,在激流中並肩作戰。
軍士與民壯們呼喊着號子,將削尖的木樁夯進水下地基。更多人則肩挑背扛,將裝滿石塊的筐袋扔進兩排木樁中。短短的十餘丈,幾千人忙到傍晚時分,纔將缺口堵上。
“壯哉!”沈義倫驚歎道。
凍得嘴脣鐵青的韓奕被部下從水中拉出來,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劉德趕緊張羅地生火取暖,早有人送來熱騰騰的薑湯。
喝了一碗薑湯,韓奕這才恢復點力氣:“天好像轉晴了?”
劉德抬頭望瞭望屋外,老天已經雲散日出,露出藍色的底子。
“賊老天!”韓奕難得一見地罵了起來。
該月,河北諸州奏大旱,徐州餓死九百三十七人。
五月,河又決滑州魚池。
六月,河北旱、青州蝗,日有食之。
然而禍不單行。
初,陝西趙匡贊、侯益先後自陝入朝。趙匡贊選擇臣服,搖身一變成了左驍衛上將軍,但他的部下悍將趙思綰卻據長安反叛。
侯益也選擇恭順,又遍賂朝中宰臣及史弘肇,授中書令,行開封府尹,反毀奉命討伐自己的王景崇。王景崇心不自安,不得不叛。
河中節度使李守貞,心存異志,自杜重威伏誅後,即招納亡命,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日夜不息。又遣使赴遼求援,蠟書屢爲邊關所得。
自此,永興(長安)趙思綰、鳳翔王景崇、河中李守貞,連衡同反,以李守貞爲主。
上天無道,人間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