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學前綠樹成蔭,偶爾有柳絮飄過,落在母子二人頭頂。
張文明輕輕拂掉柳絮,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我會好好讀書的。”他昨日看見城中富戶家的娘子,穿着綾羅綢緞,戴着金玉簪,閒懶地倚在欄杆上,他當時就想讓雲娘也擁有這一切。
張文明目光灼灼,親暱地捏着白圭小臉,眸光卻一直盯着娘子。
趙雲惜靦腆一笑:“相公讀書,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喫飽穿暖,莫辜負自己,缺錢了儘管問我要。”
“嗯。”
“那我走啦,等相公回來。”
趙雲惜衝他擺擺手,想了想,將懷中帶着餘溫的素紗巾子,回首一笑,牽着白圭走了。
張文明握着巾子,半晌沒回神,有柳絮紛飛,他垂眸淺笑,不可遏止。
趙雲惜帶着白圭剛轉過街角,就見李春容在裝模作樣的看路邊小販,她沒拆穿,遠遠地喊了一聲。
三人推着小車,一道回家去了。
枯萎一冬的小路兩旁,青草漸漸發芽生長,各色小野花也十分新鮮,綠柳拂堤,到處都極新鮮。
趙雲惜最喜歡春日。
她的心情也跟着昂揚起來,牽着小白圭的手,想起來那句,“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也不知是個什麼情形,這輩子可有機會往京城走一趟。
小白圭也很快樂,他不停地在田野上跑跑跳跳,摘一把小野花送給孃親。
“娘,送你一朵小發發~”
趙雲惜接過,別在髮髻上,歪着頭看他:“好看嗎?”
白圭:“娘最美!”
兩人一路嘻嘻哈哈地回家,等到村頭遇見裏正,他正帶着個八九歲的小童,手裏提着束?,見了三人,連忙笑着打招呼:“你們家族學開了,我送宏兒去看看。”
李春容客氣道:“儘管送去,咱張家的孩子,只要不在課堂上搗亂,都收。”
願意讀書的自然不會搗亂,不願意讀書的,聽不進去,估摸着哭着都不會去。
裏正樂呵呵地笑,溫和道:“你們這一支是出息了,如今也知道回頭拉拔村子,我們都感激你。”
幾人寒暄幾句,便各自分開了。
趙雲惜打量着族學,她以爲是隻收張家人,沒想到村人也收。
“你爺爺那時候散盡家財,只圖一個張家仁善這樣的名聲,好在沒有辜負,你爹進了侍衛,你三叔進了秀才,你大伯藉此做生意。”
李春容捏捏小白圭的臉,笑眯眯道:“你要記得,錢不是最重要的,名聲纔是。”
趙雲惜震驚:“散盡家財?"
李春容點頭,笑眯眯道:“剛遷來江陵時,你爺爺的家資比現在我們三家加起來還豐厚,但是爲了子孫前程,他還是散了。”
趙雲惜抓住重點:“我爺爺遷來江陵?那我們大年初一給誰燒的紙?”
張誠還活着!
她瞬間瞪圓眼睛。
“衣冠冢啊,要不然心裏沒個寄託。”李春容笑着回。
兩人打開院門,趙雲惜還沉浸在張誠早年混過江湖的老黃曆中,一時覺得還得是老年人,辦事就是猛。
“我去接甜甜放學。”李春容看着天色,連忙道。
她這一天,想她想到不行。
趙雲惜坐在書房中寫作業,白坐在她身側,兩人都在練字。
白圭的一手字,讓她相信什麼叫天賦。有些人,你不管怎麼努力,都比不上人家隨便發力。
小白圭刻苦、努力。
小小年紀就很坐得住,兩歲略識得幾個字,如今快四歲,啓蒙、四書已經梳理一遍,今年再過一遍五經,到了五歲,估摸着就算正式入學。
趙雲惜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字,甚是滿意地點頭,她天賦不如白圭多矣,但她的目標是張文明。
過了一會兒,她練了兩張大字,覺得手腕都酸了,這才敲敲白圭面前的桌子,笑着道:“走,娘帶你去挖薺菜去,等晚上我們做水煎包喫。”
小白圭有些捨不得放下筆,卻還是乖乖點頭,跟着一起往外走。
春日風暖,他穿着細棉的直裰,更襯得小臉粉白。
"就去南坡,我記得去年就有很多薺菜,我們去看看。”趙雲惜左手推着竹笙,把鐮刀放裏面,右手牽着白圭。
其實在村裏,像白圭這樣三四歲的小孩,已經滿村子亂跑了。但趙雲惜是現代思維,總覺得小孩要看緊了。
兩人剛出院門,就碰見族學放學,一羣小孩蜂擁而出,揹着書包,三五成羣,聊着天回家。
甜甜跟在李春容身後,亦步亦趨,嘰嘰喳喳說自己今天在背幼學瓊林。
“我會寫人字了!”她握住李春容的手,一筆一劃寫着。
抬眸看見白圭,她噔噔噔跑過來,又寫給他看。
“姐姐好厲害!到時候考個女秀才!”小白圭豎着大拇指誇。
甜甜樂滋滋一笑。
趙雲惜索性帶她一起去挖薺薺菜,想着人多熱鬧。
但是過分熱鬧。
以前的甜甜不會說話,在家裏不顯眼,現在好像要把以前沒說過的話都補回來一樣。
小嘴叭叭的,特別能說。
趙雲惜捏捏她的小揪揪,忍不住笑:“讀書開心嗎?”
甜甜點頭,她特別開心。
三人到南坡,就見王秀蘭也在挖薺菜,她筐子裏已經裝了一滿筐。
見趙雲惜來,先是打量三人的淺色衣裳,又看看她嫩白的小手,無奈道:“怪不得你娘不讓你幹活,看着都心疼,你們娘仨玩着,我剛挖的分給你們,我手快,你別推辭。”
說着就把自己笙裏的薺薺菜全都碼到自己她們框裏,根本不容拒絕。
趙雲惜眨巴眨巴眼睛,她舉着鐮刀,有些無措,有時候村人就是這麼熱情,根本不容拒絕。
“謝謝嬸子,你人真好,這樣踏實能幹,你家狗娃子肯定能考上秀才!”她笑眯眯地誇讚。
王秀蘭就喜歡她這見人三分笑的勁頭,聞言也跟着笑,爽朗道:“他們夫子給狗娃子起個名,叫張謙恆,我聽着就喜歡。”
“張謙恆?好名字,如心即所謂慊也。”趙雲惜瞬間就能想到對應的古文。
王秀蘭連忙點頭:“對,就是這個什麼什麼也。”
她也記不住,就是覺得厲害。
“你也厲害,懂得這許多。”
趙雲惜蹲下,跟着一起挖薺菜,笑着道:“現下茵陳、紫地丁、車前草都長得正好,瞧見了曬乾,平日裏用得着。”
“好哦,我瞧見了就挖一點。”
兩人閒閒聊着天,聽王秀蘭說她每天二更天就起牀和麪做燒餅,聽她說每天賣幾百個餅子,三個燒餅能賺一文錢,說她很開心這樣努力奮鬥就有錢的日子。
“我們莊戶人家,也不圖掙大錢,真掙了我們這腦子也留不住,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我很知足。”王秀蘭滿臉都是感激。
她永遠記得,她在落魄時,這婆媳倆拉了她一把。
趙雲惜笑了笑,溫柔道:“是嬸子自己的功勞,你太勤勞了,讓我很是佩服。”
王秀蘭嘿嘿一笑,樂滋滋道:“聽說你娘又開始賣炸雞了?你放心,我每天早上陪着她,我保護她!”
趙雲惜也跟着笑起來,樂呵呵道:“那得謝謝你,我們確實沒啥功夫。”
把王秀蘭的筐子又挖滿,這才一起回家去了。
“秀蘭嬸子,我們回了。”
"成。”
兩人告別後,趙雲惜推着筐子回家,甜甜和白非說要幫她抬,她還得小心些,別磕着兩人。
等到家後,把薺薺菜倒在地上,先把嫩、肥的挑出來,打算明天去給甘夫人喫,她快生了,肚子圓滾滾的,看着就嚇人。
剩下的都擇出來,白圭和甜甜幫着擇,福米按住要搗亂的小貓,喉間溢出低沉的威脅。
趙雲惜拍拍福米:“不用管它,它能怎麼鬧。”
貓咪弓着背,側着身子,一頓衝鋒,把她剛擺整齊的薺菜都給撞倒了。
趙雲惜氣勢洶洶:“小白狗!讓小豬咪不許搗亂!”
喫得是挺胖,就是皮得很。
"我養倆孩子都沒你一個調皮。”她小聲嘀咕,說完後,覺得自己說得特別對。
白圭見孃親不高興,連忙把薺菜又給收拾整齊。
“乖乖沒事。”
她連忙哄。
正擇着,李春容洗衣裳回來,裙子上還有水珠。
“放着我來弄,你去和麪。”李春容見她指甲都染青了,連忙道。
趙雲惜點頭,笑着道:“那我去和麪,我晚上做水煎包來喫。”
容連忙點頭,讓她去忙。
趙雲惜先把面和上,放在溫水上發酵,見樑上掛着肉,就割了一塊後臀尖下來,七分瘦三分肥,剁成肉餡兒,等會兒和薺菜合在一起做餡兒。
李春容很快就端着水靈靈的薺菜過來了,切成碎,笑着道:“你來拌餡兒,你拌得好喫。”
兩人又是拌餡兒,又是包,很快就收拾一算子出來。
鍋裏煮着粥,這會兒已經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把?子拿出來洗洗,剛好夠放滿,她先是兌澱粉水,把芡汁、麪粉、水、油按比例勾兌好,差不多到小包子三分之一處,就蓋上蓋子。
李春容滿臉不解:"這能行嗎?”
趙雲惜也不確定:“試試看吧,不行了當包子喫,反正這麼小,熟得很快。”
兩人盯着鏊子看。
白圭、甜甜在外面跟小白狗賽跑,兩人一狗玩得嘎嘎直樂。
趙雲惜忍不住勾脣輕笑,小孩天真可愛的笑容真得很治癒。
很快就做好了,一籃子水煎包,一碗粥,一盤素菜。
“喫飯。”趙雲惜笑着喊。
小白圭好奇地看着,水煎包底部焦香酥脆,上面撒着芝麻和蔥花,聞着就很香。
"嚐嚐。”趙雲惜給兩人夾。
小白圭嚐了一個,眼睛亮晶晶:“真香,皮酥酥脆脆的,裏面的餡兒很多汁,真香!”
他娘真的太厲害了。
趙雲惜也跟着咬了一口,汁水流出,有些燙嘴,新鮮的薺菜和豬肉,還有焦香的麪食,湊在一起讓人無比滿足。
“真的很香很好喫。”李春容眼睛都亮了。
"明年你賣炸雞,我做這個賣,咱家各擺各的攤子,一天賺兩份錢,如何?”她被水煎包折服了。
趙雲惜琢磨,覺得很是可行。
“先賣炸雞,這水煎包有空再說,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你要現包現煎,只有剛出鍋纔好喫。”
趙雲惜笑着道。
都說貪多嚼不爛,她家現在賣賣炸雞挺好的,現代人都戒不掉的肉食,又好做又好賣,單價高來錢快。
一炸起來,把人香迷糊了,油炸的東西,你甚至不需要吆喝,人們的鼻子會指引他們前來。
李春容一想還真是,連忙道:“那算了,我一個人確實支應不來。”
頭一回喫水煎包,甜甜和白圭很喜歡,連喫了五六個,還是趙雲惜不讓喫了,晚上喫那麼多不消化。
隔日。
她?着薺菜,帶到林宅去,說是給甘夫人做好喫的。
誰知道??
“三日後就是子坳參加府試的日子,到時候你也陪着去,帶白圭去看看。”
府試需要五名村人和一名秀才作保,纔可考試,對於林宅來說,非常容易就解決了。
至於路上更不擔心,有江陵縣令遣衙役護送到荊州府,至於家人想跟着,就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對林宅來說,他家有馬車,根本不成問題。
趙雲惜想明白了,頓時很激動,她能去荊州府看看了,傳說中的大意失荊州!也不知具體是什麼樣,不過肯定比江陵要繁華是真的。
她激動地搓手手,把薺菜籃子都給扔了。”不就是小小荊州府,我定要去看看,是個什麼章程。”
甘玉竹瞧着肥嫩的薺菜,已經想好了喫法,無非就是包子、餃子、涼拌着喫。
“有什麼新鮮喫法嗎?近來胃口不好。”甘夫人嘆氣:“這孩子皮,一腳能給我踹得疼,我能感受它的腳丫子在我肋骨上,肉和骨頭都疼。”
趙雲惜滿臉疼惜:“那確實聽起來就很疼。”
她琢磨片刻,眼前一亮:“做成肉丸子酸湯如何?”
甘玉竹沒怎麼進過廚房,聞言滿臉茫然。
趙雲惜見她肚子圓鼓鼓,但四肢纖細,就知道她定然不好過,當初那個纖弱美麗的少女,現在粗糙枯黃。
忙柔柔道:“等晌午時,我去給你做。”
甘玉竹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推辭,她哪裏捨得讓雲娘去做飯。
但趙雲惜沒管,等到晌午時,就去廚房了,幾個廚娘在等着她吩咐,她也沒客氣,直接道:“後臀尖的肉剁成肉泥,薺菜洗乾淨切碎,再把大料磨成粉。”
有別人在,她就不弄這些了。
等料都備好了,她這纔開始做,先是把肉泥和薺菜碎、薑末、蔥花攬上勁,再下鍋油炸,炸到噴香焦黃撈出來備用。
另起鍋燒油,把蔥薑蒜末炒香後做油酥,再加上開水,頓時變成奶白的湯汁。
一旁的廚娘瞪大眼睛。
趙雲惜沒管,忙着下丸子、薺菜等,再打入蛋花,就是一碗香噴噴的酸湯。
她盛了幾碗,並着午飯一起送走了。
趙雲惜做得多,回書房後,大家桌上也有一碗酸湯。
“這樣香?”白圭喝得心滿意足。
他娘做飯就是一絕,可惜不愛常做,他喫得心滿意足。
林子垣喝完一碗,還有些意猶未盡:“還想喝!”
可惜沒了。
做得是多,但主要不是給他們喫,所以想喝飽是沒有的。
但越是不夠喫,就越是想喫。
林子垣皺着眉頭,喝了丸子酸湯,就喫不下其他東西了。
趙雲惜就笑着哄他:“等下回多做點,你想喝幾碗喝幾碗。”
林子垣眼巴巴地望着她:“雲姐姐,說定了哦。”
正院。
甘夫人正捧着酸湯小口小口的喝着,丸子炸得很香,她懷孕五感靈敏,其實有些?,但酸味很好的中和了,就襯得很香。
“好喝。”她心滿意足。
平日裏只喫一小碗,現在恨不得喫上兩大碗,最後剋制地停下了。
免得一次喫太多難以消化。
喫完飯她牽着小白圭回了竹院,春天容易困,她要小憩一會兒。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倒成了白噪音,讓人睡得很熟。
小白圭躺在牀上睡不着,他精神力很旺盛,索性躡手躡腳地起牀,坐在門檻上背詩。
光是杜甫的詩集就夠他背很久了。
小白圭很喜歡。
等趙雲惜睡醒,就見他託腮,靠在門檻上,手裏捧着杜甫的詩集,正一字一句地揹着。
“怎麼不休息一會兒。”還得是孩子,精力特別充沛。
小白圭捧着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小臉,軟乎乎道:“不困呀。”
下午有刺繡課和馬術課,趙雲惜的刺繡課被優化掉了,知道針法,能看懂,不被人欺瞞就成,不一定非得自己繡得很好。
而馬術課要精進纔是。
等下課後,她剛要走,就見甘玉竹溜溜達達地過來,握着她的手滿臉感懷,笑着道:“真盼望你是我親姐妹,一處長大,一處生活,再不分開。”
趙雲惜噗嗤一聲笑了:“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你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姐妹?有時候情分到了,也不一定非得有血緣關係。”
甘玉竹一想還真是。
“確實,若不是有老爺這層關係在,我真想和你義結金蘭。”
差輩了。
就很煩人。
趙雲惜笑了笑:“我們如今的名分也很好。”
把甘玉竹哄好了,她這才牽着白圭的手一起回家了。
還記得去年,她剛有穿越記憶時,懷裏抱着不滿三歲的小瘦患,現在卻已經馬上四歲了,再抱着就長長一條沒那麼方便了。
三日後。
一早天剛矇矇亮,還昏黃着,她把白豐的衣裳穿好,用披風一裹,抱着就上馬車。
李春容在送甜甜去族學,見此有些捨不得,卻還是擺擺手送她走。
馬車骨碌碌地走着,劉二在前面趕馬車,他笑着道:“老爺在村頭等着了,聽他說你家相公也在。”
趙雲惜有些意外,這樣帶考的好事,一看不上張文明,她猜測是林修然使勁了。
等到了一間,果然。
這樣的差事能在縣令面前露面,一般都是山長的內門親傳弟子纔有可能。
像張文明這樣的外門弟子,那真是消息都聽不到。
趙雲惜有些詫異,卻沒說什麼,只笑吟吟道:“那挺好。”
於是??
張文明在前面帶着學生,趙雲惜在後面帶着林家幾個孩子。
馬車行進,她以爲江陵離荊州府很近,就幾十公裏,大約一兩個時辰就到了,誰知坐馬車吱吱呀呀走了一整天。
坐得她屁股疼。
愈發佩服老頭了,他當初冒着風雪,硬是往江西走了一趟,來回一個多月,實在是厲害。
看來當初他心裏也是有一口氣撐着。
他有個鐵腚。
但她沒有,她這會兒滿臉難言之隱。
看林子境的樣子,怕是也如此,不時抬抬屁股,偶爾蔫噠噠地跪在條凳上。
“到時候府試過了,還有院試,遠的不說,再過三天我們還要坐馬車回去。”
BBA......
太慘了!
趙雲惜一想,也有些不大好,但通往坦途的大道上,總有一段崎嶇不平的小路,她表示理解。
林子境嘆氣。
林子垣和小白圭倒是精神,兩人湊在一處咕咕,還撩開馬車簾子,看外面的風景。
趙雲惜很豔羨小孩的精神勁頭。
好在天擦黑時,就到了。
林修然把張文明叫過來,把他們扔做一堆,自己施施然走了。
趙雲惜連忙問:“夫子,你去哪?”
“我去另外一處隔壁院子住。”他又不好和他們住在一處。
目送夫子離去,把林子境也帶走了,小院中便只剩林子垣、張白圭兩個小朋友。
小院一切都陌生,他們餓了,正要琢磨去外面喫東西,就聽見有人敲門,張文明立在門口,問:“誰?”
“回公子的話,小人乃城東食肆的店小二,奉命來送外賣。”
聽見外賣二字,趙雲惜有種時空被破的感覺。不過外賣由來已久,確實古代就有,名字各不相同。
張文明這才鬆了口氣,讓娘子先回屋,就聽她無奈道:“我穿的男裝。”
爲了方便,自然是男裝最不惹眼。
“那也避一避,萬一是壞人。”
“那我還得保護你。”
兩人對視一眼,看向正好奇盯着兩人的小孩:“你倆進屋躲一躲。”
小白圭:…………………
**7*:......
兩人乖乖回屋,把窗戶打開個縫,往外看。
店小二拎着食盒,擺在桌上,笑着道:“你們且喫着,我晚一個時辰過來拿盤子碗,不必洗,擺回食盒就好。”
張文明提着食盒,表示很驚詫。
他來過荊州府,卻沒錢用來點外賣,頭一次經歷,頗覺意外。
趙雲惜也覺得很新奇,她嚐了嚐味道,這保溫做的也很好,確實很厲害。
“還挺好喫?”也有可能是餓了。
中午隨便喫了點乾糧,有點可憐。
“睡覺。”夜裏的荊州也不好去玩。
隔日一早,趙雲惜、張文明帶着兩個孩子出去玩,而林修然在給林子坳突擊練習,他們要研究學政的偏好,來猜測試卷。
而他們幾個就沒有壓力了。
林子境需要在一旁看着,下一個就是他了。
趙雲惜捏捏小白圭的臉蛋,有些期待道:“也不知你到時參加府試是個什麼樣。”
荊州府相對江陵來說,實在是大太多了,令人驚詫不已。
房屋高大許多,路上的行人衣衫也漂亮很多,綾羅綢緞很多,不像江陵多是棉布衣裳。
而且衣裳的款式也很多,織銀撒花的馬面裙華麗極了。
趙雲惜和張文明一人牽着一個孩子,到處溜達着逛,突然看到一個熟人。
“趙掌櫃?”她遲疑着喊。
實在是有些不敢認,穿着青鍛的掌櫃和在江陵縣時看起來區別很大。
聽見他聲音,正在櫃檯上擦拭首飾的趙掌櫃茫然抬眸,頓時笑了:“趙娘子!你們來荊州了?”
趙雲惜笑眯眯道:“是呀,跟着同窗過來的,他要參加府試呢,這會兒在閉關,我們就出來瞧瞧。
她好奇地打量着銀樓,很明顯,這裏的銀樓要比江陵大很多,首飾種類多是金的,不像江陵,銀首飾多,而且更加華麗精緻,還有鑲着寶石的金簪。
“真漂亮啊......這是碧璽嗎?”粉色間綠色的碧璽手串,鮮嫩的顏色漂亮極了。
趙雲惜有些喜歡。
“這得多少銀子啊………………”她問。
“這是碧霞希,你手裏這串的品質好些,要五兩銀子呢,還有品質更高更剔透純淨的顏色,那得添十倍,你瞧瞧。”
趙掌櫃從櫃子裏拿出品質好那條綠色碧璽,非常清澈瑩潤的綠。
“真好看哎......”
趙雲惜還是喜歡粉綠相間那串,而且也更加便宜,她喜歡地不行。
想想五兩銀子,夠買筆墨紙硯了,頓時有些捨不得。
誰知一
“這裏可以講價嗎?”張文明間。
趙掌櫃心念一動,看看眉眼精緻的趙娘子,又看看斯文俊秀的小秀才,心裏就有數了。
“能講能講……………”他樂呵呵地笑。
趙雲惜琢磨片刻,還是捨不得,滿臉遺憾道:“我捨不得買,罷了罷了。”
五兩銀子呢,她也不知道能喜歡幾天。
“你給四兩五錢就行,咱都是老相識老朋友了,賣給旁人只能講兩錢的虛頭,這給你五錢的虛頭,咋樣?”趙掌櫃想,不愧是他,真是善解人意。
趙雲惜留戀地看了幾眼,搖頭:“不買。”
趙掌櫃絮絮叨叨道:“我給你送的分成我都不想說多少,你再推辭,我都想把碧霞希送給你了,又不是很貴重的東西,這個還有裂有棉呢.....”
他不喜歡對自己摳摳搜搜的女人。
還有女人身邊默不作聲的男人。
張文明見她喜歡,掌櫃確實沒有降價的意思,當即就掏荷包。
“買了。”
小白圭也開始掏自己的袖帶,把自己那叮裏咣噹的壓歲錢都放在桌上,笑眯眯道:“給娘買首飾!"
趙雲惜又感動又好笑:“你的錢是讓你買東西使的,不是給娘花的。”
嗚嗚嗚,龜龜患太令人感動了。
張文明抿了抿脣,他從掌櫃手中接過碧霞希珠串,輕柔地戴在娘子細白的手腕上,心滿意足。
他以後還會給娘子買更多首飾。
趙雲惜盯着手腕上的碧璽手串,想想她都賺這麼多錢了,買個手串是應該的。
“買都買了,再買個項鍊。”要不然脖子上空空的。
趙掌櫃頓時哈哈大笑:“這纔對嘛,雖然我們銀樓經常哄女人說,女人要對自己好,但我打心眼裏這麼覺得。”
趙雲惜靦腆一笑,柔柔道:“可我想對相公好。”
她嘴上說得好聽,其實給男人花一點錢她都要心疼死了。不過張文明的費用,都是父母出的,暫時還沒怎麼用她的錢。
她捨得給小白圭花,這是她的思想,她心裏願意。
趙雲惜說是隻買個項鍊,結果一選就沒剎住車。
給李春容和劉氏、甘玉竹買了一個項鍊,給林修然、張鎮、張文明、林子坳各買了網巾,幾個孩子買了平安鎖。
林林總總加起來,約摸有二十兩銀子。
她覺得十分肉痛。
她掏出二十兩的銀票,很不捨得,遞給趙掌櫃都不肯撒手。
見她如此,趙掌櫃無奈地笑。
“你要實在捨不得,從分紅裏扣也行。”免得在這跟剜肉一樣。
“那扣吧,沒到我手裏我就不心疼。”她反正是這樣想的。
趙掌櫃給她打包的很漂亮,外面卻套了很普通的包裹,笑着道:“你們現在屬於外鄉人,還是低調些好。”
"成,謝謝你。”趙雲惜拎着一兜子首飾,心疼壞了。
“我當初還承諾倆娘,到時候從頭到腳買銀飾呢,那啥時候有這個錢哦。”
這樣的細鏈子都這麼貴。
真得很貴啊,不過在現代她也沒捨得買,結果猝死時,銀行卡裏只剩下冰冷的餘額。
這輩子可不能再這樣了。
張文明也有些想象不到,他低聲道:“會有那麼一天的。”
兩人對視一眼,先回家把首飾放起來,也不好拎着到處逛街。
一回去,趙雲惜就不想再出來了,她昨天坐得屁股疼,今天又走這麼多路,大腿表示受不了。
主要是一下花錢太多,她是個貔貅性子,實在心疼到無法自拔。
小白圭趴在趙雲惜懷裏,昂着頭:“你說小白狗和小白貓想不想我呀?"
他都這麼久沒有回家了。
趙雲惜垂眸看他,溫柔道:“你在想它們時,它們肯定也會想你呀。”
小白圭沒和它們分開這麼久,一說更想了,眼圈紅紅地望過來。
“可我好想奶、想甜甜,想它們呀。”
趙雲惜連忙把他摟在懷裏,孩子的內心純淨又柔軟,自然扛不住這樣的分別。
“他們也在想你。”她輕輕拍着他後背安撫。
張文明沉默片刻,才幽幽問:“白圭可曾思念你爹到幾欲落淚?"
小白圭抬起絲絲淚意的眸子,認真思索片刻,滿臉篤定地點頭:“想了,想哭了。”
趙雲惜想起剛開始賣糯米包油條時,小患也是這樣說的。
可見是個黑芝麻餡兒的小糯米糰子。
她抱住親了親糯米糰子的皮,忍着笑作證:“是的,我和他都哭了。”
正聊着天,就見林修然帶着林子坳和林子境來了,兩人手裏都捧着文章。
“張相公幫忙點評一二。”林修然客氣道。
他才考過秀才,指導意見還是很有參考價值的。
趙雲惜起身給兩人燒水倒茶喝。
她也跟上去看兩人的文章,半晌沉默了,她本來還挺驕傲自己連四書五經都學了,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好讀書,不求甚解”,她就是囫圇吞棗地過一遍罷了。
這些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很漂亮。
但她細細讀來,發現了問題。
“這麼一段,約有幾十字,都只是在堆徹詞藻。”趙雲惜拿着林子境的卷子,看出問題來了。
而林子坳地就言之有物,條理明晰,偏僻字詞用得少,卻自有一番清明感。
林修然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點頭:“對,是這樣的。”
張文明仔細品了品,舒了口氣:“子坳小兄弟的才華遠在文明之上,如今看來,府試沒什麼問題。
比他寫的好多了。
京城來的小才子就是不一般。
林修然笑了笑,看向忐忑不安的林子坳,笑着道:“你今年才十四,若是能考上秀才,誰不讚你一聲少年英才,若是名落孫山,明年再去,也不過十五,你慌什麼。”
林子坳委屈:“考試緊張我也沒辦法,想想就緊張。”
趙雲惜教他:“你這樣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一口氣,來回三次,再拍着自己胸口哄,學着你………………孃的語氣,就那種,哦哦寶寶乖寶寶不怕不怕,這樣。”
林子坳垂眸,他娘不曾這樣哄過他。
趙雲惜頭?地撓撓臉頰。
“我試試。”他深呼吸慢吐氣幾次,哄自己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看他臉都漲紅了,趙雲惜無奈:“你在心裏說也行,主要是安慰自己,你腦子聽見了就行。”
林子坳站着不動。
小白圭上前來,拍着他的胸口,奶裏奶氣地哄他:“哦哦哦,寶寶乖寶寶不怕不怕,有孃親在哦~”
他被哄慣了,這樣的話簡直信手拈來。
林子坳果然不緊張了。
林修然笑了笑,他就知道,雲娘有法子,她太聰慧了。
趙雲惜靦腆一笑,溫柔道:“重點在深呼吸,沒事的,你就當去練練手,參與感最重要,旁的都不打緊。”
他們甚至不像其他貧窮讀書人,來荊州府一趟,需要攢許久的盤纏,家中銀錢也支撐不住,堪稱孤注一擲。
這想來都來了。
他們在荊州府的縣衙周圍甚至有宅子,準備的極爲齊全,根本什麼都不怕。
林修然慢悠悠地喝茶,見林子坳的神色放鬆下來,眸色閃了閃。
看來他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他家後宅裏頭,玉娘沒有生育,縱然心性良善,對孩子的衣食住行也關心,身上卻沒有母性,沒有那種包容關懷的孃親感覺。
而幾個孫輩,林子坳、林子境、林念念三人,都不在母親身邊長大,情感是有缺失的。
他當初聽到雲娘說想讀書,願意收她的原因之一便是,她們母子同在學堂,二人行事,總歸能讓幾個孩子看看,什麼是正確的母子關係,若連帶着能關心一二,便也是極好的。
若是這女人有什麼壞心思,在他林宅,他也能隨時將她掃地出門,一切都是不怕的。
如今想來,他信了他幾十年看人的功底,到底沒有看走眼。
雲娘是極好的。
“雲姐姐,我沒什麼可害怕的。”林子坳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看着自己新寫的文章,神情堅定。
“對,林子坳是最棒的!”
“林子坳是最棒的!"
“林子坳是最棒的!”
幾人都跟着重複,小白圭牽着他的手,甜甜道:“等你去府試,我們就在門外等着你,第一個來接你。你乖乖考試就行,隔着一堵牆,我們陪着你。”
他說起話來,小嘴巴真甜。
林子坳被他哄得心軟軟,連忙道:“在家等我就是,在外面等我多累啊。”
“等子坳哥哥很開心,一點都不會覺得累。”小白圭抱住他的腰,輕拍他脊背,笑吟吟道:“林子坳是最棒的!”
林子坳眉眼柔和,垂眸淺笑,早已忘了在隔壁宅子的緊張忐忑,他眉眼飛揚,往日那個成熟穩重的少年郎又回來了。
“那你們等我。”他抿嘴。
趙雲惜笑了笑,把茶盞往他跟前推,做考前動員:“今天就別碰筆了,好好休息休息,讓自己的腦袋放空,想想自己是一隻鯤鵬,在星海中徜徉、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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