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藍天,白雲,飛花。
玄明宮的如畫景緻彷彿從未變過。
抱膝蹲在鏡湖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風過,支離破碎。
有人走到身旁坐下,我側過臉微笑。
冰焰碰碰我的臉,縮回手,一言不發的解開披風,將我裹了進去,緊緊抱住。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縮在他懷裏,身體漸漸回暖。
“明日就是中秋了,月圓夜承淵便可問世。”
“哦。”我應了一聲,還沒能從自己的思緒中掙出來。
沉默了一會,冰焰淡淡的問道:“你在想什麼?”
“有什麼辦法讓我把在人世的經歷都忘掉?不然,要過多少年才能忘掉?”
冰焰摩娑着我的頭髮,沒說話。
我自言自語:“紅鳳說我像只蝸牛,成天躲在殼裏。其實,蝸牛殼哪有她想的那麼好,重死了,又放不下。”
“那我也住進來,一起揹着。”冰焰笑了笑,有些勉強。
“去,我沒留你的位置。”原想調節一下氣氛,無心之言卻起到相反的作用,冰焰的手停了停,我垂死掙扎道,“我是說,殼太小了,呵呵……”
“梨落,你會不會怪我?”
“怎麼會?”我略爲詫異的抬頭,他吻了吻我的眉心,紫眸中閃過一絲落寞。
“等待了太久,再見到你的時候,真的……激動得快要瘋掉。”他自嘲一笑,“所以,明知道是事實,卻不能接受你喜歡上了別人。我不應該那麼早出現在你身邊,當時卻昏了頭的只想把你搶回來。原本無懈可擊的計劃就這麼一路錯了下去,我爲自己的衝動付出了代價,看到你因我傷心,看着你越走越遠,卻無能爲力……”
“我沒有怪你。”我在披風內伸手環住他的腰,輕輕的說,“只是在想,如果一切都不曾發生,都能夠重來……很多年前,靈界的主神沒有消失,我們就會從那個時候開始幸福,直到現在,沒有一點點遺憾……多好。”
其實,誰都清楚,那不是遺憾,而是在彼此心口深深劃過的一道傷。做錯了事,可以道歉,可以遮掩,可以彌補。而傷口復原,傷疤還在。我們小心的不去觸碰,也許若幹年後會逐漸淡忘,卻永遠也無法消失。時間久了,心會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是,仍不願多想,明天會怎樣,那是明天的事。今天手心裏還有的幸福,就要統統用完,一點都不能浪費。
相依相偎的在湖畔坐了很久,從夕陽西下,到繁星滿天。
斷斷續續的聊天,一反常態的,都是他在說話,而我,只貼近他的胸膛,聽着沉穩的心跳,就覺得滿足。
清秋夜涼,畫樓初掌燈,臨水疑星落,依山似月懸。
冰焰話至一半忽然止住,手掌覆上我的小腹:“你累不累?想喫點什麼嗎?”
我搖搖頭:“你繼續給我講講神靈兩界的風土人情,我先熟悉熟悉,還有,我們最開始是怎麼認識的?”
“等你恢復了靈力,過去的事自然都會想起來了。”
“那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我們在一起那麼久,爲什麼……都沒有寶寶?”
“……”
“難道說,有?”我小心翼翼觀察着冰焰的神情,看不分明。
避開我訝異的眼神,他用指關節頂頂鼻尖,笑得有些隱晦:“按說早應該有了。如果不是你備足了千種理由用來臨陣脫逃。就算到了逃無可逃的時候,你還有最後一招殺手鐧……”見我滿臉的好奇,他脣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些,氣定神閒的吐出兩個字:“葵水。”
“你……你胡說。”我倏然直起身,面紅耳赤的瞪他。
“我說的是事實。我哪想到,你會變得這麼主動,早知道……”
臉皮撐不住了,我開始轉移話題:“啊……你看今天好多星星呢!”
我話音剛落,冰焰繼續道:“早知如此,我死也不會碰酒……你疼不疼?”
我一怔,忙迭聲道:“還好還好。”
“嗯?”冰焰挑挑眉,我一頭霧水的看着他,臉燙得更厲害了。
紫眸中泛起玩味的笑意:“我是說你的手。你緊張什麼?”
“哦……”我收回緊拽着菱形金屬扣絆的手,濡溼的掌心裏,醒目的紅印。隨手拍去粘在他身上的草屑,尷尬得不敢抬頭。
“真的不疼嗎?”
“不疼不疼。”
“我是說那晚……”
終於飛出一個漏風巴掌,可惜,中途就被他捉住了手腕。
不顧我的張牙舞爪,冰焰牽起我的左手。沒等我反應過來,一枚白色指環已滑進食指,不過片刻,指根處便籠上柔柔的光暈。
我沉吟了片刻,認真的說:“我不打算戴在食指上,無名指才能讓心意相通。”
冰焰輕輕一笑,手掌上移,與我十指交錯。
頓時,一道道銀光如煙花般流散,圍繞着我們的手飛旋。
“落兒,它還認識你。靈界主神歷來都由隱月挑選,食指是權位的象徵。”
我驚訝萬分:“我不在靈界時,它爲什麼不選新的主神?”
“因爲,它在我手上。你看,”冰焰笑得有些孩子氣,他鬆開手,指環內側赫然浮現出一個篆體的“落”字,銀紫色的紋路精美秀麗。我半張着嘴,目不轉睛的盯着那個字,他更加得意了,“好看嗎?我費了好大勁才弄上去的。”
“好看,不過……這個字會消失麼?”
“不會,只要你在我心裏。或者像你說的那樣,只要我們心意相通。”
我翻來覆去欣賞自己的手:“我明白了,隱月可以用來檢測你有沒有變心?”
“嗯。”冰焰的眼波在柔光裏緩緩流淌,鎖住我的視線:“除此之外,你只有戴上它,才能統治靈界。”
我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對:“你不是說會替我找新的……”
“現在不要談這些。”冰焰將我重新摟進懷裏,低聲說:“只想想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比如,寶寶的名字。”
“對了,你喜歡什麼名字?”
“很久之前就想過,女孩叫卿婉,男孩就叫卿夜。你覺得好嗎?”
“婉,夜……好聽,我準了。”我笑着轉過頭:“那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他低下頭,溫柔的親吻:“女孩,和你一樣就好。”
一整夜就在這樣的輕言軟語中過去了,到後來,我靠在他肩頭睡去。
碧水縈迴的夢中,有人在幽幽嘆息。
紛雜迷亂的光影裏,傾城的女子,快馬的少年,鼎沸的人聲,歡笑的霧靄,絢爛的繁花……來來去去的,不過是緣盡的輪迴。
又一次在絕望中醒來,淚流滿面。
“落兒。”冰焰替我拭去淚水,紫眸中滿滿的憐惜。
我無力強顏歡笑,喃喃道:“帶我走吧,離這裏遠遠的,我們……再也不回來……”
輕柔的吻代替了回答,我在他的懷抱中慢慢安靜下來,疲憊的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