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攔了一輛出租車,火燒尾巴般的坐上去。司機得知要追車,臉色就非常不樂意,他估計覺得我屬於什麼不法黑幫分子。而我很不樂意忍受這種偏見,只可惜今天出門忘帶刀,只好選擇以理服人。

“前面開車的人是,是我大表姐。他,他剛接到個電話,對方說,嗯,說讓他給一個虛擬賬戶打錢。所,嗯,他就要趕着去銀行轉錢。我,我,嗯,我,我要攔着他……”

司機的表情表示他完全不相信這鬼話,但被我催促着也只得起步。幸好錢唐的車醒目,湊湊合合地追上。

但再開了會,司機又忍不住對我說:“這人開車技術不像女司機。小姐,你不要騙我,這也不是去銀行,估摸着去上機場的高速。那車坐的人是誰?和你什麼關係?”

我聽到錢唐去機場,不由直起腰陰沉盯着前方的車流,腦海裏的想法和疑惑早就已經滿天飛。

在我看來,錢唐承壓力一直不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好。他自己揶揄除了工作的緣故,一方面還不開眼的招惹了我。所以天大的事,如今也都抗習慣了。大多數時間,錢唐確實說到做到,所以到底是什麼電話,能讓他就直接把我轟下車?誰那麼重要啊?工作上的事還是私事?和我有關嗎?他去機場幹什麼?

也許我只能回答第一個問題,錢唐不管做什麼事都不樂意帶着我。他做事喜歡互不幹涉,但只是我沒法幹涉錢唐。而也不知道爲什麼,我腦海突然冒出來曾經目睹他和張雪雪牽着孩子和諧走出火車站的背影。

司機還在前面叫喚,我回過神來,冷聲說:“去機場。”

“我不開機場,空載率高。”

“別廢話,不開滾下去我自己開!”

司機繃着的臉色和我一樣爛,但我估計自己的臉色比他更殘忍點,不然也震懾不住他。但我就沒法道歉,只能陰沉的坐着。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現在的感覺特別操蛋。也許是之前胡文靜的短信鬧的,也許是很早就隱藏的不甘心爆發,也許是很討厭被悶在鼓裏的感覺,也許只是錢唐嘲笑我年紀小妒火旺,反正我偏偏就槓上了,非得跟去機場看看錢唐到底去幹嘛了。操,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好不容易開到了機場,前方錢唐的車直接打了個轉彎把車開到地下停車場。而出租車又有專門的場地,沒法進入。我狂喘籲籲地跑到航站樓,被殘忍的現實再打了一巴掌:本城的機場修的不小,分爲兩個航站樓。而地下停車場有三層,無數出口通往航站樓。更別說此刻人羣跟芝麻似得,哪裏能看得見錢唐的身影。

我站在機場入口處目瞪口呆,內心的怒氣和無力感簡直能爲國家鍊鋼去了。

如果是普通人,或者說普通女的,冷靜下來也就哭哭啼啼或者故作淡定的打道回去。但我不行啊,一方面怕剛纔出租車司機還蹲在門口想撞死我。其次,我的性格雖然沒偏執到不到黃河不死心,但肯定也屬於被黃河淹死時只隱隱後悔自己居然沒帶泳衣那種。

路上給錢唐打電話,他都直接掛斷,到後來估計把我黑名單。我深呼了幾口氣,找到機場的電話給錢唐再撥過去。等了幾秒,大概因爲是陌生號碼,他這次接聽了。

我單刀直入:“我現在也在機場,你在哪兒呢?”

那邊沉默片刻,我發誓假如錢唐又掛了電話,自己都不知道能幹點什麼出來的時候。錢唐說了個航空公司的名,然後掐斷。

等我終於在航空公司服務點輾轉找到錢唐,售票小姐正把他的機票打出來。我跑過去,錢唐在接聽另一通電話,這次好像是他打給cyy的。我聽到錢唐說推遲幾個會議和見面,以及把明天的行程全部推遲。

掛了電話,錢唐招招手讓我過來。他也沒有質問我此刻爲什麼出現在機場,先溫聲說:“特長生,我出去幾天。”

我愣了下,皺眉問:“怎麼了?”

錢唐略微蹙了下眉,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想多談的表情。他平靜而冷淡的說:“你在家乖乖的,等我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我脫口而出。

錢唐再皺一下眉:“什麼?”

我也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但說真的,我也沒後悔。

“你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每天都幹什麼,還有,你不要總隨便拋下我好不好?”

錢唐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幾秒,之前身上那股推我下車的唯我獨尊和漠不關心勁頭又冒出來了。

“下次吧,” 他簡略拒絕,“這次不行。”

“不帶我去也可以,你最起碼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了吧?你能不能就別話說一半就走呢,剛纔也是那麼把我從車上趕下來——”

“對不起,寶貝。”

“別他媽總說對不起,就至少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吧,你好像——”

我還絮絮叨叨的,但錢唐突然就發火了:“李春風,能麻煩你有生哪怕一次別當個沒眼力的廢物嗎?有些問題你不需要開口問,有點眼力吧。”

我猛地愣住,這應該是錢唐對我說過最重的一次話。內心除了迅速湧上來的憤怒,還同樣有深深的迷惑和……好奇。真的,好奇,我不知道哪樣是真實的錢唐,是以前笑眯眯總喜歡逗我玩的錢唐,還是現在低頭冷冷睨着我就像我是什麼不自量力的東西的錢唐。這他媽是什麼兩面本事啊,從地獄裏煉出來的嗎?

錢唐隨後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皺了下眉,不是懊惱只是厭煩。“抱歉,寶貝。但我現在確實沒有半點心情和你解釋。我先走了,你自便。”

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他沒有費心繼續跟我敷衍一句就離開。

我一動不動看着錢唐背影,隨即憤怒地衝到剛纔那位售票小姐的櫃檯,她還目瞪口呆看我倆的鬧劇。今天真是上演各種免費小劇場了,去他媽的,還沒有片酬。

“剛剛那人訂去哪兒的機票?我也訂一樣的航班。”

錢唐訂的頭等艙,我花的是自己零用錢,只能肉疼又委委屈屈的擠在經濟艙。因爲是小飛機,只有一個乘機通道。因此路過頭等艙前排座位時,錢唐略微喫驚但又銳利地看着我。但他也沒拉住我,只是一聲不響地看我走過去。

我也陰沉着臉。說實話,姑奶奶確實沒法解釋自己這股追着錢唐上飛機的衝動勁不可。就算能解釋,我也不想解釋!

反正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古詩裏總出現的南方城市。

飛機輪子還沒停穩,我不顧空姐的白眼先竄到前面。錢唐後腦勺跟長眼睛似得,馬上回頭看到我。估計兩人大眼瞪小眼的估計感覺特別滑稽,錢唐面露微怒之餘,居然飛快的笑了下,示意空姐讓我過去。

但等我到了他身邊,錢唐已經收起笑容冷冷說:“你到底什麼毛病?”

我堅持:“我跟着你去。”

“你知道我去哪嗎?”

“沒關係,我跟着去也就知道了。”

“我處理自己的私事,沒有這個必要帶上你。”

我停頓一下,堅持說:“對你是沒必要,但對我有必要。”

錢唐再次沉下臉。這次他可是真不耐煩了,我都有預感如果這對話能繼續的話,他肯定能說出點什麼不可挽回的東西。但這時候我倆已經走下了飛機,錢唐開機幾秒後他的手機再爆炸似的響了。

錢唐迅速丟掉我接聽。雖然他推開我想探聽的頭,但我以直覺覺得對方是女人,絕對是女人。而且不認識的。

“什麼?先回家?是已經沒事了?”

錢唐這次的通話很簡短,但打完這通電話後,他從踹我下車的陰沉臉色居然好轉了點。而等再回頭,我感覺錢唐慣常的耐心又回來點。但也只是一點。

“我把信用卡留給你,你自己買下班機票老實坐回去,不然要打屁股了。”

我現在簡直都要氣炸了,非得拉着錢唐和我吵架不可:“去你的!你現在這到底是去哪兒啊?見誰啊?你不讓我跟也可以。但就不能跟我說明白麼?你這人怎麼總這樣啊!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啊,你……”

話還沒說完,我手裏突然被錢唐塞了樣東西。他一言不發看着我,好像突然鬆了口氣。然後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居然轉身再走了。

我滿腔的怒火,但趕緊低頭看手裏:簡單的鋼鑰匙環,上面拴着錢唐的車鑰匙。

……呃,他給我車鑰匙是啥意思。不明白啊。

話說到這,請再允許我爲自己偏向神經失調的行爲辯解最後一次。我和錢唐前幾天一直都在冷戰當中,而直到今天早上,我倆依舊不算完全和好。

我曾多麼熱愛錢唐那種含蓄的氣質呀:有獎猜謎一樣,他好像什麼都說盡了,好像什麼都沒說。不像今天,我總是忍不住破壞氣氛,總想戳穿和追問什麼。像空氣變得稀薄時,我就忍不住要打開窗戶。我是什麼時候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的?是上了大學?還是在早上錢唐在和別人講電話時露出肅穆的臉?

但現在事都做到這份上了,是糖是屎姑奶奶也得繼續喫下去。我握着車鑰匙再追上錢唐。但也不知道爲什麼,居然不太敢靠近他。直到錢唐上了輛出租車,我才立刻麻利地上了前座。

我坐進車內時沒敢看錢唐,而他也不會在外人面前給我難堪,只一味的沉默。司機在沉默中估計有點蒙,看我倆誰都不搭理,更不確定是不是一路的。這時後座的錢唐突然張嘴說了句我不懂的方言,司機以同樣的語調咿咿呀呀的答應了句,再把車徑直開到了火車站。

我還沉浸在錢唐居然還會說方言的新奇感覺裏,直到看到火車站標示纔再呆了呆,爲什麼還要坐火車?到底要去哪兒呀?

再以及,南方冬天不太冷。

錢唐乘坐的火車通往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反正我不知道那名,倆字的)。下午火車的人很少,至少在頭兩節車廂裏,也就零零落落只有我和錢唐兩位乘客。

錢唐已經不再禁止我跟着他,他視我如空氣。在乘坐火車的路途中只是支着下巴,沉默地望着外面的莊稼(還是水稻啊),不知道想什麼。前半小時的火車路程中,錢唐又接了幾個電話。不知道男女,說話溫柔(也可能是我的錯覺),反正,他已經完全不在乎我還在對面坐着瞪着他。

“家裏出了點狀況,需要回去看看……已經解決,不需要擔心……”

和他通話的人顯然還想繼續問,但錢唐微微皺眉,直接結束對話。而且像對我一樣,我親眼看着他手指點了下,暫時屏蔽了對方的號碼。

我懷着無可奈何的怒氣盯着錢唐,既不想拉下臉主動說話,也不知道幹什麼,只能隨手用車鑰匙把玩,無意識的用上面的齒輪狠狠颳着書面。

颳了十分鐘左右,那嘎吱嘎吱響的聲音終於把錢唐惹煩了。

他轉過頭來警告我:“你是想我把那鑰匙扔了?”

我正差導火線呢,立刻抬頭皺眉挑釁地盯着他,錢唐也沒回避,他下巴略沉,也就這麼冷冰冰地睇着我。在這次的對視裏,我倆誰都沒笑,氣氛也完全沒緩和。等過了會,錢唐先移開目光,而我儘量漫不經心但飛快的把鑰匙收回包裏,忍不住摸了下心臟。而對面的錢唐依舊安靜看着窗外,跟雕塑似的。

我出一百塊打賭,他剛纔那目光不是想扔鑰匙,是想把我也順便扔了。

但也就跟變了臉似的,等錢唐再回過頭來時,他突然說:“春風,跟我出來一下。”

剛開始,我還以爲錢唐要跟我道歉,或者吵架什麼的。因此錢唐帶我來到火車的小廁所前,我都毫不猶豫走進去了——直到錢唐在我後面就立刻鎖了門。

這輩子,如果非要說我遇到點什麼事而有心理陰影的話,絕對是曾經跟着葉伽藍走進廁所然後被他堵在裏面的經歷。從那之後,我上廁所前必須先踹門看裏面有沒有人,而且非常非常討厭那種小廁所。

因此現在,我立刻緊張起來,扒開錢唐要出去。他卻從後面抱着我。

“你,你幹嘛……”我的聲音肯定發抖了。

錢唐鎮定地說:“做壞事。”

這是我倆的一句暗語,具體做什麼壞事你肯定知道,無非喫喝什麼賭唄。但我剛開始不太相信錢唐,直到他動真格掀我衣服時,才目瞪口呆:“你神經啊!這是火車。再說,早上的時候才……”

“我今天說了那麼多次不讓你跟着我,你聽了嗎?”錢唐卻皺眉喝止我,他冷冷說,繼續粗暴的剝開我衣服,“別動,我很煩。”

“去你媽的!要煩你自己煩去!”

比起受侮辱,我今天已經感受到太多情緒。說實話,有點累,有點懷疑人生,還有點餓。

我忍着氣,但現在錢唐好像有股什麼邪勁上來,我衣服很快就被他弄開了。我惱火極了,不想對他動手,只能拼命躲。但廁所能有多大,味道刺鼻,扯來推去弄得我簡直都要吐了。而當怎麼掙脫都掙脫不了的時候,眼前錢唐的臉和葉伽藍的臉不斷重合。

就在我準備直接打人的時候,錢唐突然就停了動作。他懊惱地望着我,目光裏瞬間閃過了意興闌珊。“這算什麼?你還是個小孩。我不該遷怒你。”他皺眉,也不需要我回答,命令我,“出去,我一個人靜靜。”

這時候,我胃裏已經翻江倒海,緊閉着嘴不說話,摸着鎖要迅速離開。但準備打開門的瞬間,我透過牆上貼着的鏡子看到錢唐最後的表情。無限寂寥,無限煩惱。

我好像被觸了一下。

可能是突然想到自己爲什麼一定執意追着錢唐來,就因爲這人所有的煩惱都和我無關;可能是突然想到我眼前的人是錢唐,而即使是最壞程度上的錢唐,也比很多人高級很多,他不會強迫我做任何事——但更可能,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估計當時在廁所喫屎喫多了。

反正我再轉過身,咬牙切齒說:“憑什麼你讓我出去我就出去!我不出去,你先跟我說說,剛纔給你打電話的是誰?”

反正,我在那混亂的一天裏能最後清晰記住的事情,也就是我跟錢唐還是做了。在那個通往小坡鎮的破火車上那個挪不開身的小破廁所裏。

確實他媽搞不懂那種事情怎麼才能讓錢唐不煩心,反正我都快煩死了。腿從早上就疼,現在更疼了。被錢唐喝止了幾次,我也不太能催他什麼時候才能完事,只好數着窗外灰濛濛的樹。剛開始還能數到一百,到後來眼花繚亂,只好數到十就開始重新算。

等錢唐終於把我從廁所裏拖出來,我覺得自己的頭被風吹得疼,嗓子眼裏只想幹嘔,但又什麼都嘔不出來。

錢唐還冷冷地說:“你自告奮勇招惹我。”片刻後,他又說,“居然跟我跑到這裏。我父親腦溢血做手術,你跟過來瞧什麼熱鬧?”

我愣了下,想跟他嚷嚷又沒精神:“我操,這麼大事,你他媽就不能告訴我嗎?”

錢唐倒是沒在乎我髒話,但那種惹人討厭的冷漠勁又浮上來了。他邊幫我係上了口子,邊淡淡說:“告訴你?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簡直能被活生生氣死,越來越發現錢唐看似溫和的性格下簡直是摸不着邊的賤,越相處越發現,

錢唐又皺起眉說:“跟也跟了,說也說了。下火車後我讓人把你送回去,”頓了頓,錢唐再簡略說,“咱倆這次的帳沒完,等我回去後再清。我現在沒心情跟你計較。”

雖然繃着臉不想搭理錢唐,但我還是得跟着他後面下車。

那個地方是個小站臺。錢唐四處環視。有個早就等候在站臺的女人急匆匆走來。我只能看清她穿着很長的風衣,留着很長的粟色長髮。接着,就一陣風似得撲到錢唐懷裏,緊緊的抱住他。

“阿唐,你回來了。”她說。

我簡直勃然大怒,立馬拉開錢唐擋在這倆人前面,回頭怒問錢唐:“你就是坐了飛機坐火車來看她??”

但錢唐卻緊緊拽着我不讓我靠近那陌生女的,他的表情像被施了什麼法術一樣。直直盯着那女的臉。

“你怎麼來了?”和我說話截然不同的語氣,錢唐的口吻很小心。我覺得洞察如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對方也根本不看我,她只是望着錢唐,輕聲說:“……家裏出了一點事。”

我左看看右看看,在他們之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外人一樣。

“你母親……不讓我在電話裏告訴你,她怕你路上出什麼事。你父親,沒能挺過去。”

聽到這個消息,我一呆,感覺錢唐握着我的手略微抖了下。他沉默着往站臺後退了一步,我下意識拉住他。錢唐下垂的目光正好和我對視,但他的眼睛裏罕見的什麼都沒有。思考、深沉、寂寞、悲傷、什麼都沒有。

“寶貝。”他甚至還隨口叫了我一聲。

對面那女的這才把目光無聲地轉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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